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,讓他進來。」朱慈烺抬起手臂,晃動兩圈。
劉若愚小步緊走出了書房,不一時便見吳偉業頂著兩個烏青的眼眶進來。
朱慈烺見狀微微皺眉道:「這麼點小事都要拖一夜!真不知道你這榜眼是怎麼考出來的!」
吳偉業通宵未眠,聞言委屈得鼻頭髮酸,幾乎要泫然垂淚。他將朱純臣的「遺表」奉上太子案前,嘶啞道:「請殿下過目。」
朱慈烺這才展開表文,從頭讀了起來,只看過一半,便合攏不讀,嚇得吳偉業以為這次又沒有通過,整張臉都抽搐起來。
「行了。」朱慈烺沒好氣道:「算是勉強能用吧。我真想不通了,你吳偉業也算是天下有數的才子,怎麼讓你寫個能入眼的東西就那麼難?我都說得很清楚了,只要讓他說:府上鼠疫厲害,願意將全部家產奉公賑災,你之前給我東拉西扯那麼多廢話幹嘛?」
——事有前因後果,哪裡有無緣無故就鬧鼠疫捐財物的?我這還不是為了東宮的聲譽麼!
吳偉業欲哭無淚,只得低下頭道:「微臣知錯了,日後行文必當以儉省為要。」
「好了,讓他拿去抄一遍吧。」朱慈烺放緩了口吻道:「你也可以下去睡一會兒。」
吳偉業總算鬆了口氣,應聲而出。
在門外還有蕭陌等一干東宮侍衛營的武職等候召見,其中大部分也都是通宵未眠的,不過這些人日日操練,身體遠勝於吳偉業那般的書生,看起來還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。
吳偉業從他們身邊走過,突然覺得奇怪:為什麼尚未長成的太子殿下也是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樣,一晚上不睡仍舊如此精力充沛?
在這方面,朱慈烺並沒有什麼秘訣,只是單純地喜歡工作。
他前世所在的企業曾聘用過一個外籍副總裁。那位副總裁入職當天就對時任人力資源部總監的朱慈烺說:「我是個工作狂,我喜歡加班,希望你能配合我。」
一個月後,這位外籍副總裁向總部提出了辭呈,臨走前對朱慈烺幽幽說道:「像你這樣加班是不人道的……」
……
武長春是武將中最後一個進來的,並不與人交談。其他人也只道他要例行彙報每日的獎懲之事,也不與他說話。在其他軍官眼裡,軍法官原本就是狐假虎威打小報告升職的小人。
「朱純臣抄完了遺表之後,就可以病發身亡了。」朱慈烺對武長春道:「這件事交給你去辦,在他病發之前,還要進一步對他進行拷問,儘量多挖出點現銀來。他家與張家、徐家輪流掌管京營,可以說內帑的一大半都在這三家手裡,斷然不會只有區區十七萬兩。」
「卑職明白。」武長春應聲道。
「還有,」朱慈烺點著自己的額頭,「軍法部要和十人團漸漸分開,以免洩露秘密,傷了軍心士氣。」
「卑職明白,許多活都是隻讓十人團的人幹,對於新選出來的軍法官並不讓他們知道太多。」武長春將太子發下的《條例》用自己的語言重複了一遍,表示自己銘記在心,深刻領悟。
朱慈烺果然很對此十分滿意,連連誇了兩個「好」字,和顏悅色道:「如今工作還有什麼難處,都可以直說。」
「有,殿下……」武長春略一遲疑,略略整了整語句,道:「財務科最近一直在探查我軍法部的開銷。卑職雖然行得端正,但十人團那邊照殿下的意思是給的雙俸,每次有優質訊息還要給獎金,這筆開銷實在無法入賬。」
朱慈烺合掌放到唇邊,輕輕按著乾燥的嘴唇,終於想到了一個主意,道:「這事你不用擔心了,我來處理。」
「謝殿下!」武長春如釋重負,深怕財務科也有一個「十人團」在暗中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。他也曾用過線人,卻是直到現在才知道做些背地裡的事竟然如此壓抑痛苦。
武長春走出太子書房的時候,被接近中天的太陽晃了一下眼。他抬手搭在眉上,作了個涼棚,望向天日,心中慨然嘆道:何時才能再過上陽光之下的日子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