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雨過不知龍去處(5)

吳甡雖然覺得太子說得太不顧斯文,但也的確如此。許多進士都是赴京趕考之後就再沒回過家鄉,家裡父母妻兒知道他在外地當官也是覺得理所當然,全然沒有人倫之情。不過這當然不能說人家是貪戀官位,只能說是忠孝不能兩全,先忠君,後事親。

「另一種便是功利心強,想走捷徑的。」朱慈烺道:「否則他們來幹嘛?我這裡又不賣制藝時文,又沒有下科考題。還不是來混著看是否有機會出人頭地。這種投機漢,難道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?」

吳甡一聽也覺得有點道理。大明逢子、午、卯、酉年開科取士,稱為正科。若是有重大慶典,可以臨時加考,是為恩科。眼看就要到甲申年了,後年乙酉年就是正科之年,若是那些意志堅定,有心科舉的學子,肯定要在家裡好好溫習功課準備下場應試,誰還出來晃盪?

難不成還是出來散心的?笑話!十年苦讀豈是虛言?除了少數過目不忘,如通宿慧的妖孽,哪個七篇出身的進士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苦讀聖賢書?

「萬一有不小心混雜其中的呢?」吳甡較真道。

朱慈烺笑道:「那我也不擔心,因為人有一種從眾之心。只要滿足四個條件,就能把仇人馴化成自己人。」

「哦?仇人變成自己人?」吳甡驚訝道:「這豈非聖人感化之功麼?」

「沒那麼玄奧。」朱慈烺道:「人心自有‘理’,乃理學之理,所以我將之稱為心理之學。」

理學的理可以簡單理解為規律,也有本源意志的含義在其中。朱慈烺在經學上沒有下過苦功夫,不敢說得太多以免露怯,直接跳到後面的內容說道:「設問:若某甲被某乙所虜,某乙隨時都可能殺了某甲,這二人是否算有仇隙。」

「自然,這已經是殺身之仇了。」吳甡認真道。

「就是這樣的仇隙,只要滿足這四條條件也能讓某甲甘心為某乙做事。」

「敢問其詳。」吳甡道。

「其一,某甲必須堅信某乙隨時能殺死他。」朱慈烺道。

吳甡點了點頭。

「其二,某乙要在某甲即將要死的時候,把他拉回來,比如一口水,一塊餅。」

「這是自然,否則某甲不就真死了麼。」吳甡又點了點頭。

朱慈烺沒有點破這條其實是關鍵問題,想來吳甡這個水平的人,日後應用起來自己也會發現的。

「其三,某乙只能給某甲一些關於乙家的訊息,其他任何訊息都不能讓某甲知道。」

「遮目塞耳以斷其心。」吳甡又點了點頭。

「其四,讓某甲感到無路可逃。」朱慈烺輕笑道:「只要滿足這四個條件,所有人都可以成為順民良民,最多不過十日。」

——在極端條件下,三到五天就夠了。

朱慈烺在心中暗暗補充一句。

吳甡聽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,疑惑道:「當真能行?」

「當真。」

「殿下是從何得知的?」吳甡自然不能光憑朱慈烺空口白牙就信以為真。

「這個啊,」朱慈烺嘆了口氣,「我看東虜掠奪漢人為奴,細細分析下來,也就這四條而已。」

吳甡語塞。

雖然東虜不是當前最主要的敵人,但東虜掠奪人口也是大明朝堂很為之頭痛的事。因為真奴人口稀少,又不善於耕種,其實是個在山林中狩獵的民族。這樣的民族最多成為部落,要想定居建國就得大量的農業和手工業人口,而大明就成了他們的人口提供地。

現如今進犯關內的東虜大軍之中也有了漢軍旗,至於炮灰部隊——包衣阿哈——中,十之八九都是被掠奪的漢人。飽讀詩書的大明士子一直都想不明白,原本是受難的人,為何到了遼東就鐵了心跟著建奴跑呢?

這就是最直接證明「馴人」切實可行的例證,也是朱慈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掠奪人口的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