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會賣得比你拿的價錢低。」柴雍道:「而且柴某人還能擔保,別家從我安康拿鹽,也絕不會比你家更低。」
鄭翰學微微遲疑,問道:「柴掌櫃,為何不學綱引之綱?將兩省劃地專賣,各商家恪守本地,不能越界,如此豈不是正好?」
「我安康沒這麼大的口氣。」柴雍淡淡道:「天下又不是我一家能拿到鹽,就算想這麼做,也擋不住人家過來賣鹽。你還能把人打跑不成?」
——也未嘗不可啊。
鄭翰學暗道。
「關鍵是要把牌子做起來。」柴雍道:「如今紙幣不多,能拿到鹽的人家還少。若是日後紙幣多起來了,誰都能從鹽廠拿鹽,人家為何要買你家的?」
「我家口碑一向上佳。」鄭翰學吹噓道。
「那也得貨好才行。」柴雍道:「我最近在想著,由安康與貴號這般經銷商一同出資,再建一個新號,訂立商標,將鹽廠的精鹽再精煉一道。雖然成本要上去些,但到底是好東西,不怕沒人識貨。」
鄭翰學心中一動,似乎摸到了這個柴掌櫃的心思了。
「這事可以做,掌櫃的可有章程?」鄭翰學問道。
「待我九月間去了淮安,自有章程拿出來了。」柴雍看著鄭翰學一笑:「到時候其他經銷商多半也已經就位了。」
鄭翰學只好尷尬笑笑,卻無可奈何。他從酒樓裡出來,腹中一陣腸鳴。剛才一桌子的飯菜花了他三兩多銀子,可惜就只吃了兩口。
「嗝!」
一個帶著酒臭氣的飽嗝在鄭翰學耳邊炸開,氣得鄭少爺差點回身就打了上去。打嗝這人是他的堂弟鄭翰林,乃鄭元勳派來防他藉著公事的名義花天酒地,鄭翰學才一轉身,就只能硬生生收了手。
鄭元勳之所以選了這位堂侄,乃是因為他自幼就腦子不甚靈光,屬於幹啥啥不成,吃啥啥不剩的人物,更不會說假話替人遮掩,實乃「御史」的最佳人選。
「你看你,竟不顧我家體面。剛才大家說正事,就你一個勁地吃!」鄭翰學抱怨道。
鄭翰林嘿嘿一笑,伸出手指就往嘴裡塞,原來是牙縫裡塞了肉絲,要去掏出來。
鄭翰學呲牙咧嘴避開一步:「你還能再骯髒些麼!哪裡像是我鄭家的人!」
「呸。」鄭翰林吐出了嘴裡的菜渣,又像是在回應堂兄的指責,更氣得鄭翰學急火攻心。
一旁清客紛紛上來勸說。
「又沒甚事,不吃又待如何?」鄭翰林不以為然,繼續用舌尖剃著牙齒,吱吱作響。
「沒甚事!」鄭翰學登時氣得跳了起來:「這可是關係到咱們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啊!若是賣不了鹽,靠著幾畝薄田喝西北風去麼!」
鄭翰林不以為然,道:「那柴掌櫃自己也厭了販鹽,必然是要找咱們家做的,怕什麼?皇太子把鈔票印出來,就是要叫天下人用的,等等總是有的,著急什麼?」
「著急什麼?九月開始就是鹽季,這幾個月一等,咱們明年吃什麼!」鄭翰學脖頸青筋直冒,一甩衣袖,快步朝自己的四輪馬車疾行而去,猶不解恨地大喊一聲:「回揚州!」
一旁清客又勸鄭翰林上車,鄭翰林卻又發了痴性子,道:「我偏要在徐州玩兩天,你們留架車子給我,且先回去吧。」
鄭翰林的父親是鄭元勳的親弟,說話自然是作數的。一干人等紛紛上車,隨著鄭翰學的馬車南返,留下鄭翰林和他的小廝。
「少爺,徐州有什麼玩的啊?」小廝愁眉苦臉道。
「我就是不樂意跟大兄一道走罷了。咱們逛逛青樓吃吃花酒混混工商署,篤悠悠回去,豈不愜意?」鄭翰林哈哈一笑,負手而去。
小廝一邊發足狂奔追了上去,一邊心裡暗道:工商署是個什麼地方?
朝廷設工商總署統轄全國公司、商社、店號經營,以防奸商違法犯禁,簡而言之便是「法人」的戶口。其在各府設工商署,下轄各縣的工商所,按照公司、商行的註冊資本金分配等級管轄。
安康公司註冊資本金十萬兩,是有資格歸徐州府工商署直管的。這就意味著安康公司明面上的訊息,在徐州府工商署只要花五錢銀子就能抄走。
鄭翰林進了工商署衙門,只看到一個老吏昏昏沉沉坐在門廳裡打瞌睡。他上前乾咳一聲,驚醒了這老吏,問道:「老丈叨擾了。我欲抄錄人家股東名冊,不知該要哪些手續?」
老吏倒是有些詫異。現在新政頒佈不久,公司登記註冊都還沒被所有人接受呢,更別說查閱抄錄人家公司股東名冊的事。
「過了二堂東面廂房,」老吏簡單道,「這裡給銀子。」
鄭翰林讓小廝摸出五錢銀子就要走,卻被老吏抓住,硬塞給他一張回票,抬頭寫著「發票」兩字,金額正是「銀五錢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