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慢著!」
朱慈烺正要說話,被吳甡這突然一吼嚇了一跳,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。
「還有山西!」吳甡一把抹去臉上的眼淚,登時出現了兩道黑痕。他不管不顧道:「殿下!如今要挽回危局,唯有派出精兵強將,收攏秦督潰兵,守住太原、大同,堅守寧武關!山西總兵周遇吉是員能將,或許還能保住京畿不失。」
朱慈烺沒有立即說話。
吳甡的這個答案,與朱慈烺自己心中的答案几乎一樣。只是他憑著後世所知的歷史程式,以及時下的各種邸報、塘報,方才能夠做出「棄守陝西,穩固山西」的判斷,吳甡是如何能夠在瞬息之間就得出這樣的結論?
中間的推理過程呢?
只有答案可是拿不到滿分的。
「你怎知秦督必敗?」朱慈烺問道。
「孫傳庭到陝西之後,清釐田畝,嚴追欠稅,這才有了練兵的資本。」吳甡冷靜下來,聲音低沉而堅定。他以為太子有心轉述給皇帝陛下,故而將自己每一個心思環節都托盤而出,對道:「如此一來,當地豪紳豈能容他?罪臣尚未下獄之時,糾劾秦督的奏疏便已經堆積成山。大軍一動,所需糧草豆料更是操練時的三五倍不止。撫卹恩賞也都得即時發給兵士,否則誰肯用命?如此一來,孫傳庭少不得還要大大得罪一批人。」
朱慈烺暗道:這才是真正做過事的人。大明多的是孝子,少的是忠臣。為了一家一族的利益,置朝廷國家利益而不顧,實在太正常了。
「若是孫傳庭沒打下洛陽,退兵潼關,尚可支撐。」吳甡又道:「然而孫傳庭已經坐牢坐怕了,必然要打下洛陽以自固,以免再遭刀吏之辱。如此一來,棄潼關險峻之地利,而就洛陽開闊平坦之地,是利於敵而害於己。秦兵適逢大戰,人人思鄉,卻久居客地不得歸,軍心必散,故而臣以為洛陽復落賊手便在旬月之間。」
「洛陽之戰,未必是大戰。」朱慈烺回憶了一下孫傳庭那封熱情洋溢的奏疏,輕聲道。
吳甡一愣,轉而飛快道:「那便是賊兵誘敵之計!河南連年天災,人禍不斷,秦兵一來,各種攤派加餉落在百姓頭上,人民愈發背離朝廷,易被亂賊蠱惑。孫傳庭失了民心,洛陽必然站不住腳。若是他輕兵冒進,必然重遭郟縣之敗。而這回,可就是闖賊設伏兵了。」
朱慈烺聽了吳甡的分析,輕輕點頭道:「當初催秦兵出關便是敗筆,哪怕是連戰連捷,都已經無從扭轉劣勢了。」
這便是敗於廟堂,即便前線將士用命,最終只能飲恨。
「臣當日非三萬精兵不肯行,便是因為藩鎮不從號令。臣又堅持從金陵而西行,便是為了避開豫省久疲之地。可惜……」吳甡懊惱道。
「秦督此敗已是勢數,」朱慈烺道,「我已經請本兵馮元飆發公函致秦督,且駐守洛陽,等待援軍。待我率軍趕到之日,退兵潼關,且看能否守住關內之地。」
吳甡問道:「秦督率多少兵馬出關?」
「秦兵十萬。」朱慈烺道。
吳甡搖頭道:「十萬大軍……秦地民心已經盡失,守不住的。」
朱慈烺微微皺眉,道:「先生是覺得應當儘快鞏固山西麼?」
「若是有精兵三五萬,守山西還是能夠維持些時日的。」吳甡道:「到那時,闖賊只能屯兵於河南,一旦北上京師或是南下金陵,都將被我官軍抄襲後路。河南哪有糧食養活賊寇?闖賊只能南取湖廣就食。姑且不說闖賊與獻賊會因此而生間隙,僅僅是南下湖廣,便會被晉軍與江南守軍夾擊,最終一步步退入川粵雲貴,失去根基。」
「先生此言,有些唬弄小孩子的意思。」朱慈烺突然輕笑道,緩步上前,垂頭俯視吳甡。
吳甡當時抬頭望向朱慈烺。目光之中只有驚詫,並無半點疑惑,彷彿是說:「咦,怎麼被你看穿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