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山兒要阻止父親卻是來不及,只能惶然又祈求的看向車中最貴氣的紫衣公子。
「蘭……蘭州。」寧朗答道,眼卻瞪得大大的看著魏西來,然後又緊張的看向蘭七,手不由自主的握緊,準備隨時救人。
宇文洛也是驚訝不已的看著魏西來,然後便轉頭目不轉睛的看著蘭七。列熾楓只是打個鼾他便無法忍受,這……這腳臭味……他……他不會出手太重吧?
明二本來已遞到嘴邊的一塊點心又慢慢放回了碟上,側身轉頭,臉向著窗外。
蘭七目光先落向那些汙濁不堪看不出原色的布鞋,再移向那雙黑乎乎的瘦得皮包骨的腳,還有腳上揉著的那雙同樣又黑又瘦的手,再目光上移,枯黃的臉疲憊的眼睛,卻又透著一股喜氣,嘴一咧,一口黃黑相間的牙齒。「蘭州呀,那是好地方呀,聽說那裡產的蘭花一株抵咱們一輩子的口糧,可真是個富貴地方呀!」
蘭七臉上淡得看不出一點情緒,身子往後一靠,倚在軟靠上,眼一閉,專心地睡去了。
寧朗驚奇。
宇文洛驚奇。
明二則轉頭看一眼他,臉上依是淡柔的微笑。
馬車緩緩走著,車身只是輕輕晃動,好似兒時的搖籃,正好助人入眠。
迷迷糊糊間,往昔許多的景象一一閃現。
有那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路,有那永遠也攀不過的高山,有那瞬息沒頂而至的急流,有那綿綿飛落冷徹心骨的大雪……胸口又痛起來了,眼前一片黑暗,喉間仿似被什麼緊緊抓住,窒息的難受著……不,這是夢,快醒來!醒來!這是夢,醒來……
喉間一鬆,呼吸順暢了。忽地耳邊聽到有鼓樂聲,哦,是剛才迎親的還沒走遠罷?忽然眼前一片遮天掩地的紅,身上一襲紅衣,那老實的孩子也一身紅衣,頭上卻蓋著個紅蓋頭,要伸手去掀,那孩子卻自顧把紅蓋頭一扯迎頭蓋上來,道「我是男兒,該是我娶你。」暗想,不管是娶還是嫁,這老實的孩子以後都會聽自己的話的,絕不會背轉身頭也不回的離去的,所以沒關係,嫁也可以。於是搖搖晃晃的,似乎是坐在花轎上,然後花轎停下,有人掀起轎簾,一個很溫柔優雅的聲音喚著「娘子。」咦?這聲音似乎不是那老實的孩子的?抬手掀起蓋頭,映入眼中的是……
蘭七猛地彈身坐起,撞翻了榻上的小几,車中幾人同時看向他,卻見他依閉著眼,額上卻滾下一滴汗珠。
「七少?」明二試探的叫一聲。
蘭七睜眼,看入的卻正是夢中的那一張臉,剎時抬掌便拍。
「砰!」一股勁風在車中激盪,揚起眾人衣袂,車身一陣搖晃。
「七少這是想砌磋武藝嗎?」明二依是溫雅如舊。左掌橫與額前,擋住的是蘭七的右掌,剛才一剎,便是生死一刻。
蘭七看著眼前那張溫文雅笑的臉,喃喃吐出兩字,「惡夢!」
「惡夢?」明二疑惑,「什麼惡夢竟將七少嚇成這樣?」看蘭七那一臉的僵色,忍不住加了句玩笑,「是夢見娶了母夜叉還是嫁了黑山熊了?」
蘭七眼神一利,盯住那張俊雅出塵的臉,「是比那還要可怕的東西!」
「嗯?」明二有些奇怪他的眼光,看著自己怎的好似要刮下一層皮來似的。
「怎麼會做這種夢?」蘭七喃喃著,長吁一口氣,自己也不敢相信。調轉身對著窗外,再也不看一眼明二。
後面這段路,車中甚是安靜,便是魏西來也不敢冒然開口了,剛才那一掌他雖看不出門道,可也能知道厲害的,平常之輩能一掌便將馬車震得仿置狂風中搖晃不止嗎?
戌時入了均城投了客棧,要了六間房,一人一間,小二將飯菜、熱水送到各自房中,幾人道聲「明日見」便各自回房歇息了,一夜無話。
第二日上路,魏西來依是話多,昨日的那點懼意早消了,一路上東南西北天上地下的無所不說,談起自己的往昔更是眉飛色舞,那可真是英姿爽朗神勇非凡,不知保了多少價值連城的寶物,不知掃蕩了多少強盜劫匪,不知傾倒了多少美貌佳人……
魏山兒一臉尷尬之色。
寧朗聽得目瞪口呆。
宇文洛則聽得腸子打顫。他武功雖只是個三流,可看人的本事卻是一流的。這魏西來一看身手便知連個九流都算不上,說是走鏢的,估計也就是替人家送個信或是送個什麼不值錢的物件的,根本算不得江湖人,否則明二、蘭七這等人物擺在他面前,他怎的會認不出來,明二不說,蘭七那一雙普天獨一無二的碧眸便是最好的標誌!不過也沒打斷,就當笑話聽聽,也解解悶。
明二一直帶著他那一臉溫雅出塵的微笑,品茶看書,悠閒自得。
而蘭七卻是罕有的安靜,一直閉目靜坐,竟沒做出什麼作弄人的事來,弄得宇文洛一路又是緊張又是期待的,甚是心累。
「魏大叔,你這保的什麼鏢?要送到華州哪裡去?」趁著魏西來喝口茶的機會,宇文洛問出一直想問又找不著空問的話。
「這東西是什麼老頭子我也不知道,是我們那最有錢的吳家大少爺託的,要老頭子送到華州叫什麼‘離芳閣’的地方。」魏西來喝足了茶水放下杯道,「小夥子,你不知道為著這趟鏢老頭子我費了多少心血才得到,這吳大少爺本是要託‘虎威鏢局’送的,偏那鏢局的總鏢頭說什麼離芳閣不是乾淨的地兒,不肯保,氣得吳大少爺說要砸了‘虎威鏢局’,老頭子我便趁這機會,託了吳府裡做事的一個表親說情,千說萬說,還立下字據,吳大少爺算是肯給老頭子保了,嘿嘿,這一趟鏢送到了,不但明年一年的口糧不成問題,便是山兒的嫁妝也有著落了。」
「虎威鏢局?」宇文洛想了想,「是月州的‘虎威鏢局’嗎?」
「嗯,怎麼?小夥子你也知道?」魏西來一聽又來精神了,「那可是我們那最大最有名的鏢局了,聽說那鏢局的門都包著銅,可有錢威風了!」
「那就難怪了。」宇文洛點點頭道。
虎威鏢局的總鏢頭鄭虎威與宇文家有幾分交情,所以宇文洛知道點情況。這鄭虎威雖有十來個女兒,偏生只得一個兒子,自幼視如珍寶悉心栽培寄予厚望,不想這鄭公子成年後第一次出鏢便迷戀上了一個青樓女子,把家業前程全拋了,只求與美人朝朝暮暮,把個鄭虎威氣得七竅生煙,恨子不成器,更恨那女妖精迷惑了兒子,打啊罵啊鬧啊哭啊,雙方什麼手段都使絕了,最後成一個僵局,鄭公子長住美人香閨,鄭家不承認有這麼個兒子。而這離芳閣可是華州,不,應該說是全皇朝最有名的青樓,多的是那色藝雙佳的美人,王公貴族也趨之若鶩,你叫鄭虎威往這地方送東西,那還不是往哪火上澆油,沒燒著你便是大幸了。
一直閉目靜坐的蘭七忽地睜開了眼,那碧幽幽的眸子令魏西來心底又打個了突,到嘴邊的話都嚥了回來,不敢再吱聲。
「離芳閣……」蘭七單手支著下巴,「本少想起那裡也有位故人,咱們便去那裡玩玩吧。」
「離芳閣?」唯一不知道離芳閣的又是寧家小弟,「那是什麼地方?」
蘭七笑了,是那種寧朗一看心底就發毛的笑。「離芳閣乃天下最美的地方,每一個男兒去了都如入極樂之界。」
「哦?」寧朗疑惑的看著蘭七,他是再也不敢隨便相信他的話了。
「不信?」蘭七是什麼人豈會看不懂寧朗那臉上的表情,「不信可以問問二公子。」
寧朗當下真的將目光轉向明二。
明二想了想,道:「某方面來說,是如此。」
「你要送東西給誰?」蘭七碧眸一轉看住魏西來。
「啊……送……送給一個叫‘三絕娘子’的人。」魏西來沒想到蘭七會問他話,不由有些緊張,不知怎的,他很怕這個紫衣碧眸的公子。
「三絕娘子?」蘭七又笑了,笑得魏西來心肝發抖,忍不住側了側身子,拉住了女兒,魏山兒緊緊握住父親的手,警惕又畏懼的看著那笑得極美也極邪的紫衣公子,她同樣害怕他。「原來你是要送東西給她呀,那很順路,本少帶你去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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