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劇的是,似乎兒子在外面最可能接觸到的就是這種妓女。想兒子從未經過人事,氣血方剛,心性不定,被這等妖冶女子迷惑了也是大有可能。
想到這裡,周後臉上不自覺地就浮出一層冰霜,緊緊盯著朱慈烺。
朱慈烺不知道母后為何突然變臉,心道:我這般孝順,還有做錯的地方麼?剛才的問答也是標準流程,就算真有喜歡的人,也不能跟母親坦白呀。按照禮數,應當先由母親的身邊人傳話,試探出母親的意思,然後才能親自與母親說。
「那你之前病中,喊的董氏又是何人?」周後嚴肅問道。
「董氏?兒子根本不認識董姓女子。」朱慈烺一臉茫然:「我病中喊的……是叫什麼名字?」他非但確定今生不曾結識董姓女子,也想不起來前世有過姓董的紅顏。作為一個工作狂,他對人的記憶方式不是容貌和姓名,而是所處的職位、辦事能力以及性格特徵。
「袁妃來探視你時,親耳聽見你在昏迷中還嘟囔著‘董氏妃’。」周後當即擺出人證:「若是這董氏果然出身清白,溫良恭孝,便是立她為太子妃又有何不可?你且老實與為娘說了吧!」
「董氏妃?」朱慈烺在口中過了兩遍,暗道:莫非是我昏迷中喊的「董事會」?
如此一想倒是瞭然。
「是‘東師廢’吧?」朱慈烺不可能跟皇后解釋「董事會」,生硬套道:「昏迷時彷彿又回到了戰場上,想來是袁妃聽錯了。」
周皇后沒有疑心,只覺得鼻子一酸,當即就要哭出來一般。她輕輕別過頭去,讓淚珠滾落地上,沒花了臉上的妝,故作鎮定又回過頭道:「你莫急,有你父皇撐著,這國家垮不了的。」
——是啊,別說是皇父這正牌子的天子,就是那些藩王,只要不作死就能撐個十幾二十年。
——然後呢?然後就能逃脫身死國滅的下場麼?
朱慈烺嘆了口氣道:「母后,父皇在太平時當為聖帝明王。只是眼下這局勢,卻是父皇應付不過來的。」
周後聞言一怔,心中只覺得自己應該發怒。就算再縱容兒子,也不能讓他學得無君無父、詆譭天子!
然而她嫁給崇禎二十年,與皇帝丈夫已經是真正的夫妻一體,對丈夫的能力和性格也是洞若觀火。
她深信朱由檢若是生在百姓之家,也能因自己的才能高中進士,成為一代名臣。然而作為皇帝,卻是不肖二祖。
無論是太祖還是成祖,都有做大事的果決,絕不會因為一點虛名而猶豫再三。說得更直白點,要想成就豐功偉業,該狠心時候就要狠心。在這點上,丈夫更多的是表現出婦人之仁來。
同樣,母親與自己骨肉必然有超乎常人能夠理解的感應,周後就好幾次察覺到兒子與她之間存在那堵冰牆。
那種冰冷刺痛的感覺,甚至一度讓她半夜驚醒。直到朱慈烺出宮,她才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:成大事者必然有非常之處。而兒子的非常之處,就在於思慮周到,斬釘截鐵,能捨能忍。
朱慈烺看著母后突然發怔,也意識到自己又失言了,連忙找補道:「父皇仁愛百姓,古來少見。有道是慈不掌兵,只是這條上,兒臣便得替父皇賓士沙場,清理天下。」他笑了笑又道:「等天下平靜,方才是父皇的用武之地。」
周後抿嘴不語,心中掠過流行內宮的記賬法,那是給她感觸最深的「變革」。只是改動了格式,便化繁雜為簡約,一切都一目瞭然。光是這點,陷在泥淖中的皇帝就做不到。看似他聰明非凡,不被臣下欺騙唬弄,事實上卻降低了自己的地位,陪著大臣們玩起了黨爭的遊戲。
甚至不是作為棋手,而是一顆被利用的棋子。
「待你好了,多與你皇父聊天解悶,他也苦得很。」周後越說越輕,眼中含淚:「英廟老爺有土木之恥,但丟了祖宗陵寢的,你父皇還是第一個……」
「娘您放心,等兒子好了,就是闖逆和虜醜病入膏肓之時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