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0章 無慾常教心似水(1)

吳甡的這幾句話寫得十分公道,而且是站在新學的立場上貶斥國子監。如今朝中小官書吏多是新學出身,佔據了朝官大半,所以這種話即便傳出去引起小部分人的不滿,但終究還是能夠得到廣泛輿論支援的。

而且新學是今上不遺餘力推動發展而成,在朝中不要跟皇帝對著幹,這是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。

其他閣老都是進士出身,本就對國子監出身的官員看不上眼。於是這票擬便隨著題本走舍人科進了司禮監。

如今司禮監可真是一個傳達室都不算的衙門,所有本子只在那裡放一下,宦官只負責幫忙搬運。經手文字的都是舍人科舍人,最終由皇帝親自批紅。

朱慈烺一天的工作時間在十小時左右,與閣老們交流,接見各部門長官,接見回京敘職的外官,接見陛辭的官員……種種這些需要花去三到五個小時。剩下的時間則要處理各地送來的奏本,即便經過內閣分類票擬,將「請安」、「祝賀」、「報瑞」等無關緊要的本子交給舍人科回覆,每天還是有數百本奏本。

若是碰到自報考成科目、財產申報的時期,奏本更多。

雖然許多奏本都只需要提批:「某部知道」、「內閣知道」、「照此辦」……但偶爾也要進行抽查,以免被諸多人精糊弄。

剩下關於軍國大事的奏疏則要細細閱讀,統合奏本意見和內閣票擬意見,深入思考之後才能做出決策。有些分歧過大的,則還要面見當事官員和閣老,進行討論。

如此龐大的工作量,舍人科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。

陸素瑤先命人查了一下崇禎元年以來的國子監出身官員名單,發現從國變之後就再沒有官員是國子監出身的了。

這就意味著國子監對今上的作用幾乎為零。

加上又是要錢,就連內閣老先生們都看不過眼,所以這封題奏理所當然地歸於「不重要、不緊急」一欄,等有空了才遞呈御覽。

朱慈烺連本子都沒翻開,只看了票擬,便提筆寫道:「國子監知道。」旋即放在一旁。

此時距離國子監上奏,已經過了三個月。距離吳甡票擬遞呈,也已經過了一個月。

四個月的時間,國子監祭酒都已經換了新人。

新祭酒就是大名鼎鼎的蕺山先生劉宗周。

這位大儒在原歷史時空中因為國亡而絕食而死,在死前大徹大悟,是個不遜於王陽明的大宗師。只不過他沒有王陽明的通達,不曾有過平定禍亂的軍功,所以歷史評價並不高。

對於朱慈烺而言,第一次聽到劉宗周這個名字還是在重生之後。因為沒有前世的人物設定,朱慈烺將劉宗周歸入了「空談腐儒」一類,而且是極其不會說話的腐儒。

身為江南紹興的大學問家,與那麼多勢家往來密切,這位蕺山先生竟然還天真地相信,只要崇禎皇帝做出好榜樣,過著符合道義的儒式生活,天下就能大治。

如果換了別人,可能是勢家的代言人,但劉宗周能做出餓死自己來殉國這麼殘忍的事,可見他是真的如此相信。

最終結果就是崇禎如此文青的皇帝都覺得他迂闊,只是感嘆他的忠心。

朱慈烺起用劉宗周並不讓人意外,因為劉宗周的名聲的確太大,他的兩個弟子黃宗羲與陳確又都在舍人科供職。

如今吏部尚書解學龍其實跟黃道周、劉宗周也都是一路人。

朝野一片呼聲請劉宗周出山,朱慈烺自然沒必要為了一個國子監祭酒的位置為難吏部。

讓人意外的是劉宗周竟然出山了。

劉宗周在萬曆二十五年釋褐,因為母喪而沒有受官,直到萬曆三十二年才北上受行人司行人之職。萬曆朝末年,朝中已經有了黨爭的苗頭,吏治風氣敗壞。有著精神潔癖的劉宗周以侍親為由,辭官回鄉。

到了天啟朝,朝廷以劉宗周「千秋節氣,一代完人。世曰麒麟鳳凰,學者泰山北斗。」將推舉他入閣。

但劉宗周上疏推辭說:「世道之衰也,士大夫不知禮義為何物,往往知進而不知退。及其變也,或以退為進。至於以退為進,而下之藏身愈巧,上之持世愈無權,舉天下貿貿然奔走於聲利之場。」赫然要以自己來矯正士風,砥礪氣節,為「衰世」樹一榜樣。

這樣的人,如今卻也肯入京為官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