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1章 白日風塵馳驛騎(3)

崇禎二十二年的深秋,皇帝南巡的事越發變得肯定起來。太常寺出面置辦朝服,討論民爵規制,算是官方確認此事不虛。

在訊息最終被確認的時候,吳偉業身處呂大器在京中的別墅,如坐針氈。

呂大器比吳偉業大了二十二歲,又是東林前輩,坐在主座上一言不發,無聲地釋放著威壓。他的四個兒子呂潛、呂淵、呂泌、呂溥,與兩個女婿李實和張象翀,陪坐一邊。另外還有幾個新科進士,都是呂大器的學生,也毫不避嫌地坐在當場,上上下下只有吳偉業一個外人。

吳偉業真後悔自己為何會答應呂大器的邀請,前來赴宴。

果然是筵無好筵會無好會啊!

「梅村,」呂大器終於打破沉默,「如今科道都忙著務實求利,誰來勸諫諷上呢?」

都察院的御史們被朱慈烺誘唆得槍口對外,徹底背叛了文官集團。六科給事中則成了財務稽核部門,權力大大縮減,能夠封駁的聖旨侷限在銀錢方面。如此一來,祖宗設下的「諍臣」卻沒了位置。

要想勸諫皇帝不要妄行,只餘下了報紙一途。就算直接從通政司上疏,這樣的內容也會轉給《皇明通報》,並不會進入內閣票擬。

「這個,」吳偉業略一遲疑,「總有人的吧。」

「言官不能說,事務官不敢說,還有誰說?」呂大器鬍子一翹:「須知煬帝也是個聰明之人,只是因為容不得忠臣勸諫,才落得國破人亡的下場!」

吳偉業道:「如今言路還算暢通吧。」他嘴上應付著,心中卻提起了警惕:不知道這呂先自找自己來所為何事。

他對自己的能力頗有自知之明,如果不是讓他動筆,多半就是讓他轉交了。

如今吳偉業調入舍人科,也算是皇太子殿下的首席筆桿,除了這兩方面之外也沒什麼別的能力了。

「暢通?報紙也算麼?」呂大器作色道:「誰知道上面看不看!」

——看還是看的,只是看了並不理會。

吳偉業心中暗道。

「梅村,身為大明臣子,有些事不能不說。」呂大器道:「譬如這回聖駕南巡之事,就是勞民傷財……」

原來是這事!

吳偉業身在中樞,當然知道實情,不等呂大器下完定義,連忙道:「先生此言差矣!」

呂大器剩下的一腔子話被憋在胸中,只好道:「如何差了?」

「聖駕南巡並非勞民傷財啊。」吳偉業當即道:「一應開銷皆出自內帑,不動國庫分文,如何說是勞民傷財呢?而且聖駕沿途採買,對下民而言卻是刺激商貨流通的好事啊。」

「梅村不知隨駕票之說麼?」呂大器冷冷問道。

吳偉業當然聽說過,而且他還真的見過。

所謂隨駕票,乃是太常寺出具的特許隨駕伴行狀紙。上面寫清楚了隨駕之人的姓名、籍貫、乃至外貌特徵,到時候憑此隨駕。

「有何問題麼?」吳偉業當做不知道。

「如今此票在民間炒到了三千兩一張,還有價無市,哼,端地會斂財!」呂大器鐵青著臉,冷聲道。

「竟然還有人出讓隨駕殊榮啊。」吳偉業假裝驚訝道:「真是愚不可及!」

「是中官在賣!」呂大器點破根源:「是可賣,孰不可賣?大明到底是禮儀之邦,還是商賈之國?吾實不知其可!」

吳偉業點了點頭:「果然是毫無操守,不過在下對於那些豎閹做出這等事來並無甚意外。先生何不上本揭露?」

「殿下御下極嚴,此事真是豎閹擅作主張?」呂大器黑著臉,倒不是因為這事太過匪夷所思,而是他看出吳偉業竟然在跟他裝傻充愣!

什麼時候連吳偉業這樣老實人都學會官場上的這一套了!

吳偉業出任過地方知府之後,再也不是那個只有天真情懷的一代詩家了。

「可有證據?」吳偉業問道。

呂大器閉口不言,其女婿李實出言圓場道:「此事已經是傳得滿城風雨,還要什麼證據?再者說,即便有證據又如何?換了別的太監來不還是一樣搜刮?故而還是從根子上勸誡聖上打消南幸的念頭是好。」

吳偉業搖了搖頭道:「此事君見其害,我見其利,未能一也!」

——你要上你上,你家這麼多進士,何必拉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