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輕裘緩轡踏地來(8)

——北京從元大都至今,本身就是個古董。要是就這麼被東虜一把火燒了,豈不成了大明的圓明園?

朱慈烺想到這點,又覺得以滿洲人的尿性有很大可能會做這種事,不免又有些憂慮。

「最後還有,」朱慈烺道,「若是東虜舉族投降呢?這怎麼辦?」

崇禎還沒想到有這個選項,細細一想,卻比玉石俱焚更讓人頭疼和糾結。

大明立國之初,喊的口號是「日月重開大宋天」,行的卻是帶有蒙元色彩、漢唐宋三朝摻雜的華夏制度,最後再加上朱氏民本主義作為綱領,最終造就出歷史上延續二百七十八年的大明皇朝。

大明作為一個有鮮明烙印的皇朝,本身就具有自己的價值觀。雖然從秦始皇開始,官場上就充斥著各種無底線和沒節操,但在明面上必須有一層遮羞布,否則下民的信仰崩塌,誰都靠厚黑、拳頭吃飯,這世道還成什麼樣?豈不是成了亂世!

按照大明的價值觀,講究的是「佈施仁義,平四方,撫四夷」,而非「佈施暴力,殺四方,屠四夷」。雖然落實到實際上情況可能並無不同,但在桌面上必須做得偉大光明正義。

如果東虜真的舉族投降,那麼大明只能舉行一場獻俘儀式,誅殺首惡,然後將其他人送出關外,讓他們繼續在大明治下——實際上是自治狀態——好好過日子。

或許十年、二十年內,這些人會對大明懷有懼意,做個順民。當這份記憶漸漸淡去,他們又會回覆到搶西邊的時代,最終再次做起入主中原的美夢。

弱則蟄伏,強則侵犯,這是華夏所有「邊患」的死迴圈,誰都無法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。

「你可有何對策?」崇禎問道。

朱慈烺點了點頭,道:「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,說明東虜內部肯定有一次內訌,否則他們也交不出首惡來頂罪。既然有內訌,倒是可以試試將他們加以分化,送回北方去。」

「他們若是再來,豈不是又生出一場遼患?」

崇禎對於北方的理解跟朱慈烺所謂的北方還有很大距離。他以為朱慈烺說的是遼東,而朱慈烺說的卻是廣袤的西伯利亞。

「所以打鐵還需自身硬。」朱慈烺道:「若是大明國強民富,誰又能來欺負咱們。」

就算將東虜趕到北極圈去,大明若是不能保持國力,也架不住他們捲土重來呀。更何況日後的世界可不止一個東虜,還有泰西那幫如狼似虎的資本家呢!

道理是這個道理,但身邊養著一頭狼,總是讓崇禎還有些不舒服。然而他很快就意識到,這明顯是大雁還沒打到,就開始考慮蒸著吃還是烤著吃。當前明軍還沒有這個實力,起碼還得多五萬精兵。

「練兵的銀子從何而來?」崇禎應問道。

「市舶提舉總署。」朱慈烺毫不遲疑道:「這個方案還在討論之中,待討論成熟之後,便呈交內閣票擬,上疏父皇陛下。」

崇禎自然忍不住又問起這市舶司的事來。

「父皇,兒臣查閱建國初年的文獻,卻發現一樁陰謀。」朱慈烺道:「朝廷水師和市舶司,其實是被那些勢家豪商硬生生廢掉的。為的就是獨佔海貿暴利,不肯分潤給國家。」

崇禎一怔:「當真?」

朱慈烺這才意識到崇禎還不知道海貿的暴利到底有多暴!

故事要從唐玄宗時候在廣州開設市舶司講起,那是中華走向海洋貿易的第一步。

等到了兩宋時期,市舶司有了明確的職司,並且形成了一定的規章制度。

市舶司(場、務)根據商人所申報的貨物、船上人員、以及要去的地點,發給公憑(公據、公驗),也就是出海許可證;派人上船「點檢」,防止夾帶兵器、銅錢、女口、逃亡軍人等;「閱實」回港船舶;對進出口的貨物實行抽分制度,即將貨物分成粗細兩色,官府按一定比例抽取若干份,也就是實物形式的市舶稅;所抽貨物要解赴都城;按規定價格收買船舶運來的某些貨物(博買);經過抽分、抽解﹑博買後所剩的貨物仍要按市舶司的標準,發給公憑,才許運銷他處。最後還要主持祈風祭海。

「北宋中,市舶收入達四十二萬緡。武林恢復之初,宋室偏安,更是大力倚仗市舶收入。其時,歲入不過一千萬緡,市舶收入即達一百五十萬緡。」朱慈烺怕崇禎不能理解這些巨大的數字,又道:「一緡約值銀一兩。」

崇禎果然被震撼了。

上百萬兩的鉅款啊!

「父皇陛下苦於國庫匱乏,不能一展宏圖;百姓苦於米價高騰,只能造反乞活。兒臣不由要問一句,那天下的銀子都去了哪裡呢?」朱慈烺笑道:「官家不做海貿,是否就沒人做了呢?天啟年間浙江茶稅一年二十萬兩,崇禎十年只有十二兩。這些好處是落在了茶農身上麼?」

崇禎被兒子問得手足發冷,心中暗道:眼看著流寇覆滅,東患將平,原來真正的敵人卻是那些日夜喊著忠義的國家砥柱!原本以為很快就可以做一個太平天子,果然是「路漫漫其修遠」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