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男兒賭勝馬蹄下(10)

就算是大獲全勝的陣仗,也總有犧牲者。

直到戰鬥接近尾聲,才有人發現百總不見了。他的屍體緊靠著牆,為了防止倒下去,特意用佩刀撐在自己身前。在他腰間有一道深入臟腑的刀傷,血已經快流乾了。

這位百總生怕自己負傷影響了全域性士氣,一個人默默地承受著生命的流逝。

誰都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戰鬥的勝利,但沒有人懷疑:他永遠都會護佑著這個局,這群人,永遠取得勝利。

按照軍法,軍事主官陣亡之後,將由軍銜次高的軍官接手其軍職。若是軍銜一致,那麼軍事指揮官優先於參謀軍官。若是軍職一致,則以戰功勳章的多寡排序。如今東宮侍衛營才打了第一仗,誰都沒見過戰功勳章,但是軍職軍銜上來說,卻有兩個旗隊長還活著。其中一個手臂負傷,放棄競爭整局統領。

另外一個旗隊長則正好是劉老四那一旗的旗總,還正好跟劉老四的看法不一致。

「如今全域性死傷超過三分之一,應當就地防禦休整,等待援兵!」旗總高聲道:「這是操典裡明明白白寫著的!」

劉老四識字不多,對於操典倒是也能背一些。只不過他沒指望過升為軍官,所以也沒在文字學識上下功夫。他乍聽到全域性死傷三分之一,想想三個人裡頭就走了一個,也不免心驚。然而一旦冷靜下來,回顧四周,劉老四卻發現其實死的大多都是自己的戰友,也就是衝在最前面的這一旗,後面兩旗固然有傷亡,而且還死了個旗隊長,但真正的傷亡比例並不高。

——原來操典上說地形限制無法展開陣型,就是這個意思。

劉老四心中暗忖道,不過旋即提醒自己別被人牽著鼻子走,眼下明明是在說下一步該怎麼辦的事。

「你什麼軍銜?這裡輪得到你說話麼!」旗隊長憑裝束就知道劉老四不是軍官,想伸手去彈這壯漢的肩章,讓他深刻反省自我定位……只是看看藤牌手身上的血跡,以及如今正為人稱道的英勇,終於還是沒擺出少尉的架勢。

劉老四想想自己只是個列兵,連士官都不算,氣勢上矮了三分,但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妥當,卻又說不上來。

「我倒是覺得這兵說得不錯。」手臂上纏了繃帶的另一位少尉旗隊長走了過來。興許是因為負傷的關係,他的臉色煞白,原本就不夠壯實的身形此刻看上去竟有些佝僂。

看到同級軍官的意見,這位暫代局百總的少尉終於有了些許讓步,道:「如今傷亡過重,接下去的任務肯定無法完成了。」

「不打怎麼知道!」劉老四頗有些看不起這種軟蛋言論,一時又忘了自己肩上連星徽都沒有。

「我說,」負傷的旗隊長聲音平緩,「現在打下去未必會死,不打可就死定了。」他咳了兩聲,越發放低了聲音:「若是下面賊兵贏了,咱們罪不可恕,不等軍法官來砍頭,賊兵就先來了。若是咱們贏了,不執行軍令也是死罪。」

「可是操典上說過:作戰單位死傷過三分之一,可以暫緩執行現有命令。」少尉不甘示弱,但口氣已經弱了許多。

「第一旗的確傷亡慘重,」獨臂少尉勉力忍住咳嗽道,「但是第二、第三旗都沒有受到重創,仍就可以作為獨立作戰單位執行軍令。原本我們局的任務也就是側翼夾擊,並非正面主力作戰。」他頓了頓,又道:「要不,咱們問問軍法官?」

少尉和劉老四同時望向了不遠處的軍法官。

軍法官也正望向這裡,充滿了好奇,但又恪守規矩,沒有參與軍事內容的討論。

「傷員怎麼辦?」固執的少尉仍舊不肯吐口,但已經不敢再拿操典出來說事了。

瘦弱的旗隊長仰頭看了一眼劉老四:「你傷勢怎麼樣?還能打麼?」

「皮肉傷,」劉老四不以為然,「就是跑不快。」

這次奇襲雖然沒有帶青衫醫,只有兩個受過戰場急救的醫護兵。對於劉老四這樣的貫穿傷,他們只能做到將兩頭切斷,包紮止血。要想將槍桿取出來,只能回營之後找經驗豐富的青衫醫才行。

而劉老四能夠在簡單處理之後拖著一條殘腿到處走,也的確讓醫護兵吃驚。以他們的生理學知識,知道肌肉受損根本無法執行大腦的移動指令,更不說每次摩擦時產生的痛感足以讓人崩潰。

不過他們想想,這人可是敢一個人往幾十上百個敵人堆裡跳的藤牌手……肯定跟正常人有些不一樣的地方。

負傷的少尉看了看劉老四還在滲血的傷口,掏出自己的竹哨遞給劉老四:「我負傷不便指揮,你暫代指揮第三旗,咱們這就往下打,執行命令!」

「是!」劉老四絲毫不介意自己原本上司臉上有多難看,他接過竹哨,手微微發顫,放進嘴裡用力一吹,發出尖銳卻悅耳的聲響。

「整隊!咱們再去幹他娘!」劉老四中氣十足地吼道,目光遊走在每個戰友的臉上,卻已經找不到往日與自己一個鍋裡吃飯的熟人了。

看著迅速齊整起來的佇列,劉老四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隊長——那位只求肩上扛一顆星計程車官長,以及他的臨終遺言……「保持陣型!咱們衝!」他大聲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