第57章 妖魂無情(下)

二十、妖魂無情(下)

英山奪令,東溟海中屠殺,這一切是為著什麼?

雲無涯卻不答,只是看著船板上的鮮血與屬下的屍身,再抬眸看著蘭七,「今日之仇在下記住了。」手一揮,所有東溟島人便負屍躍回來時船上。

「三千血仇閣下也記住罷。」蘭七搖著玉扇渾不在意。

雲無涯躍回己船,遙望島上,道:「諸位貴客來到東溟,在下本是前來‘迎接’的,可此刻看來,還是請諸位自行至東溟為妥。」

「呵……」蘭七笑,「閣下這待客之道實不怎麼樣,所以等我們到了貴島之時,閣下千萬不要怪我們這些客人無禮。」

「在下便在東溟島恭候諸位。」雲無涯領著東溟島人離去。

四艘大船如箭飛去,雲無涯矗於船頭,遙望越來越遠的小島。

「少主,我們此次便這樣無功而返嗎?」有屬下請示雲無涯。

「無妨。」雲無涯擺擺手示意其下去,「他們總會要去島上的,不過是換一種方式罷。」

「少主,您受傷了,請回艙讓屬下為你治傷。」有屬下上前道。

雲無涯低頭看著肩上的傷,撫上悶痛的胸口。想不到,皇朝武林三公子的武功竟高至如此地步,而且與所查得到的完全不一樣,還有那個洺空,號稱第一人,卻不顯山不露水,這一次的三百人更勝上次的三千人!不過……那又如何呢,東溟島等著他們,數百年的籌劃等待,一切早已註定!

「少主……」屬下見其不動有些憂心。

雲無涯擺擺手,往船艙走去。

蘭七望著漸漸遠去的東溟船隻,臉上的笑慢慢收斂,碧眸中浮現凝重,放鬆了心神,頓感倦意,剛才實是大耗功力。

迴轉身,船上之人皆已差不多上島了,餘下的人無不是又驚又懼的望著他,當下搖扇一笑,自顧飛身上了小島。

待所有人上了島,洺空與眾人商議,天色已不早,今日便在此島上歇息。許久不曾踏上實地,船上已晃得眾人頭暈骨軟的,因此一致同意。於是,眾豪傑從船上搬了食物器具在島上生火做飯,又許多的人扎帳安營,待一切弄妥,日漸西落,黃昏已至。

用過晚餐,夕輝便斂盡了最後的光芒,夜幕徐徐遮下,天地沉暗。眾人燃起了許多篝火,圍火而坐,飲灑談話,倒也熱鬧,慢慢的話題便轉至今日一戰,聊起了明二、蘭七、列熾楓的武功,一個個敬佩之餘更生懼意,特別是蘭七大開殺戒令人想起便膽寒。

當然,也有一些不愛熱鬧的便另覓靜地獨處,比如列熾楓抱刀立於海邊礁石之上,一輪明月升起,海風吹拂,便如一幅靜默的山水畫,眾人只能遠望,卻不敢接近,只因列三爺周身皆散發著「生人勿擾」的凜冽氣勢。明二則獨自漫步至一邊海岸,靜望海面波瀾。而蘭七卻遠離眾人,尋了一棵高樹,躍上樹梢,倚靠枝幹上,仰望星月。

寧朗本與洺空、宇文父子、鳳裔等人坐於一處,只是眼光忍不住四處尋視,當看著遠處蘭七仰臥樹梢時,便有些坐不住了,看宇文父子、洺空等正談著話,悄悄走開了。

一彎新月高高懸於天幕,星子稀疏閃耀,耳邊陣陣海浪聲,海風吹拂著,拂得樹梢搖晃,仿如置身於搖籃,沉靜的安祥的綿軟的,令人慾醉。

很久不曾這般靜看星月,也很久不曾有過如此感受,蘭七輕輕合上碧眸,唇際微彎,一抹極淡的極淨的笑意浮起,淺淺的銀輝裡,輕晃的樹梢上,那笑恁地透著幾分蒼涼。

耳邊聽得有輕悄的腳步聲,睜眸看去,寧朗正立於樹下,仰首看著。

「上來。」蘭七招招手。

寧朗一愣,然後反應過來,心頭便輕快起來,足下一點,身形躍起,雖談不上什麼身法灑逸,但至少是穩穩當當的落在了樹梢上,未曾枝折。

「坐。」蘭七玉扇指著一旁的樹幹。

寧朗乖乖坐下。

樹在風中搖晃著,人在樹梢上搖晃著,海浪輕輕拍著海岸奏著陣陣濤聲,星與月在天上眨著眼偷看,看著樹上那並坐的兩人,紫衣的閉眸假寐,藍衣的呆呆的看著紫衣的。

「寧朗,你找本少是有話要說麼?」沉靜之中蘭七忽然開口。

「呃?」寧朗還未回神。

蘭七睜眸,靜靜的看著寧朗,月華全融入了那雙碧眸,美得令人不敢相看。「你有話要和本少說是嗎?」再一次開口問道,碧眸也移開望向海面。

寧朗慢慢醒神,也看向海面,白日里的那一場血腥殺戮便重現眼前。

「你為什麼要全殺了他們?」

「不殺他們便是他們殺我們。」對於寧朗的問話蘭七沒有一絲驚奇,只是平淡的答道。

寧朗沒法反駁他此話,只是沉默了片刻,才道:「殺人不好。」

「哦。」蘭七目光依然落在海面。

「我們,他們,都是人,人殺人是最殘忍的人。」寧朗緩緩道,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浮起愁鬱,「我們,他們,都是一樣的,有血有肉,會痛會哭,有父母兄弟妻兒,也是別人的父母兄弟妻兒,我們,他們,無論是殺人還是被殺,都是不好的。」

蘭七靜靜聽著,沒有嘲笑也沒有反駁,只是淡淡道:「寧朗,你忘了第一批出海的那三千英豪了嗎?」

「沒有忘。」寧朗眼中一黯,但依然堅持,「可是……我們,他們,都是人,我們的親人朋友,他們的親人朋友,也都是人,所以他們和親人也沒有兩樣。你會殺你的親人嗎?就比如鳳裔大哥,難道你能動手殺了他?」

「誰說本少不能殺。」蘭七神情淡漠至極的看著寧朗,「若只有殺了他本少才能活下去,本少當然會殺。」

寧朗聞言呆住了。

「殺親人算得了什麼,這世上殺親人的比比皆是。」蘭七說這一翻話時臉上甚至帶著輕淡的笑。「野獸自相殘殺是因為他們只是獸,無人的頭腦意識,那只是一種本能,反是無可厚非。而人學得禮、儀、廉、恥,懂得道、義、仁、德,卻依然要自相殘殺,所以說人比獸類更不如。人嘛,所有的言行都不過是為著心中的慾望,人不過是慾望所奴馭的東西罷。」

寧朗聽這樣一翻話,臉色瞬間一白。

「呵,怎麼?害怕了?」蘭七看著他的神色嗤笑道。

「不是。」寧朗看著蘭七,低頭看看自己胸口,「只是這裡忽然很痛。」抬手撫住胸口,很是疑惑不解,「難道白日里我受了內傷?」說著便運氣全身一週,卻發現並無絲毫不妥。「沒有受傷,真是奇怪了。嗯?我又不痛了。」

蘭七靜坐一旁,看著寧朗的目光慢慢複雜,最後只是無聲的沉默。

樹梢上忽然安靜下來,耳邊只有風聲濤聲。

寧朗不痛了,便也記起了自己的堅持,「人不該殺人!人也不能殺親人!人若連親人也殺,怎麼能算得上是人,人殺人,又如何算是人!」虎目黑白分明,目光純澈又堅定,就那麼一瞬也不瞬的看住蘭七。第一次,他能如此直視蘭七,這一刻,他心神清明,無畏無懼,無痴無惑。

蘭七忽然笑了,那笑似嘆息又似譏誚,「寧朗,本少不信你日後不會殺人,在這世間,特別是這江湖上,誰又能幹淨得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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