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起去散步否?」朱慈烺放下筷子,洗了手,擦了臉,問一旁默然無聲的皇太子妃段氏。
段氏晚上吃得極少,早就已經吃飽了。見皇太子吃完,她才洗手撤席。聽到丈夫的邀請,段氏有些詫異:「今晚不用忙政事麼?」
「嗯。」朱慈烺點頭應道。
今晚本來是有安排的,但在晚飯前,朱慈烺突然陸素瑤取消今晚和明天的一切安排,所有事項推後。這種事極其罕見,甚至可以說史無前例。當一個以工作為樂趣的人突然停下手,誰都會懷疑是否發生了變故。
陸素瑤甚至不得不入宮稟告中宮娘娘,以免發生問題措手不及。
皇后顯然早有心理準備,既沒有打擾兒子,也沒有放過這個可疑的端倪——她派了太醫在鍾粹宮外候命,隨時準備搶救。
朱慈烺這回是真的被難住了。
如果是上輩子,他會找間深山古廟,看兩天雲起雲湧……當然,這在他數十年的職場生涯中寥寥三五次罷了。
現在他想到的辦法就是散步。
之所以邀上這個年輕得幾乎有代溝的新婚妻子,卻是源於自己的孤獨。
面對「宗族」這個問題,朱慈烺是整個天下最孤獨的人。
所有對宗族持批評態度的意見,全在五四之後,在現在這個時代,無論去問誰,都不會說宗族有任何問題。
周公能享有那麼高的地位,正是因為他將宗族關係梳理了一遍,制定了調解宗與家,宗與宗,宗與族,族與族之間的規則——禮法。從那時候開始,華夏正式進入宗法社會階段,脫去了最後一絲部落制度遺存。
從那以後,除了某一個特殊歷史階段,任何一個孩子看到自己父親母親以及父母親的父母親、兄弟姐妹,都要表露出禮貌和恭謹,這就是最直接的宗法社會表徵。
在這種情況下,朱慈烺即便明知宗族是社會改革的絆腳石,也無力獨自對其發生挑戰。甚至於只是幻想一番,就有種堂吉訶德似的荒誕。
「爺好像有心事。」段氏小心翼翼地提著燈籠,過著披風走在朱慈烺身側,一開口便噴出一股白霧。
冬至過後一日冷似一日,這些天已經很少有人願意沒事在外晃盪了。
「小倩,你家祭祖麼?」朱慈烺突然問道。
段氏略略一怔,脫口而出道:「只要不是破落戶,天下哪有人家不祭祖的?」
「你能記得幾代祖宗的名諱?」朱慈烺又問道。
段氏越發琢磨不透皇太子的意思,暗道:這小爺以為天下只有天家才記得自己祖宗?還是瞧不起我這小戶人家出身?
「我家是隨太祖高皇帝征戰而起,從那一代始祖往上還能追及五代。」段氏略有些生氣,口吻也硬了起來。
朱慈烺開始沒注意,走了兩步突然反應過來,這是太子妃在表示比朱家能追及的祖宗還高一代。
因為朱元璋只能追及四世祖,再往上已經就斷了。
「你覺得宗族對你而言,有何用處麼?」朱慈烺又問道。
段氏幾乎要暈過去了,怎麼突然間問出來的都是稀奇古怪的問題?這是考校麼?段氏垂頭看了一眼被自己微微踢起的披風,道:「若是沒有祖宗,哪裡來的我身?」
「不,我是說從你生下來之後,族裡對你有何影響?」
——這影響當然是極大的,若是沒族裡幾個叔伯幫忙,父親如何得授昌樂教諭一職?若不是同族,那幾位叔伯又怎會幫忙?
段氏卻知道這話不該亂說,否則就是否定父親的才能了。
朱慈烺深吸一口氣,也沒有等答案,徑自往前走去。段氏小跑起來,方能跟上,隱約覺得今晚皇太子的問話大有深意,但又不知道重點何在。
「這些話別說出去,尤其別跟皇父皇母說。」朱慈烺停下腳步,關照一聲,道:「你先回去吧,我有點事。」
段氏遲疑著放慢腳步,卻見朱慈烺越走越快,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。她突然覺得鼻頭髮酸,卻不知道心中的辛酸從何而來。
「娘娘,咱們先回去吧,小心凍著。」貼身服侍的女官上前摻住段氏,柔聲勸道。
段氏微微拒絕,自己站得挺穩,望著皇太子奔走的方向,吐出一團白霧:「去坤寧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