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各府縣也有上中下之分,依據的標準是每年的稅賦額度。如今按照安全和穩定性區分之後,官員分配也有了標準。
啟本中另外涉及一個敏感問題,便是知府、縣令等地方官員的委任派遣。
官員的人事權本來由東宮內部決定,李遇知明確在啟本中明確請求:由吏部制定官員名冊,派遣官吏。
朱慈烺對李遇知的感官一向很好,知道此人雖然不是夏徐高張——夏言、徐階、高拱、張居正——那樣的名臣,但也是個做事盡心盡力的循吏。能夠提出吏部委任官員這一條,也足以證明他內心中是忠於朝廷和國家的。
如果不是這份忠心,李遇知也不會冒著天大的嫌疑站出來。
因為他非但是吏部尚書,更是一位八十歲的老人。
在原歷史劇本中,李遇知是在北京城破之後絕食七日而死。而如今,他以八十高齡,隨駕出海,每日上朝,就算吏部幾乎空置,他也按時應卯,沒有絲毫懈怠。
作為一個經歷了萬曆、泰昌、天啟、崇禎四朝的元老,親身體驗過文官對抗皇帝的國本之爭;說不清道不明的「三大懸案」;東林欺負其他文官的「眾正盈朝」;各黨文官反咬東林的閹黨執政;皇帝處置閹黨的「欽定逆案」……
李遇知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這一倡議,會被「太子黨」視作搶班奪權,也會被「皇黨」視作賣身投靠。依照一位部堂級高官的政治智慧,為什麼要做這種裡外不是人、吃力不討好的事?
「朝綱之亂,首再政令紊亂。千歲以令旨行事,終究要遺人口舌。世人愚魯,不知國家運作之繁雜,也不知各司統轄有差,只看到令旨便以為是殿下獨裁,如此下去,必然給了小人投機之隙,也難禁謠言甚囂塵上。」李遇知的聲線低沉,加上年紀的關係,若不用心傾聽,很容易聽漏。
朱慈烺特意坐在李遇知身邊,聽了連連點頭。
「若是以各部行事,一切遵從祖制,又有天子坐朝,豈不是名正言順麼?」李遇知提高聲音,這也是因為他耳朵漸漸不好使喚,生怕別人聽不到的緣故。
朱慈烺笑道:「篔谷公所言甚是。只是我沖齡幼稚之人,行事乖張,常常有悖於祖宗之教。怕各部堂老爺心生牴牾,故而不敢貿然去撞這個釘子罷了。」
李遇知臉上鬆弛的皮膚微微顫了顫,喉間發出呵呵笑聲,道:「殿下若行乖張之事,朝中自有忠臣,臺垣自有諍臣,就是抬棺上朝,也非不能。」
朱慈烺聽到這話確實有些高興,這是部堂大佬們在朝他招手。
對於那些行事激進的人而言,不破不立,只有打破舊的那些瓶瓶罐罐,才能放進新的東西,才能建立自己理想中的美好世界。然而這裡便有個風險,很可能砸爛了那些瓶子罐子,就沒錢買新的東西了。更糟糕的是,舊的傳統被打爛,新的思想沒有生根發芽,整個家裡亂成一團,徒然讓鄰居佔了便宜。
而政治家應該是另一種人。他們要有足夠長遠的眼光,能夠看到百年之後的變化;他們也要有足夠的耐心,花時間和精力培植幼苗;他們還要有勤儉和敬畏的美德,尊重故有的習俗,擦去舊陶罐上的油垢,讓它散發出歷久彌新的魅力。
即便是如今的東宮侍從室裡,也有毀天滅地重塑乾坤的思潮。朱慈烺本人對後世的幾場涉及民族走向的大運動有所耳聞,同時也親身品嚐過運動之後數十年對百姓生活產生帶來的各種滋味。
「我是極希望名正言順頒行政令的,」朱慈烺語速極緩,咬著清晰的字音,「從秦替周政以來,兩千年,十二朝,祖宗們留下的這套政體已經十分成熟,只需隨需添減而已。若是要從頭弄一套,誰哪有那麼大的本事?何況連逆闖、獻賊最後都回到了我朝制度,我又怎麼會舍長就短,在東宮別出心裁另闢蹊徑?」
「那是何人阻撓殿下呢?」李遇知睜開眼睛,迎著朱慈烺的目光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