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徐惇這樣的人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。
華夏經歷了許多個選才階段。
三代時候以名望選才,選出了堯舜禹湯;先秦時以門閥貴族舉薦制度,商鞅、張儀等人皆是由此步入君侯廳堂;兩漢以舉孝廉選才能之士,其實也是名望和門閥舉薦的集合體;後來的九品中正制、科舉制,無不是為了一個的目的:選出國士為我用。
可惜任何一種選才方式都有其優越性和侷限性。照大明選擇聖人的科舉方式,能夠選出孫承宗、熊廷弼、盧象升等文武全才,可謂奇蹟接連上演。
朱慈烺是不相信奇蹟的人,即便自己轉世重生,他也只認為是一種罕見的自然現象。所以他更偏向於培養合適的「螺絲釘」,而不是指望憑空掉下個天才救世主。
「東廠給了我一份調查表。」朱慈烺將目光投到了桌上的一卷文案上,略帶遺憾地說道:「是關於諜報學校的教材。」
徐惇臉上沒有任何異常,但他知道事情恐怕並不簡單,否則皇太子殿下不會一句褒揚都沒有,硬生生地轉入另一樁事件。
朱慈烺看著徐惇,道:「教材是你主筆,我稽核之後確定的,但現在發現了問題。」
徐惇動了動喉結,還是鎮定地聽著。
「教材中有十六處提到了忠於大明,忠於大明皇帝。」朱慈烺也用低沉得近乎冷漠的聲音道:「另外還有四十二處提到了忠於錦衣衛,不得背叛錦衣衛。同時關於忠於大明和帝室的內容只有陳述宣教,沒有任何案例。而忠於錦衣衛、不得背叛錦衣衛的內容之下則有八個不同案例,從正反兩方面進行了解讀。」
——這的確是個大問題,大到足以讓我人頭落地。
徐惇心中暗道,身體反倒放鬆了。如果皇太子相信自己有不臣之心,此刻就不是與皇太子兩人在書房說話了。
東廠也有自己的拘留所。
誠如朱慈烺自己說,諜報學院的教材是徐惇主筆,他親自稽核。當然,稽核重點放在了技術上,思想政治方面只是一掃而過。這主要是因為朱慈烺本人並不是個政治敏感的人,也缺乏大興文字獄的天賦。
同樣,東廠整理出來的資料看起來駭人聽聞,但將十六、四十二、八等數字融入三十萬言的「鉅著」之中,其中還有大量圖畫、案例,就像是沙漠裡沙子,很容易被人忽略。
「殿下,是微臣的過失。」徐惇當然不願意承認這是犯罪,而且他本來就沒有任何貳心。
「也是我的過失。」朱慈烺道:「這件事不可能簡單一句改教材就結束的。」
「臣願一力承擔。」徐惇道:「不過臣希望能夠流放遼東。主要是臣實在受不了潮熱的天氣。」
朱慈烺扯動嘴角,道:「錦衣衛與東廠只有業務監督和權力制衡,不存在個人恩怨。」
聽到這個定性,徐惇放下了心:起碼死不了了。
「他們這麼做的目的,說穿了只是眼熱諜報班。」朱慈烺起身踱步,道:「你怎麼說。」
「與東廠往來增多之後,臣也發現東廠業務能力低下,原本就有共享諜報班的打算。」徐惇在退步時仍然不忘坑一把東廠,真是將「蛇蠍心腸」演繹到了極處。
朱慈烺點了點頭,卻見徐惇繼續道:「不過當時臣想單獨開班幫助東廠培養人才,既然這教材不妥,此事自然不該如此操作。」
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殿下,」徐惇腦中運轉如飛,「如今收羅情報的衙門在大明共有四家。我錦衣衛、東緝事廠、總參軍情司、兵部職方司。雖然各有偏重,但許多基本知識卻可以共通,而且個別特長在四衙門都有用處。臣以為,可以諜報班為骨幹,建立一所大學堂,專門培養各種人才,然後由四家各自選拔,各取所需。」
「教材也是由四家共同出人力編寫,教員就從四家抽調。」徐惇道。
朱慈烺聞言一聽,也不由佩服徐惇的反應和果決。
如此一來,錦衣衛看似失去了一個固定的人力寶庫,實際上卻將影響力擴張到了四個情報部門。無論怎麼說,諜報班仍舊是骨幹,而教員肯定也都是錦衣衛出身——東廠如果能有足夠的教員,也不用眼紅錦衣衛了。
從名聲上看,兵部職方司和總參軍情司都勝於錦衣衛和東廠,但兵部職方司更需要地圖繪製方面的人才,軍情司需要情報分析方面的人才,與錦衣衛、東廠需要的諜報人才基本不重疊。
只比較錦衣衛和東廠的話,恐怕更多人願意選擇天子親軍的錦衣衛。
徐惇這招退避三舍之中,還蘊藏著以退為進的意思。
朱慈烺沒有理由扼殺內部競爭。只要能夠拿出成績說話,無論他們誰贏誰輸,都是大明獲益。
朱慈烺裝作沒有看透徐惇的心思,道:「你能如此息事寧人,正是我所樂見。」
徐惇微微躬身,道:「若是能夠因此彌補累臣之過,臣也安心了。」
朱慈烺點了點頭。
這所學校因為性質問題,並不能像武備大學那樣明目張膽地喊出「諜報」兩字。在朱慈烺前世,人們常用「無線電報培訓班」或者「速成班」之類的名字打掩護,而現在肯定是不能用的。
「校名就叫:皇明國安大學吧。」朱慈烺道:「我過些日子會題寫好校訓送去錦衣衛。」
校訓就是:衛國安民。
「謝殿下。」徐惇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