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拍馬河潼自往還(6)

「殿下當時只因為秦督形勢險惡,如今洛陽戰事已經了結,剩下的事自然應該交個地方牧守來處理了。」吳甡道:「咱們也得徵發沿途需要的軍糧、民夫,先行回京秉命,總不能一直持龍節、寶劍在外奔走吧。」

「與我之前所想,相距甚遠啊。」朱慈烺搖頭道。他真想直接派兵抓人,與其將百姓留在西安日後被滿清所殺,不如強行擄走,好歹還能活命。

「殿下,」吳甡笑道,「可曾聽說過狐假虎威的故事?」

「自然。」

「之前聖上欲以臣為督師,剿滅李賊,臣執意要有三萬親兵方肯成行,為何?如臣這般地位,說好聽些是國家重臣,說白了不過是個在軍中沒有根基的文臣。在北京有聖天子這面大旗,外面的文臣武將哪個敢仰面視臣?然而到了地方,又有哪個悍將肯聽臣調派?」吳甡苦口婆心勸道:「當日殿下所謀,若是陝西官員軟弱些的,自然能夠如願。如今嘛,還不如退而求其次,能徵多少是多少。」

「唉!」朱慈烺心頭又泛起一股陰霾:「我這豈不是吃了敗仗!」

吳甡心中一笑:果然是少年心性,古來有多少名將沒吃過敗仗?傳說武安君一生不曾有敗績,但最終不也自剄荒野?

「殿下!」吳甡神情一板,振聲道:「殿下出京日久,就連功課都荒廢了麼!」

吳甡這突如其來的老師形態讓朱慈烺有些意外,知道自己肯定哪裡做錯了。論見識,他不怵任何人,但論智慧他卻從不敢小覷時人。明代出的思想家冠絕歷代,僅次於先秦,就連百姓也有探討哲學、思辨經義的風氣。像吳甡這樣思想與實踐並重的政治家,其智慧、著眼更非常人能夠企及。

「請先生指點。」朱慈烺連忙收斂儀容,恭敬道。

「《漢書》曰:善敗者不亡!」吳甡正色道:「唯有能善視敗者,方能從絕境見生機,故能敗而不亡。如楚昭奔秦以存國,勾踐臥薪而吞吳!若是視‘敗’如猛獸,不願從容以對,臣彷彿又見不肯過江的項羽!」

柏舉之戰,吳國以伍子胥、孫武這樣的豪華陣容打敗了楚軍,攻破楚國郢都。楚昭王出奔秦國,由此而來了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。勾踐臥薪嚐膽則更是著名,十年生聚十年教訓,成功打敗吳國,成為春秋一霸。

反面教材項羽可謂是典型的「不能接受失敗者」。當時他還有江東基業,就算無法奪得天下,割據一方也非難事,然而一首《垓下歌》終於成了這位霸王的歸葬曲。歸根到底就是他性格中不能接受「失敗」的緣故。

朱慈烺知道智者有知微見著的本事,能比當事者更清楚地看清一個人內在的秉性和品格,而這些就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因素。如今連一場不觸及根本利益的失敗——其實連失敗都不能算,只是損失——都承擔不了,未來領軍天下,萬一受挫,又當如何?難道真的自剄而死麼!

「若是嘉靖、萬曆時候的國勢,殿下要學項羽也並無不可。然而當今天下糜爛至此,恐怕學漢高更有利國運。」吳甡說完,靜靜地看著朱慈烺。

朱慈烺退後一步,打躬作禮:「多謝先生指點。慈烺不敢攀比漢高,惟願能以國家民族為重,不拘泥於小我成就,婦人之仁。還請先生時時警惕,諍言直諫。」

「這是為臣的本分,殿下言重了。」吳甡也躬身回禮,又道:「適才只說了一半,臣以為善敗者還須是善於在敗中檢討,不敗二陣,最終得勝。不知殿下對今日之事,可有所領悟?」

「有些想法,卻還不成熟。」朱慈烺想了想:「就全域性而言,還在根基二字,但是這培植根基,卻讓我犯難。」

「殿下,」吳甡笑道,「老夫近來也常常思索,該如何為殿下培植羽翼而不犯忌諱。思來想去,倒還是讓老夫想到了些。」

朱慈烺一掃心中陰霾,連忙道:「請先生教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