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人很忙,所以這個案子要拖上一拖,這沸沸揚揚的話題,就從早春二月頭拖到了暮春四月,昨日御前審理結案,楊莫氏與楊炳奎的爹合謀害死親兄,以算命之言驅趕孤兒寡母出族,霸佔楊家田地證據確鑿。
聖人盛怒,自古以來家族傳承,講求的就是家庭和睦,楊莫氏判為腰斬,楊炳奎判為秋後問斬。對於遭難的楊家長房,田產已經被二房給賣空。聖人賞了三百兩紋銀,另外賜了楊家長子,忠厚純孝的匾額,讓他帶著家人回到老家。
這件事情到這裡還沒有完,因為楊家根本不算什麼,誰都知道這次深深陷入泥沼是定西侯府。
從楊家的事情,推斷出定西侯府的么蛾子,填房以算命之言侮謗繼子,害死兒媳,伐害庶出子嗣。這件事情已經讓常家人心力交瘁,家族蒙羞,聽說侯爺十分憔悴,而老太太已經病倒,湯藥不斷。莫氏被禁足,沒有什麼訊息,陳氏既要管這個家,還要應付各種流言蜚語,也已經疲於奔命。事到如今,事情已經不受我們控制,唯獨就是等了。
今日一早常遠被聖人在上書房召見,我現下就是在等他歸來。他是自信滿滿,我卻覺得那是賭博,這一份策略是動了大地主乳酪,要士大夫階層吐出既得利益的策論,當今皇帝會有那魄力?我不確認,若是想得深些,立刻治罪與他也未可知,他卻自信滿滿,這等自信從何而來我不知道。
我的身子已經十分笨重,院子了晾著的是范家阿孃送過來給孩子的小衣服,是她託人買了棉花,自己細細紡了紗線,不漂不染,直接織成了爽滑的竹布,說是夏日孩子出生,這衫兒最是透氣涼爽。我拿在手裡也萬分喜歡,多落幾次水,衫子軟和了,等娃兒出來就好穿了。
她還給我採摘了很多未開花的益母草,熬製了益母草膏。說是吃了,惡露可以早早排盡。這份心讓我委實感動,當場就落下淚來,記得那時阿孃說道:「你這孩子,哭什麼啊?既然認了孃親,我這個做外婆的不做這些,誰來做!」
認了孃親?我想起我那乾孃,回首與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,也算是相依為命,但是終究沒有過到心裡去,沒有建立這一份親情。無論什麼情分雙方面的共同努力十分重要,單方面的熱情可以維持一時的和諧,終究是過不到一世。
胡思亂想之間已經到了下午,我等的有些心焦,怎麼去了那麼久?直到寄松奔跑進來說道:「奶奶!奶奶!爺讓奶奶不要等他了,陛下賞下御膳與他,他要晚些時候才能回來。」聽到這句我心頭一個寬鬆。也就聽他的話,在家裡好好吃飯,我多添了一碗飯,吃得飽飽地,等他回來。
晚間他回到家中,我迎出去問他如何?他拍了拍我的手道:「早就跟你說了莫要擔心,當今聖人是什麼脾性,我還摸得清楚。」
「你哪裡跟他接觸過?還摸透脾性!」這不是扯淡嗎?我邊說他,邊給他準備洗澡的衣物。
「不僅當今聖人是什麼樣的我知道,我還清楚地知道成王的脾性。」他口氣裡是百分百得靠譜樣兒,我不以為然,走進淨房,爬進了浴桶裡。
「燕娘,進來!」他泡在浴桶中喊我,水汽氤氳,這人騷氣,要我給他擦澡搓背,我布巾蘸了皂角水幫他擦身,再搓洗,手伸到前面的時候,他突然抓住我的手道:「你可知道,這些稅制的策論,是誰教我的?」
「難不成是神仙?」我笑著道,我也是納悶了很久,這個時代的人有這個格局,也太厲害了些。難道此地有其他穿越人,還是經濟這塊的大拿?他側過來無比認真地看著我道:「是你教我的!」
我心跳停頓了一秒,快速回顧最近三四年,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來這事情,但是裡面的論點不止是似曾相識,確實像是我的邏輯分析。他轉過頭,我又看他的後腦勺,心裡卻是滿堆的問號。難道我啥時候跟他喝斷片過了,然後瞎逼逼了?
他語氣悠遠地問我:「燕娘,相信前生來世嗎?」
我一個穿越女,當然是信了。此刻我心跳如擂鼓,他想要跟我說什麼?難道?我說:「信!」
「我重活過一回,上輩子裡,你是我一生的知己,稅制上的事情你跟我講了甚多……」他說的話實在讓我太震驚,一下子幾乎無法消化。原來我在這裡已經不是一輩子了,而是已經兩輩子了。原來我在他的前世裡就是他的紅顏知己。聽他說到,他被判斬刑,我禁不住淚如雨下,那一刻心如刀絞,傷情到幾乎無法呼吸,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能親眼目睹他被斬下頭顱,也不知道那時我是如何整整在刑場上守了他三日,想來必定傷情至極如行屍走肉一般,腦中想象的情景讓我痛不可遏,一時間呼吸紊亂。
他從浴桶中爬出來,用溼手擦我的眼淚,我深吸了一口氣,略微穩住自己的心神,帶著鼻音道:「笨蛋,手都不擦乾,怎麼擦地乾眼淚啊!」
他抽過浴巾,拿在手裡為我擦淚道:「今生能在一起,這是福分,燕娘,你該高興才是!」我勉強扯出笑容,說:「是!」自然是高興。
待我停了淚,他拿了浴巾邊說邊擦乾身體,他穿上衣服,剛好說到,我埋了他,在墓碑上也刻上了自己的名字,我悶悶道:「我怎麼會這麼傻?」不過,想想我這個人很軸,還真是會做這種不理智的事情。
「其實你一直挺傻的!」他摸著我的臉之後他一把抱起我說:「能把你抱在懷中真好!」
「你當心孩子!」我提醒他,淨房裡溼滑,也不當心些。
原來我對他的情到了願意以身相殉的地步。想想也是,世上哪來的無緣無故的愛,激情褪去之後,那都是用長久的相濡以沫,堆積起來的醇厚感情。
「你可知道我的來歷也很是蹊蹺?」我問他。
他說:「你說過,那一日初冬細雨之下,你邊灌酒,邊在我墓前說,你未曾喝下孟婆湯……」
「阿遠,那些太簡略了,我慢慢將那些都說與你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