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睿擰了擰眉頭,也覺得軍法在某些條例上是民法所無,有些則比民法嚴苛,但關鍵在於自家人難斷自家事,比如周遇吉,在五軍大理寺就被判定「無罪」。若是放在大理寺判,肯定要定他個殺戮無辜的罪名!
他卻沒想過,朱慈烺一心一意要讓士卒有尊嚴、知榮辱,怎麼可能再讓文官凌駕於武官之上?那些正一二品的武將,見了五六品的文官都要下跪,這樣變態的社會誰還肯拋頭顱、灑熱血地保家衛國!
「再說周遇吉的案子,我倒覺得判的不錯。」朱慈烺頓了頓:「張家口尚未光復,處置一些從賊的奸細也是理所當然。如果那裡有法司,周遇吉自然不能妄為。然而既然是他攻下的敵佔區,肅清奸細、剿滅敵寇,也是本分。莫要糾結於此了。」
李明睿嘴唇翕張,正要辯解,朱慈烺突然又道:「對了,親親相隱之制議得如何了?」
李明睿只得無奈地被皇太子岔開話題:「我部所議:在五服之內,皆當隱匿;五服之外,唯有師生可隱匿。」
孔子所謂:「父為子隱,子為父隱,直在其中矣。」從唐律起,「親親得相隱匿」就正式成為了重要的司法原則,寫在法律之中。在後世看起來是「窩藏罪」的罪行,在禮法社會卻是理所當然的「直」。
如果兒子告發父親,還可能承擔比父親本罪更重的罪。比如父親偷盜,判徒一年;若是兒子告發,則有悖人倫,要判流放三千里充軍。
在明律中,自然也有相關規定,但司法實踐中卻有些模糊。比如漢宣帝時候,卑幼首匿尊長不負刑事責任;尊長首匿卑幼,死刑以外的不負刑事責任。唐律中也有謀反、謀大逆、謀叛等十惡重罪不得適用「親親相隱」之條。
「五服相隱是否太廣了些?」朱慈烺問道。
這裡的五服指的五等喪服,也是區別親屬關係遠近的標識。最重的是斬衰,用最粗的生麻制布做成,斷處外露不緝邊,表示毫不修飾以盡哀痛,服期三年,為至親所服。其次有齊衰、大功、小功、緦麻,依次減等,代表親戚關係漸漸淡化。也就是說,在如今這個時代,同五世祖的親屬喪期,還要穿素服、以尺布纏頭,但到了同六世祖的親戚,便無服了。
故《禮記?大傳》雲:「四世而緦,服之窮也,五世袒免,殺同姓也,六世親屬竭矣。」
這些放在文案裡說明,往往看得讓人頭疼,然而真的碰上事情,百姓卻都十分清楚,而且若有人穿錯了服,還會被鄰里鄉親嘲笑。李明睿採用「五服」論,也是藉助這種深厚的風俗傳統,輕鬆地解決了民法中關於近親屬、利害相關人等定義。
「其中另有分別,臣當撰文以進。」李明睿只是大致道:「死罪只在齊衰以內,十惡之罪只在斬衰。親屬之間犯罪,以卑幼犯尊長者,不得用為相隱;其他為近親可隱,為遠親不得隱。」
「造反都可以隱匿不罪?」朱慈烺一皺眉。
「十惡之罪若是檢舉,可以減免主犯罪等;相為隱匿則不為罪。」李明睿道:「蓋因天倫不壓人倫之故。」
父母與子女是天倫,君臣只是人倫,在明人眼中,唐律給十惡大罪開出的後門補丁純粹是以人倫犯天倫,屬於非禮。
朱慈烺沒有多爭執,道:「株連之法可以廢,但財產問題如何處置?」
親親隱匿的結果就是株連、夷族這類的酷法全面取消。朱慈烺不在意少殺那麼幾個人,關鍵問題在於犯罪財產如何充公。像李三才那樣,一方面自己當清官罵皇帝,一方面他兒子聚斂百萬家財,朱慈烺是無論如何不捨得放過這種人的。
「若是分家析產,則各自為判;若是並無分家,則為視其私產。」李明睿聲音漸低,顯然有些缺乏底氣。
「某人犯罪,該當罰金三千兩。若是其父尚在,其何來家產當罰?」朱慈烺問道。
直系尊長在世,子女不可能有名下財產,最多就是例銀存下的私房錢。如果子女在父母在世時敢說分家析產,直接就被官府治罪了,都不用父母告他們忤逆。
李明睿的問題就在這裡,如果不株連,罰金刑的執行力度就有很大的漏洞。
「我給你出個主意,你們回去議以議。」朱慈烺道:「民商法裡有無限連帶責任,若是引入斬衰之例,則何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