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水滴銅龍晝漏長(5)

見堂侄唯唯諾諾,一副木頭模樣,劉若愚也沒了坐下去的興致,緩步出了破屋,抬頭一看,外面太陽已經西沉,天上一片暗紅的霞光。空氣中飄散起柴薪的煙氣,是做苦力的人家才剛剛造飯。

「叔,」男人從屋子裡追出來,「我去叫兩個菜,陪您喝一盅唄?」

「好好過日子,你怎麼說也是個男人,我劉家還指著你延續香火呢!」劉若愚不著痕跡地回絕了侄子的邀請,他一眼就看出這是那位侄媳婦在示好,而他現在並不想讓那惡婦太過於安心。

「咱們去煤山。」劉若愚對外面等著的兩個火者道。

手巾、火者是最底層的閹人,甚至連說話的權力都沒有,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。

劉若愚翻身上馬,輕輕一縱韁繩,往煤山之西去了。那兩個火者連忙小跑起來,努力跟上馬步。

明宮之中宦官太多,但凡有點條件的管事太監都樂意住在宮外。既能改善居住環境,也方便做些私事,不至於被人牢牢盯著。有地位的太監們聚居在紫禁城外的恭儉衚衕,地位稍低的則多在煤山西邊購屋買房。

相比田存善,劉若愚在老宦官中的人脈可是最大的優勢。宦官從首領太監以下,還有「少監」、「監丞」,「經理」、「管理」,「奉御」、「聽事」、「答應」、「長隨」等等。二十四衙門又有厚薄、輕重、富貴、貧賤之別,其中人員配屬也各不盡同。整個紫禁城的宦官社會絲毫不遜於一個小國家,要想徹底瞭解規則,遊刃有餘,也只有劉若愚這樣在宮中浸淫數十年的老人。

而且他還不是普通的老人。

劉若愚十六歲自宮入選,在司禮陳太監名下,起點就高。因為出身官宦人家,他從小就讀書識字,被選送內書堂讀書。從內書堂出來之後,等於文官中了進士。後選入文書房,負責遞交通政司的奏疏,撰寫文案,是司禮監的下屬機構。後來因為博學多識,被魏忠賢選入內直房,相當於文臣進了翰林院。

若不是因為逆案受到了牽連,他再上一步便是入司禮監了。即便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,也等若外廷的內閣輔臣了。田存善與劉若愚相比,就如同新科進士與禮部尚書一般,差別豈能以道里計?

當天晚上,劉若愚便通過往日的關係,成了王承恩的座上客。

在信邸老臣之中,王承恩並不是位置最高的,甚至不是崇禎帝最為寵信的。照劉若愚的意思,有東宮太子這面虎旗,大可以直接去找真正的內相王之心結盟。然而太子對於王承恩表現出的好感卻溢於言表,這讓劉若愚不敢輕易建言,誰知道王之心在什麼小事上曾惹得太子不快?

再者說,太子交代的那些事,並不一定要掌印、秉筆這樣的大太監動手,王承恩作為隨堂太監一樣可以辦得很妥當。而兩者之間打點起來的價碼卻是天壤之別,或許這也是太子精打細算的一面。

朱慈烺之所以選擇王承恩結盟,最初的出發點是——甲申天變之時,隨著崇禎帝吊死煤山的,只有王承恩一人。

順著這個結果逆推,劉若愚卻發現王承恩的確是最佳盟友。首先,收買他的價碼不高。其次,王承恩正當壯年,若想平安度過後崇禎時代,還需要太子的照拂。

王承恩的確很有一拍即合的意思,沒有絲毫委屈太子的私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