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德暗道:那是,還有功高不賞這一說呢!
「所以說,」朱慈烺隨手接過熱水,「人沒了貪慾,看問題便清澈了。他打下汝州或者打不下汝州,對於孫傳庭而言都是一樁好事。為何?因為安定了秦督軍心!只有汝州將下不下,欲打不打,才能讓你不知是該回兵救援還是決意銳進。也只有這樣,對於前線的作用才是最大的。秦督那邊軍心一動,只要略顯失利便會形成潰敗,這就是劉宗敏圍而不攻的緣故。」
閔展煉突然想起自己一直跟徒弟說的:勁沒發的時候才真可怕。看來技擊之術與兵家打仗,道理都是通的。
吳偉業則暗道:這話倒真是有些深山藏古寺的味道。惟見老僧舀水,不見黃牆香火,讓人浮想而不著泥……慢著!敵將若是如此英明,那我們這邊豈不是大大不好?
一念及此,吳偉業頓時冒出一頭冷汗,雙腿發軟。他再看那河南遊擊,尚未弱冠,卻不為所動,心中暗道:唯上智與下愚者不移,誠不我欺!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……
「所以我已經傳信秦督,讓他不可遽歸。又讓吳先生傳諭各路州府,朝廷的聖旨、塘報,兵部移文,必須先走汝州,然後方可送去秦督那邊。」朱慈烺道:「此舉便是為了穩住前線軍心,不讓秦督焦躁。」
陳德心中不由佩服,想起出發前父親跟他還對太子充滿了成見,不由慚愧。
「你怎麼不拍馬屁了?」朱慈烺喝了一口熱水,見陳德滿臉凝重,不由調笑道。
「這回是真服,反倒拍不出口了。」陳德說完,重重咬了咬大牙:這豈非不打自招,之前那些話都成了溜鬚拍馬麼!「之前也有真心服的,並非全都是馬屁……」陳德說完,心頭更亂了:這回好!此地無銀三百兩都冒出來了啊!蒼天啊!放雷劈我一個大嘴巴吧!
「進退失據,」朱慈烺溫和笑道,「是因為你被我的身份所障目,不見本質。這點上,劉宗敏卻要比你強。」
陳德再不敢說話了,只是拜了一拜。
「不過劉宗敏還是輕敵了。」朱慈烺臉上泛起一層寒霜:「這種打法若是外無援兵,不失為一招妙手。但是我東宮侍衛營主力皆在汝州之北,若是乘勢打下來,與城中守兵夾擊,他豈能不敗?」
「官兵自從崇禎八年之後,就極少敢與賊兵野戰的了。」陳德忍不住又道出了真相。他一直覺得自己少年老成,也算有些城府的人,但在太子面前,卻總是口無遮攔。細細想來這卻不是因為「皇太子」這個身份威壓,反倒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。
「所以他輕敵了。」朱慈烺笑道:「他不知道蕭陌。蕭陌的堅毅果決,即便面對絕世名將也不遑多讓。」
如今只是欠缺經驗罷了,未來還有的是機會。
「是,」陳德應道,「卑職這就廣派探馬出城,儘快傳報蕭將軍那邊的訊息。」
朱慈烺點了點頭:「你還要傳一封家書給陳總兵,告知汝州固若金湯,請大人在前線安心殲敵。至於糧道,絕不成問題。即便要退,也只能徐徐退回,休整之後才能回援汝州。」
陳德應聲稱諾,轉身出去安排了。
朱慈烺望向閔展煉,又道:「攻城最忌的便是兵臨城下而一矢不發,徒然耗了銳氣。劉宗敏肯定不會犯下這種錯誤,多半會在休整之後派兵襲擾,試探我深淺虛實。先生下午可隨我去城門營,坐鎮督戰,鼓舞士氣。」
一座城池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城門。有些文官守城,會因此而用土石堵門。看似不讓賊兵攻進去了,卻也斷了自己出擊之路。故而有經驗的武將非但不會堵門,更要在城門外紮下營寨,一者保護城門薄弱處;二者便於側翼襲擊攻打城牆的敵人;三者還能掩護城門開啟,放出探馬、信使,接應援兵。
朱慈烺沒有經驗,但手下招募來的老兵參謀卻是見過豬跑的。正好之前為收攏孫傳庭潰兵而在城外扎立了營寨,此時加以改建便成了城門營。
閔展煉本想勸諫殿下不要親冒矢石,但是聽到「鼓舞士氣」四個字,想想也有道理,便只道了一聲「遵命」。
吳偉業聽得頭皮發麻,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要隨行。雖然他在詩詞中也常用些「刀劍」「兵馬」之類的字詞,但見到真傢伙還是渾身寒毛盡豎。
「吳偉業,你下午辛苦些,城中多走走,看哪些坊裡需要米糧衣物的,儘量調配,不要讓人民陷於凍餓之中。」朱慈烺頓了頓,道:「還要督促地方牧民官,將勸捐與糾察通賊這兩件事抓緊辦了。」
吳偉業聽了有些遲疑。他心中暗道:勸捐和糾察通賊的確都是緊要事,為此殿下也見過了那些官吏,但殿下連著一起說出來,怎麼聽著還有弦外之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