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龍山高處愁西望(13)

「爺爺明鑑,」清兵擺出一臉愁眉苦臉的模樣,「我們不是他的家丁啊!」

「敢誑你爺爺!」絡腮鬍突然暴起,長刀破空,登時砍下了那清兵的腦袋。

頸血足足噴了一丈高,如同雨水一般灑將下來,落了那些清兵一身一臉,猶自冒著熱氣。

其他清兵沒見過有人能夠翻臉比翻書還快,嚇得吱哇亂叫,有兩個甚至直接尿了褲子,空氣中瀰漫起一股尿臊氣。

「哎!」林大哥上前拉開絡腮鬍,故意大聲道:「這些人既然要降咱們,咱們何必殺人呢?」

「大哥!我本不想殺他,誰讓他誑我至此!」絡腮鬍一雙狼一般的細眼,掃過其他清兵,陰狠道:「孔賊也是韃子的王爺,征戰多年,哪有出來勘探地形竟不帶親信家丁的!」

「爺爺容秉!」那個鐵甲兵哭道:「確實冤枉啊!如今朝廷疑心漢人,就連漢軍也免不得猜忌。肅王爺、呸、韃子頭領叫豪格的下令,所有漢軍、綠營將帥要出營,不得帶親信家丁,還得去他帳前領兩個滿洲真夷作為監視。就是防備著咱們漢人逃去投奔大明。」他生怕這些人是闖逆餘部,連忙又補道:「和大順。」

絡腮鬍心中激動,對林大哥道:「大哥,看來韃子自己先亂起來了。」

「韃子人少,咱們漢人人多,哪有以少御多的道理?他們遲早是要敗退的。」林大哥眼中泛光,又道:「若是咱們漢人上下一條心,不自相殘殺,這些韃子哪裡能夠在關內如此橫向霸道!」

「哥,話也問完了,這些人怎麼辦?」另一個壯士問道。

林姓大哥走到孔有德身前,仔細看了一番,搖頭道:「嘖嘖,他若是穿著建奴王爺的甲冑,還真不至於被射死。」建奴高階將領的盔甲能將全身包括脖子都保護起來,的確不容易被冷箭射死。

「真是命中註定啊,漢奸不是那麼好做的。」林大哥握住露出的箭桿,用力攪了攪,方才將箭矢拔出,確定這孔有德是死得不能再死了。他解開鐵甲繫帶,將孔有德的衣服褲子盡數剝落,只發現了裝著一錠金子的錢袋,別無他物。

「怎麼連個腰牌、印璽都沒有?」林大哥問那幾個清兵:「可是在你們身上?」

那幾個清兵知道這人才是真大王,聽他說話又和氣,格外配合,連忙道:「這些東西照軍法是不能帶出營門的。」

「那他若是碰到其他清兵,又不認識,如何證明自己身份?」林大哥問道。

「每日都有口令和回令,以此來辨別敵我。」

「那探馬一出去就是幾日,他們怎麼識別敵我?」林大哥越發覺得奇怪。雖然他知道腰牌靠不住,手藝好點的工匠要多少做多少,但連腰牌都不配,那不是開玩笑麼?

「探馬只管勘察敵情和地形,不管旁的。他們倒是有腰牌,但也沒人會去問他們要。」那清兵道:「如今陝西都在韃子手裡,也不怕明軍的奸細。」

「大哥,這對咱們來說正好哇!」絡腮鬍喜道:「咱們只要穿了韃子的衣甲,大可以光明正大在外跑,也不用藏山溝子裡放冷箭了!」

林大哥卻穩重得多,道:「讓他們脫光了,搜一搜。」

幾個弟兄當即上前,將這些清兵的衣服剝了下來,果然沒有搜到韃子的腰牌。這在有些軍事常識的明人眼裡,簡直是不可思議。但且換個角度想想:漢韃之間的區別就在頭髮,可謂一目瞭然。漢人是寧死不肯剃頭的,所以看到金錢鼠尾就可以知道是自己人,看到全發的便是明人,何必要費力去做腰牌?

再說如今陝西各軍混雜,有綠營、有漢軍、有滿八旗,文字互不相同,再加上基本都是文盲,做了腰牌豈不是拋媚眼給瞎子看麼?

「好!」林大哥大笑一聲:「韃子如此輕敵鬆懈,覆滅就在旦夕!」他頓了頓,目光在清兵臉上掃過,道:「爺爺廟小容不下這麼多人,只收三個,你們自己決定。死了的就當是投名狀了。」說罷,他上前挑開了清兵繩索,讓他們捉對廝殺。

這幾個清兵也不含糊,見有三個名額,當即光著身子對打起來。他們沒有兵器,只能輪拳頭、掐脖子、踢下陰,為了活命無所不用其極。

絡腮鬍拿著弩機,緩緩靠近林大哥,低聲道:「大哥,真要留三個?」

那林大哥冷聲道:「兔子急了也要咬人。先讓他們殺,殺完了咱們再動手豈不是輕鬆些?」

「大哥好計謀!」絡腮鬍再次佩服道。

「兵者,詭道也。」那林大哥說著卻嘆了口氣,轉首望向東岸,心中五味雜陳。

不一時,清兵終於也決出了生死,三個最終活下來的清兵渾身上下也沒塊好肉,滿是牙印、抓痕。不過看看躺著屍體,他們也滿足了。

亂世中,有什麼比人命還不值錢的?又有什麼比自家性命更值錢的?

「爺爺!」一個清兵氣喘吁吁道:「咱們還是冒充不了韃子,您看,這頭髮……」

絡腮鬍伸手往頭上一摸,冷笑一聲,正要說話,林大哥卻突然發話道:「你們穿上衣裳,去河上砸個窟窿,把屍首扔了。」他說著便蹲下身,將孔有德的腦袋割了下來,隨手找了件衣裳包好,徑自走到馬前,掛在馬鞍旁。

那三個清兵聽話地拖著屍體到了冰凍的河上,沒費什麼力氣就跺開了漸漸消融的冰層,將屍體扔了下去。

等他們幹完活,本以為就此跟著這些土匪落草入夥了,誰知等他們的卻是一排箭矢。很快,他們的屍體也從冰窟窿裡追趕同伴往南去了。

眾人都是這山裡的獵戶,要避開外來的清軍不過是小事一樁,很快便帶著這十匹戰馬從山路返回村子。其中更有兩人專門抹去沿途痕跡,無論是踏出來的蹄印還是踩斷枯枝,任何一個細節都沒放過。

等眾人進了林子,清軍就更別想找到他們了。

八人在山林中轉了幾圈,終於來到一處僅通一人的峽谷前。

峽谷上傳來一聲鳥叫,叫得眾人眉開眼笑。

這是上面的暗哨發出的訊號,若是一切平安,並不用回覆。若是後面有人吊尾巴,才用鳥鳴聲回應,然後引尾隨者進入這死地加以殺滅。

穿過峽谷便是一處山坳,足足有百來畝大小,林立著一棟棟茅屋。這山坳中自有一條小河流淌,而且土地肥沃,寒風被周圍山頭擋住,不能入侵,此時已經能夠看到一層薄薄的嫩綠色。

簡直就是一處世外桃源。

「林大哥、趙大哥!」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山崖上飛奔而來,衝進隊伍中,撲進了絡腮鬍的懷中。

「好大馬!給我騎騎唄!」少年看著比他高的戰馬兩眼放光。

絡腮鬍抱起少年,輕而易舉地放在馬上,嚇唬道:「你又擅離職守,照軍法該斬!」

那少年笑道:「今日又不是我當值,我是在上頭等你們哩。今天你們殺了幾個韃子?」

「十個!」絡腮鬍得意道:「還有個韃子王爺呢!」

少年毫不懷疑絡腮鬍的話,興高采烈道:「今日我射中紅心三十次,爹說我很快就能跟你們一起去殺韃子了!」

「殺韃子可不止要射術好,還得跑得快。」前頭那林大哥回身笑道:「我們更多時候可是見了韃子就跑。」

這個村子裡有二十多戶人家,男女老幼加起來不過八十六人。雖然基本都是獵戶,但是真正射術精湛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卻只有這麼八個人。他們碰上落單的清軍,或是三三兩兩的探馬、伏路兵,便偷襲擊殺。若是碰上成隊的清軍,只能望風而逃。

這回也是,原本他們見了這十個清軍馬兵已經是要逃了的。誰知東岸明軍放炮,吸引了那些清兵的注意力,這才抓住機會放膽一搏,竟然毫無損傷地全勝而歸,也算是吉人天相。

回到村子,林大哥先將金子碎成小塊,給村長拿去購買村中需要的糧食、農具。等其他人都回去跟家人打過了招呼,方才將眾人又召集起來,宣佈道:「我想帶著這孔賊的腦袋,去一趟河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