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戍兵騎馬出蕭牆(7)

「喂,那隊人馬走了多久?」那個女人問道。

年輕人勉力睜開眼睛,在陽光下看到那一個身穿紅衣,騎在花馬上的女子。太陽射在她背後,就像是給她套上了一件金光閃閃的盔甲。

「俺餓……」年輕人虛弱道:「求你,給口吃的吧。」

那女人胯下的花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。

「給他口粥。」女人終於開口道。

年輕人掙扎著半坐起來,看到了從小照顧自己的成叔。

成叔裸露在外的皮膚出現了腐敗的綠斑,臉上是濃濃的鐵青色,扭曲猙獰,再不是往日熟悉的容顏。

他別過頭去,接過一個男人遞來的土陶片,裡面盛著淺淺的爛糊,散發出一股酸酸的味道。

年輕人不知道從哪裡來了力氣,一把奪過陶片便往嘴裡送,咕嘟咕嘟吞入腹中,只覺得一股涼意從喉間落入胃囊,身上的虛火盡數撲滅。他又伸出舌頭,在那土陶片上舔了又舔,直舔得乾乾淨淨方才意猶未盡地放下陶片,仰頭問道:「還有麼?」

「那隊人馬走了多久?」那女子沒有答他,只是反問一句。

年輕人搖晃著站了起來,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,放眼再看,恍如隔世。原本空曠無人的野地裡,四處散落了各種姿態的屍體。

——在我昏死過去的時候,這裡好像發生了不少事啊。

年輕人微微搖頭:「俺不知道……不知道昏了多久……」

那女人倒不是很失望。她並不介意這裡發生過什麼事,死過多少人。她只是無意間瞥到一個將死未死的可憐人,從心底裡想救他一命而已。然而在這個人吃人的世上,你只要有一丁點善心,就會被無數餓鬼撲上來嚼得連骨頭渣都不剩。只有把自己打得如同鐵鑄一般,才能活下去。

才能帶著能活下去的人,活下去。

「咱們走!」那女子別過馬頭,對著身後一群衣衫襤褸的隨從喝道。

年輕人站在原地,定定看著這隊十來匹馬,百來號流民的隊伍,又見旗幟上白底黑字寫著「紅」,連忙追了上去:「大王,您就是紅娘子?留下俺吧!俺識字!俺只要一口飯吃,日後百倍還您!」

紅娘子沒有勒馬,頭也不回,只是大聲道:「跟得上就能活。」

年輕人深吸一口氣,將腰間的麻繩勒得更緊了些,努力分開灌鉛了似的雙腿,追著隊伍,生怕被留在這個只有屍體和活屍的荒野之中。

……

黃德素穿戴著新發的七品官服,頭頂烏紗,腳踏官靴,坐在上座,輕拍著桌案。

皇太子下令改德州衛為散州,隸屬於濟南府,黃德素也因「戴罪立功令」成為了這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散州知州。

在黃德素對面坐著的,是他的同年方大猷。雖然兩人只在瓊林宴上有過一次短暫的交流,但是同年就是官場上的兄弟,這層關係瞬間就將兩人緊緊相連,完全無所謂黃德素是大明的知州,而這位方大猷卻是滿清的招降使。

這位方大猷尤善書法,一紙拜帖寫得龍飛鳳舞,更是自信增色不少。

見黃德素猶豫,方大猷好聲勸道:「從安兄,當此時候,只有決斷,焉能猶豫不決?」

「允升公,」黃德素恭敬稱呼方大猷的別號,道,「這東兵真是來幫大明滅賊的?」

「那是自然!」方大猷說得斬釘截鐵,道:「九王已經佈告天下,東兵此來只是為了皇明剿滅闖逆,不動民間分毫。山東歸順東廷,也只是一時之計,日後聖天子還朝,仍舊是我大明的地方。」

「如此說來,其實也就沒有降不降的事了。」黃德素緩緩道:「既然東廷有如此忠義之心,我德州上下,自然遵從號令,為剿滅逆闖竭心盡力。」

方大猷出發之前就知道,清酋所謂的「掃平逆闖,歸迎帝室」原本就是騙騙小兒的,壓根經不起推敲。

不過嘛……

「從安兄,」方大猷臉色一變,「怕就怕到時候東兵一來,分不清忠臣逆賊,玉石俱滅,豈不冤哉?」

在絕對的力量之下,哪怕是更低劣的藉口,也由不得你不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