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0章 教子

朱慈烺按住了兩個兒子,道:「別吵,父皇頭疼。」小孩子聲音太高,喳喳起來的確讓人頭疼。

「首先,」朱慈烺轉向朱和圻,「稱先生們是腐儒肯定不對。身為華夏子裔,我們如何與蠻夷們區別?就是因為我們有禮儀之大,有內心的信念,有處世的原則。這些禮儀、信念、原則,就是先生們教的規矩,要敬天法祖,要尊敬長輩,要孝敬父母,要愛護幼小,要待人誠懇……諸如此類,一旦背棄這些框架,我們與東虜、蠻夷還有什麼區別?」

朱和圻撇了撇嘴,垂頭不語。

「至於你,」朱慈烺轉向皇太子,「你的數理化成績怎麼會那麼糟糕?」

朱和圭沒想到父皇問的是這個,一時難以回答。

「你是否覺得,只要學會了聖人之道就足以治國了?」朱慈烺不等兒子回答,又道:「大學之道的根本在哪裡?格物致知四個字,數理化都是格物之學,目的仍舊是為了致知。你不能格物,無以致知,最終豈不是被人用愚弄麼?」

朱和圭垂下頭,心中暗道:也不知道先生們怎麼想的,好好的優良中差不用,偏要搞百分制,真是讓人鬧心!等我當了皇帝,再也不許先生們用百分制考核學生。

其實百分制早在蒙學普及的時候就推行了,只是宗學之中沒有采用。在更早的皇家教育中,先生也是臣子,臣子如何評判君父?所以根本不存在考試考核,只是老師將內容講清楚,學生能知道就行了。

在宗學推行百分制的罪魁禍首就是朱慈烺。

他從宗學先生那裡發現,文科老師對皇太子的評價較高,理科老師卻是評價一般,更認為二皇子的天姿高於皇太子。這顯然是偏科的訊號,而不為人注意,正是沒有用百分制來嚴格評價。

從隆景十年下半年,宗學裡也一樣要進行的考試,進行評分,掌握學生們的知識掌握程度。如此一來,皇太子便被打回了原形,在數理化等自然科學科目上表現得十分危險。

「兒臣錯了。」朱和圭爽快地承認錯誤。在他幼年的經歷中,只要自己認錯,父皇便不會再責備他了,這招可謂屢試不爽。

「你別笑,你的國學成績也很成問題。」朱慈烺轉向老二,道:「歷史和地理能考九十分很不錯,但為何古文只有六十分?」

「老師偏心,」朱和圻脖子一梗,「他們都拍皇兄的馬匹,故意不給我高分。」

朱和圭登時不樂意了,道:「你讓父皇看看你寫的東西,離經叛道還想拿高分!」

朱慈烺瞪了一眼大兒子,又道:「我倒真沒看過你寫的東西,不過先生應該是有操守的。你都寫了什麼?」

「也就是鄰家焉有許多雞之類……」朱和圻嘟囔答道。

朱慈烺很快反應過來,這其實是嘲諷孟子的一些寓言故事。

在《孟子》中講了一個每天都偷鄰居家雞的人,當那人被告知說偷雞非君子之道,他便說:「那我就每個月偷一隻吧,明年再說。」孟子認為既然知道這樣做不對,為何還要等明年呢?應當速速改正啊。

這個故事的立意是好的,關鍵在於皇次子是不相信鄰居家有那麼多雞可供人偷。

「還有那個齊國乞丐,娶了一妻一妾。他說孟子是胡謅,乞丐哪有這麼許多錢!」朱和圭揭發道。

朱和圻眼光飄到了天花板上,顯然不以為然。

碰上這樣的學生,難怪先生們要頭痛。

「先生們怎麼跟你說的?」朱慈烺問道。

「他們說,這就是個比喻,不能較真。」朱和圻道。

「的確,」朱慈烺點了點頭,「孟子為了說理,會用誇張的手法襯托出一些行為方式的荒謬性,這並不能說孟子胡謅。」

「他不是亞聖麼?要是有人信以為真呢?」朱和圻仍舊較真道。

「亞聖是後人封的。至於有人將先賢的智慧扭曲誤解,這也不能說先賢就是錯的。」朱慈烺道。

朱和圭聽了有些疑惑,心中暗道:父皇在格物上的造詣為世人稱道,但怎麼也會為先賢辯誣?皇爺爺不也說父皇的學問不夠精純,對先聖缺乏敬畏麼?

「反正我覺得無聊,老是拿這個子那個子的話出來訓人。」朱和圻道:「若是說得有道理,就是個宦官說的,我也會聽,何必抬‘子’出來呢?」

朱慈烺笑了笑,道:「你這態度倒是對的。」

「啊?」和圭和圻兩人同時發出意外的感嘆。

「道理放在那裡,不是因為誰說的,而是因為那就是道理。順從了這個道理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違背了這個道理,天怒人怨大家都不好」朱慈烺道:「所謂聖人先賢,無非是將這個道理總結出來給人看,啟迪愚昧者的智慧,僅此而已。」

朱和圻得到了父皇的支援,頗為來勁,正又要說些離經叛道的話,朱慈烺已經已經一巴掌按住了他的腦袋:「但你非孔非孟,顯然不是因為掌握了比孔孟更真的道理,只是因為人家說什麼你偏要對著幹罷了!你要非孔孟之道,起碼先去搞清楚孔孟是怎樣的人,他們到底說了什麼。」

「至於皇太子,」朱慈烺轉向大兒子,「你願意精研學問,這很好,但是也別做只學舌的鸚鵡。有自己體悟才是真的,到底世界是在變化的,以史為鑑固然可以知興替,但也要考慮到各個時代的不同。比如直至今日還有大儒希望恢復井田制,因為井田制是周朝八百年王業的基礎。」

「在他看來,恢復井田制,也就恢復了人心,也就能讓大明千八百年地延續下去。這種出發點固然不錯,但是現在真的還能用周朝的東西麼?別說制度變遷,就說環境,周朝有火車麼?周朝的華北還是水草豐茂,楚國已經是炎熱瘴癘之地了,如今呢?」

朱和圭知道父皇說的是劉宗周,也包括劉宗周之前的許多大儒。他也一度覺得井田制是很好的制度,但顯然父皇是不認同的。

「和圭,你也大了,有些時候不能單純地去聽道理,還得實踐道理,體悟道理。」朱慈烺道:「還記得父皇給你說過的小馬過河吧?詩裡不也說: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麼。」

朱和圭點了點頭,道:「兒臣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