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看這個‘永’字,頭上這點散開太遠,折撇又與短橫靠得太近。你看我寫。」留著長鬚,一身青布長衫的教書先生,手裡握著筆管,緩緩在紙上寫下一個秀麗的「永」字,轉頭又對身邊的少年道:「看,點縮排來了,字就有了頭。折撇和短橫分開些,字就顯得秀麗。豎鉤略細,橫捺要粗,如此就有了筋骨。看懂了麼?」
少年握著朝先生躬身行禮,道:「多謝黃先生指點。」
黃德素在少年的肩膀上拍了拍,讓他坐下,緩步走到前面,從案上取了水喝了一口,繼續在下面巡視。這裡原本是一座關帝廟,被縣上看中了地處三村交界的便利,便改成了村學,附近三個村子的少年少女全都要來這裡進學。
因為年齡不一,書本有限,黃德素便將課堂分成了前後兩個區域,前面的讀書時,後面的就寫字,一炷香之後再輪換,學生也能按照《教學備要》上的要求得到休息。
孩子因為資質不同,家中對讀書上進的認識也不同,很快就會拉開距離。黃德素也不搞一刀切,進度快的孩子就教得快,進度慢的孩子就慢慢來。譬如有的孩子已經能進行書法入門的訓練,有的還停留在把字寫對的層面。
讀書也是一樣,聰明的孩子三五天就能學完《基本字手冊》,然後學習《三字經》,貪玩的孩子卻要多花一倍的時間。
巡視一圈之後,黃德素見計時的香已經滅了,便道:「暫停,輪換。」
下面的少年們齊齊發出放鬆的大喘氣,留下書、筆,進行輪換,免不得要說兩句玩笑。放在黃德素讀書的那會兒,這樣的行為肯定是要被先生抓住打板子的。不過東宮發出的《教學備要》上明確禁止了體罰,更強調不能逼迫太緊,他便也權當沒看到了。
等換好了位置,後面的孩子繼續寫字,前面的孩子便開始朗讀昨日的功課。黃德素遊走其中,遇到問題隨時解釋,聽到讀錯的字當場糾正,倒也是不耐其煩。他走到剛才那個寫「永」字少年跟前時,略略站了一會兒,突然道:「子曰:學而時習之。你回去可做過功課?」
「回先生,」少年站起身,「學生每天回去都要溫習到天黑。」
黃德素點了點頭,道:「散學之後,你留一下。」
少年應聲入座,繼續讀書。
黃德素又走了兩圈,回到課堂前面的書案後坐了,取出自己的書讀了一會兒,只聽得下面的雜音大了,方才乾咳一聲,登時課堂又恢復了靜謐。
等散學之後,少年走到黃德素面前。他一時好奇,偷偷踮腳去看黃德素手裡的書。黃德素正好長吸一口氣,將書放下,嚇得少年連忙縮回腦袋,作出一副目不斜視的模樣。
「王翊,你父親可是讀書人?」黃德素問道。
「我父親是種地的。」王翊知道父親不願讓人知道自家底細,大聲答道。
「能給你起這樣的名字,定也是山中隱士啊。」黃德素目光悠然嚮往,良久方才收了回來,道:「我看你資質又好,進度也快,想薦你去考個乙等文憑。回來以後可以一邊跟我讀書,一邊當個教員,你覺得如何?」
「我?教書?」王翊略微吃驚,然而少年人的心性又讓他躍躍欲試,道:「我也能當先生?」
「以你現在的學力,給小孩子啟蒙是可以了。」黃德素撫須微笑道:「更何況你硬筆字比為師我的還要好看些,呵呵。」
「多謝先生!」王翊一口答應下來。
「縣裡逢戊日開考,這三天你好好溫習舊課,早一日去住在縣裡。」黃德素又問道:「你家在縣裡有親戚麼?」
「我家是安置戶,還從未去過縣裡呢。」王翊道。
黃德素長長「哦」了一聲,道:「這樣,到時候我帶你去,就住我家裡。你回去跟令尊說好,記得帶上戶口簿。」
「是!多謝先生!」王翊應聲道。
「令尊可給你取字了?」黃德素又問道。
「還沒呢,我爹說要等弱冠之年才取字。」王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