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璇心中畫了地圖,聽了座師的解釋,登時明朗起來。
「這便是大局著眼,旁觀者清。」吳甡說完:「你可明白了?」
有了平定外域之功,起碼一個總督是逃不掉的。如今王璇只有二十出頭,十年之後以而立之年出任總督,任上只要不出意外,四十歲時肯定能回到朝中任部寺一級的堂倌。五十入閣,可謂一帆風順功德圓滿。
「你現在去兩廣,恐怕只能知一州縣。」吳甡道:「若要做出政績來,便要選對地方。雖則廣東、廣西皆與安南接壤,尤其是廣西還有狼兵可用,但為師還是建議你去廣東。」
「學生謹遵恩師吩咐。」
吳甡也不賣弄玄機:「粵督沈猶龍此人剛烈,你即便擅起邊釁他也能幫你扛下來。你若是選了欽州,瀕臨南海,海中有烏雷山,乃入安南之要道,正是可以經營之處。」他抬眼看了王璇一眼:「唉,現在的讀書人,有心入閣,竟不讀方誌麼!」
「學生羞愧。」王璇只覺得雙頰發燙,又道:「學生這就去投文吏部。」
吳甡點了點頭。
這種事自然是越早越好,否則欽州這樣的重要地方是否能夠輪到他去就難說得很了。好在現在吏部尚書空缺,內閣還可以對吏部適當進行「指導」。如今天官呼聲最大的是黃道周,甚至連皇帝陛下都有鬆口的意思,全是因為皇太子殿下壓著。
如果黃道周出任天官,日後用人恐怕就不方便了。
……
「人說黃道周是一代完人,在世聖人,這世上又哪有完人?」朱慈烺對崇禎道:「父皇要起用黃道周,多半還是為了不讓兒臣背上不孝之名吧?」
黃道周被貶,純粹是他跟皇帝的說法方式有問題。崇禎的性格最受不了別人當面頂撞他。同樣的話,寫在奏疏裡他未必會發火,但直面罵他忠奸不辨,這就太讓他傷心了。尤其對於黃道周這樣聲望極高的大儒,崇禎其實內心也很糾結,起用貶謫不下三回。
崇禎聽兒子這麼說,倒是欣慰,道:「說黃道周是完人,朕也不信。不過黃道周能抗顏直諫,可比唐之魏徵,我朝海瑞。」
「父皇說的是,」朱慈烺道,「然則他固執不知變通,實在不適合天官之職。天官還是得李老先生那樣外圓內方的智慧長者方堪勝任。」
「你以為我朝誰可擔當此任?」崇禎見兒子並非顧慮他的面子而不肯用黃道周,心情更好。這無疑是證明自己罷用黃道周是對的,因為兒子也這麼看嘛……唔,似乎有些不對。
「兒臣以為,解學龍或堪此任。」朱慈烺道。
——果然不是顧慮我的情面啊。
崇禎心中暗歎。
解學龍和黃道周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是一起的。
崇禎十三年,解學龍要從江西巡撫卸任,擢南京兵部侍郎,照例要推薦本省屬吏。當時黃道周因為楊嗣昌的事在君前抗辯,被貶謫江西幕下。解學龍便他為第一推薦了上去,並褒其「身輕似葉,名重如山」。
楊嗣昌勃然大怒,指為「黨庇」。
崇禎皇帝當時對楊嗣昌言聽計從,怒氣更甚,命捕解學龍、黃道周,杖八十,削籍入獄,坐罪遣戍。
十五年秋天,黃道周已經得了赦免,而解學龍猶在罪中。
「兒臣看了解學龍當年的奏疏,此人忠正誠實還是可靠的。」朱慈烺道:「在江西任上也能守土滅賊,撫養百姓,可見是胸有正氣的真君子。難能可貴者,解學龍在天啟間就意識到吏治馳廢,有心振奮,如今老臣難得,兒臣以為可以一試。」
崇禎對於國事已經開始倦怠了,尤其是如今兵戰、吏治、禮教、商貿……多管齊下,形同亂麻,讓他根本摸不著頭腦,顧此失彼。而且這麼多事,每日里時間有限,根本安排不過來,能有皇太子這樣的兒子承擔重任實在是一樁幸事。
「就照你所說辦吧。」崇禎說完,旋即又指向一旁乳母懷抱的孫兒秋官:「舔犢之情可以理解,但你寸步不離秋官,是否有些過於溺愛了?」
「父皇,這便是兒臣所謂早教。」朱慈烺道:「莫看他閉眼塞耳,其實他不知覺中還是能感受到周圍人所談論之事的。」
崇禎訝然,心中暗自惴惴:莫非你還能記得襁褓中事?難怪與大人不親,是因為那時候我與你娘不怎麼抱你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