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丈連連打躬,去後面山坡上又抱了一捆柴禾,放在地上,道:「官人自便。」
那幾個喝茶歇腳的行人見了,本著見官避三里的處世原則,三兩口吸了煙,有摸出兩個鐵錢的,也有給一個銅板的,起身趕路。
親衛之中自然是燒水的燒水,鋪墊子的鋪墊子,有人刷馬,有人喂草,呼吸之間已經將這茶肆團團圍住,沒留下一個死角。
朱慈烺在鋪了墊子的竹椅上坐了,倒是十分愜意。他看了一眼縮在一角無所適從的老丈,笑道:「這位老丈,擾了你的生意,過意不去。請過來坐吧。」
那老丈佝僂身子走上前,不敢坐。
「大官人讓你坐,你就坐。」閔子若在老丈身後說道。
老丈這才小心翼翼捱了小半個屁股坐下,也不知道這位官人大到什麼品秩。不過看他年紀,想必是天上文曲星下凡,小小就高中狀元榜眼之人。一念及此,老丈更加拘謹起來,雙手搓著大腿,不知該說什麼。
「老丈家裡還有什麼人?」朱慈烺問道。
「回官人的話,家裡沒人了。」老丈用帶著濃濃澤州腔的官話答道。
「開這茶肆,能度日麼?」
老丈臉上深深的溝壑不由舒展開來,道:「這茶肆是掙不到什麼錢,不過本錢啥地都是村子裡給出的,這裡收一個收兩個都是淨得的。每個月還有救濟糧,餓不死。」
朱慈烺點了點頭,道:「你們村子裡倒是體恤老人。不錯。」
「嘿嘿,」老丈笑了起來,「我是上了戶口的,真要餓死了縣裡還要來問囁。」
朱慈烺笑道:「縣官能做得這麼細才好。」
老丈說了兩句,見這官人並不是高高在上難以說話的,膽子也放開了,講起大明重新回來的日子,雖然談不上幸福洋溢,但也聽得出頗有些慶幸之意。朱慈烺是見慣了作假的人,若是這老漢上來就興高采烈地歌功頌德,他倒會懷疑是當地縣令故意安排的戲碼。現在聽下來,倒像是普通百姓的肺腑之言,所以哪怕有些怨氣,也很讓人欣慰。
「這亂世之中,能活下來就好啊。」朱慈烺嘆道。
「誰說不是呢。」老丈長嘆一口氣道:「老漢我活了六十八歲了,也過過萬曆時候的好日子。唉,現在能安穩等死,也算是有福了。」
朱慈烺正要寬慰他兩句,說些未來的日子會更好之類的話,只見山下施施然走來一個白髮白鬚的老道人。
那道人真個是鶴髮童顏,臉上紅光滋潤,未語先笑,讓人如沐春風。他不似其他百姓一般見官繞道,反倒迎了上來,躬身向朱慈烺打了個稽首,吐字沉厚,道:「無量壽福,貧道有禮了。」
朱慈烺起身回了一禮,道:「老仙長請了。」
閔子若本想在太子身前擋一擋,誰知那老道人步履生風,身形微動已經繞了過去,自顧自坐在了竹椅上,對那老漢道:「老丈,可有熱水施捨一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