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軍情在身,能耽擱麼?快給找匹馬,我這就要走了!」夜不收急道。
「聽口音大哥是榆林的吧?」有人用榆林口音來套鄉情。
這夜不收正是跟著孫傳庭出關的秦兵,重新整訓之後方才又幹上老本行。對他這樣出兵在外,太久沒有聽到家鄉訊息的人而言,只要碰到個老鄉就會忍不住攀問幾句。然而此時此刻,東宮操典中的軍紀卻在他腦中迴響。
「快備馬!少廢話!」他板起臉,便呵斥著邊往樓下跑去。
這份緊急軍情終於沒有耽擱地送到了秦王府。
正在值班的東宮秘書終於等來了叫醒皇太子的機會,在侍衛的陪伴下進了太子寢宮。朱慈烺坐在床上,接過軍情急報,裡面白紙黑字寫著:「十二月初三日午時,賊破潼關。」
「是夜不收碰到了潼關來的軍報,急忙帶回來的。」值班的幕僚解釋道。
朱慈烺點了點頭,嘆道:「李自成這回追得真緊,昨日午時破的潼關,那現在該到渭南了吧。」
渭南在潼關與西安之間,兩兩之間都差不多是兩日行程。李自成的中權親衛多有馬兵,行軍速度還會高一些。不過也正是因為有馬,所以夜襲的可能性不大。因為路況和視力不佳,馬在夜裡很容易折斷馬腿。
「既然李自成來了,那咱們就走!」朱慈烺披衣而起:「召集東宮侍衛營把總以上軍官軍議!」
「殿下,明日拜祭張子的事……」
「照常!」朱慈烺振聲道。
……
十二月初四日,晨,有霧。
濃霧中打出了大片旗幟,浩浩蕩蕩彷彿看不到盡頭。
渭南知縣楊暄,山西萬全衛人,崇禎十三年庚辰科進士,這是他在渭南的最後一年。只要過了今年,或是升遷京中,或是平調地方,都不會繼續留在這裡。然而此刻,楊暄只能站在城頭,讓冷風吹散他所有的念想。
李自成要攻城了。
昨日潼關傳來訊息,說是陷於流賊。當天夜裡就有潰兵朝渭南涌來,天知道他們怎麼能跑那麼快。興許是走了不為人知的小道,也或許是壓根沒等賊兵攻城就逃了。
身為知縣的楊暄守土有責,自然不會開城放行。那些潰兵在城外掠殺一番便紛紛往西安逃去。楊暄召集城中子弟,親自上城牆督戰,準備禦敵。他配著常年掛在書房裡辟邪的寶劍,努力在風中站直身子,嘴唇乾裂,看著這股能夠將整個渭南夷為平地的力量。
轟隆!
炮聲響起,旋即又追來悶雷一般的鼓聲。
闖賊攻城了。
「殺賊報國,便在今朝!」楊暄抽出寶劍,斜斜指向天際,高聲喊道:「願隨我赴死者皆我兄弟,皇天后土共鑑之!」
「殺賊報國啊!」子弟們慷慨激昂,隨著楊暄高聲喊道。
突然之間……
賊兵分成了兩股,一股徑自朝西門而去。
楊暄從未上過戰陣,頗有些驚疑,不知道闖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「王舉人開門獻城啦!王舉人開門獻城啦!」
遠遠傳來縣衙衙役的呼喊聲。
渭南縣城就如同漏了水的小船,登時被這藍灰色戰袍的闖營戰兵灌滿。
只是片刻功夫,楊暄身邊已經再無一個站著的人了。他因為穿了官服,被賊兵認出是縣令,反綁了雙手押到李自成面前。
楊暄見了獨眼的李自成,閃過了千萬個念頭,最終卻落在「殺身成仁」四個字上。他想自己寒窗苦讀,竟然只做了一任縣令便再沒有施展的機會,更是悲從中來,破口怒罵道:「王命誥!你這吃裡扒外的逆賊!你不當人子!李自成!你這賊漢!你害得自家祖墳被毀,你家祖宗因為你在地下永受刀割火燒之苦!你這天誅的賊鳥……」
「殺了。」李自成輕輕按了按新作的黑色棉布眼罩,心中暗道:可惜還是個進士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