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暗湧

皇帝要御駕親征。

聽到荀彧轉述天子的這個建議,屋子裡的人都為之一愣。

這裡不是尚書檯,而是荀彧的私人府邸。只有在商議最機密的事情時,荀彧才會選擇在這裡會客。此時在屋子裡的只有四個人,他們代表了許都城內最高的實權。荀彧剛剛向其他三個人轉述了天子對官渡的一個小提議。

「陛下是打算投袁吧?」曹仁忍不住率先開口說道。軍人的思維,總是比較簡單。在他看來,天子顯然是打算打著「御駕親征」的旗號離開許都,跑到官渡,再伺機投靠袁紹。不過他自己又想了想,否決了這個想法。

且不說司空府會不會允許天子北上,也不說漢室能不能順利脫曹投袁。退一萬步講,就算是天子成功投到袁紹陣營,是否處境會比許都更好?要知道,早在曹公之前,沮授就曾向袁紹提議收留漢室,結果被其他袁家幕僚反對,最後袁紹一口否決。那位大將軍和手底下人對漢室的不屑態度,可見一斑。

「問題不在於陛下想去哪裡,而在於他提這麼個荒唐的建議,到底想幹什麼……」

郭嘉一手支著大腿,一手捏著下巴。對於天子這個突兀的提議,連他都感到有些難以把握。

有漢一朝,御駕親征這種事只有高祖劉邦、武帝劉徹和光武帝劉秀三人幹過,而且這三人全都是在完全掌握朝政和軍隊的前提下,才敢揮師離都。眼下的漢天子一無實權,二少權威,儼然一個傀儡,卻也說要御駕親征,未免有些可笑。就好像一個窮光蛋,卻要學豪商說要大宴天下一樣。

曹仁想得煩悶,一捶桌子:「既然那位陛下如此積極,咱們索性把他綁到陣前當肉盾,一路推過去。袁紹那老小子膽敢放箭,就坐實了反賊之名,豈不快哉!」

郭嘉哈哈一笑。曹仁這說法粗率大膽,但不無道理。漢室雖衰微,畢竟還是天下之共主。當年關東諸侯聯軍討董,如果董卓旗幟鮮明地亮出天子,以大義名分討伐叛軍,聯軍必敗。可惜那個粗鄙的關西漢子不懂政爭之道,終致敗亡。

不過今日的情勢,又略有不同。曹公的對手,是四世三公、聲名煊赫的袁氏一族。曹軍固然可以把天子抬出來助勢,袁紹同樣可以站出來指責曹操矯詔,或者乾脆另外扶植一位天子——他手裡劉氏宗族可不少呢。天子這枚棋子,對付袁紹可不是這般用法。

再者說,假如天子去了前線,曹公必須從本來就處於劣勢的兵力中分出一部分來保護——或者說監視天子;還得考慮一旦戰敗,如何裹挾天子安全後撤……總之麻煩多多,好處卻少之又少。

「文若你真的沒聽錯麼?」郭嘉問。

「我倒希望我是聽錯了。」荀彧苦笑道。如果天子要求在某些重要職位上安插雒陽系的官員,或者掌握一支宿衛,甚至要求更多政治權力,這都可以理解。可天子偏偏提出這個御駕親征的荒唐要求,讓他十分困惑。

曹氏陣營最具智慧的兩個人,因為傀儡天子的一句話而陷入苦苦思索。這時候,在屋子的角落裡悠悠傳來第四個人的聲音:「諸位想的可都岔了。」

三個人一齊把視線投過去,看到「老毒物」賈詡跪坐在角落裡,裹著貂裘,含含糊糊地說道。

今日議事本是機密,賈詡這新降之人本來是沒資格的。但荀彧還是派人把賈詡請來了,希望能借重他的狡黠智慧。賈詡和郭嘉不同,郭嘉是螳螂,時機一到,出手犀利,從不拖泥帶水;而賈詡卻是一隻圓滑老到的蜘蛛,在陰暗處不露痕跡,於無聲處悠然佈局,等到對手驚覺之時,已然深陷羅網,怎麼都掙脫不開了。

他自從帶著張繡投誠之後,一直安靜地蟄伏著,誰都不知他想幹什麼。因此郭嘉也贊同把他請來商議,想摸摸這老傢伙的底細,看他到底在織什麼網。

此時賈詡說出這麼一番話來,曹仁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:「賈先生,你有何高論?不妨說來聽聽。」隨即用手指在嘴邊比畫了一下,補了一句道,「不過請先把那條流涎擦去吧。」

賈詡抬起袖口,把那串快滴到地上的口水擦乾淨,歉然道:「上了年紀,肺木陽虛,嘴角鬆弛,總是不免的,不免的。」荀彧和郭嘉對視一眼,都有些無奈。這老頭子裝病已經入戲太深,年頭太長,恐怕他自己都不大分得清楚真假了。

許都城裡曾經傳過一個笑話,說賈詡出生的時候,有名醫專門診看過,說這孩子體弱多病,病根無法根除,只能苟延殘喘七八十年而已。

賈詡擦拭乾淨,緩緩說道:「張君侯與曹公本有嫌隙。然而如今曹公卻對其如此信任,請問這是什麼道理?」曹仁惱怒地伸出大巴掌去拍他的肩膀:「我說老賈,你糊塗啦?咱們說陛下的事呢,能不能別老唸叨你那位張君侯?」

賈詡卻恍若未聞,自顧絮叨著:「設若張君侯突然舉軍投效,曹公必然心生疑竇,難以信交。是以當日董承作亂之時,西軍入城深入腹心,許都闔城皆在張君侯一掌之中。可他平定禍亂之後,斂兵掩旗,自引軍退去,世人方知君侯忠義。」

荀彧、郭嘉同時頷首。西兵入城,絕對是一次極為大膽的操作。誰也沒料到,與曹公血海深仇的張繡居然突然反正,殺了董承一個措手不及,而且放著近在咫尺的司空府不入,乖乖退出了城去。一直到那時,荀彧才算是對張、賈二人真正放心。

「所以我一直對張君侯說,先有大疑,始有大信。」賈詡說到這時,把聲音略提高了些,「張君侯能如此,別人亦能。」

曹仁疑道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陛下不是真的要去官渡,而是在政治上做個姿態。打算藉此取信曹公?」

「調皮的小孩子闖了禍,總會試圖表現得很乖巧,免受責罰。」賈詡的話從來不肯說得直白,拐彎抹角,躲躲閃閃,但偏偏在座的人都聽懂了。

董承之亂被荀彧控制在一個非常小的範圍內,雒陽群臣沒有遭到大清洗,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天子參與了這件事——但這不代表曹公對天子沒有想法。董承之亂後,借住在司空府的皇帝一定惶惶不可終日,不知曹公的憤怒何時以何種方式落下來。

所以皇帝只得主動示好,打出「御駕親征」的旗號。這樣一來,漢室將與袁氏徹底決裂,讓後者在名義上變成叛軍,必會讓其軍心沮喪,人心浮動,袁紹也必痛恨漢室。

這是漢室向曹氏繳納的一份投名狀,表明無意北向。唯有如此,曹公才會真正相信漢室已屈服。

這時荀彧開口了:「縱然天子有此一想,曹公也未必會應允此事。」

「答應不答應,又有什麼相干?重要的是,讓曹公體察到陛下這份體恤之心,也就夠了。」賈詡淡淡說道。他輕輕咳了幾聲,把視線轉向郭嘉,「再者說,曹公當真不會應允麼?」

若論臂助,荀彧是曹公的肱股重臣;但若論心腹,誰也不如郭嘉瞭解曹公更多。郭嘉聽到賈詡發問,纖細的手指伸進亂髮裡抓了一抓,眼睛閃亮:「賈公為何有此一問?」

賈詡沒有回答,反而突然又把話題扯遠:「袁紹軍中,必有見過陛下天顏之人吧?」

「可著實有不少人。」也只有郭嘉能跟上他飄忽不定的思路。

「袁氏四世三公,世代皆食漢祿。若他們能有機會覲見陛下,奉忠輸誠,也是一樁美事啊。」

賈詡沒再繼續說什麼,重新把雙肩垂下去,把雙眼藏在層層疊疊的皺紋裡,幾乎看不清到底是睜著還是閉著。郭嘉聽到這話,先是哈哈大笑,隨即笑容一斂,手指著老人鼻子道:「你這個傢伙,真的是太危險了。」賈詡不置可否,跪坐在原地宛若一尊翁仲。

漢室與曹操的不合,盡人皆知。如果天子通過某種渠道告訴袁紹,漢室願為內應對抗曹操,並且親身在官渡露面,袁紹必會篤信不疑。接下來曹氏可以運用的謀略,可就太多選擇了。

用「當今天子」玩詐降,也難怪郭嘉會說賈詡太過危險。

荀彧臉色卻有些沉重:「奉孝、文和,此事有些太過行險,我以為不妥。」郭嘉擺擺手道:「倒也不急於一時,待我到了北方,與主公商議便是——若是主公首肯,賈公你可不要袖手旁觀吶。」

賈詡徐徐拂了拂袖子:「張君侯也在軍中,我自然要看顧他。」

這三個人講的話如同打啞謎一般,把曹仁聽得一頭霧水,急得插嘴道:「你們三個到底在說什麼?一會兒袁紹一會兒我大哥一會兒又轉到張繡那裡了,咱們不是在說陛下麼?」

三個人都看著曹仁,似笑非笑。曹仁也不是蠢貨,細細琢磨了一番,不禁瞪圓了眼睛:「你們……真的打算搞什麼御駕親征啊?」

「不,不會有什麼御駕親征,陛下會一直留在許都。」郭嘉狡黠地摩挲著下巴。荀彧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,暗自嘆了口氣,曹公這次對袁紹開戰本就是一次豪賭,郭嘉不會介意再下一注大的在上頭。

可是,賈詡為什麼要從中推動呢?他的目的又是什麼?荀彧轉過頭去注視賈詡,發現那個人身上永遠籠罩著一層薄霧,從未讓人看清過。

賈詡似乎覺察到了荀彧的擔心,再度睜開雙眼,慢吞吞道:「荀令君,在下正好還有一事相求。」荀彧問他何事,賈詡說可還記得司徒王允麼?

司徒王允,這個人荀彧怎麼會不記得。在董卓禍亂朝野、群雄束手之時,這位漢室忠臣一手籌劃,勸誘呂布,誅殺董卓,幾乎憑一己之力把整個漢室扶起來。可惜後來王允不懂安撫之道,為群龍無首的西涼軍所殺。至此朝廷傾覆,當今天子不得不開始了尊嚴喪盡的流亡生涯。

諷刺的是,一手造成這一局面的,正是眼前這位賈詡。他一言勸回了本欲逃回家鄉的西涼將領們,反攻長安。從這個意義上來說,賈詡才是殺害王允的主謀。

他這時候突然提出王允的名字,讓荀彧和郭嘉都心生警惕。

賈詡道:「當日李傕、郭汜攻入長安,我阻攔不及,結果王司徒和三個兒子以及宗族十餘人慘遭戕害,至今思之,仍舊痛悔不已。前一陣我無意中訪到,王司徒有個哥哥,膝下二子,一個叫王晨,一個叫王淩。他們僥倖逃出長安,回到幷州祁縣老家。這等忠臣遺孤,朝廷不該忘記。」

荀彧不知道賈詡是良心發現,還是別有目的,不過他這理由冠冕堂皇,倒也無從拒絕。

「以文和你的意思,朝廷當如何表獎?」

「此天子事,在下可不敢置喙。」

荀彧聽明白了,賈詡這是要給天子做個人情,委婉地緩和君臣之間的敵意,順便給各地大族示好,表明他不只是亂漢之臣,也會維護名士遺苗。看來,這個傢伙畢竟也是對自己的壞宣告有所顧忌,打算洗白一點啊。

祁縣王氏在幷州是有名的大族,袁曹大戰在際,這樣的家族如能拉攏住,對曹軍大有好處。這個人情,倒也值得做。

「我知道了,我會稟明天子的。」荀彧回答,賈詡連忙伏地致謝。郭嘉饒有興趣地盯著賈詡的動作,好似盯著一截被蛀空了心的木樁——表面看是截爛木頭,裡面藏著多少蟲蟻,可是誰都不知道。

「該不該讓他也看看那幾幅畫像呢?」一個念頭掠過郭嘉心頭。

趙彥一路狂奔,一口氣跑到少府存放內檔的曹屬前。他身子不算健壯,這一段路跑得肺部有些辣辣地疼,不得不放緩腳步,慢慢呼吸以平復心情。

這裡雖然號稱是少府曹屬,可其實只是兩間破爛不堪的木屋,分成左右兩廂。窗欞與門框都歪歪斜斜,屋頂的青灰瓦片雜亂地堆疊在一起,上一次大雪把上頭壓塌了幾個洞,還沒來得及修補,只用一片麻布半遮住。

一想到上次大雪,趙彥眼中不由得一酸,那是董妃去世的日子啊。她那一天死得何等無助,何等淒涼,最後連屍身都不知道葬於何處。從此趙彥每次看到雪,都會覺得心如刀絞,因為每一片從天而降的晶瑩六出,都可能是董妃的墳塚。

趙彥深吸一口氣,推開木門。門沒有鎖,沒人會對這種破落地方感興趣。他踏進去以後,一股濃郁的竹紙的發黴味撲鼻而來,屋子裡倒是不暗,因為屋頂漏了好幾處大洞,幾道光柱垂射而下,照出屋子地面上的數攤圓錐形積雪。

朝廷歷朝內檔文書卷帙浩大,在這裡積存的只是一小部分。可即使是這一小部分,已然把整個屋子填塞得滿滿當當。幾十個闊口的柳條筐和木箱中全是竹簡、木簡和絹紙,有的編串成卷,更多則是散亂地扔在各處。這些東西全無編類,擺放雜亂,負責搬運的人根本就是漫不經心。

但話又說回來,在這個時代,能有人把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無用之物蒐集起來,存放一處,已屬難得。

趙彥挽起袖子,開始貓下腰去檢查。在少府這段時間,他跟著孔融學了不少東西。比如說策、制、敕等天子頒文都是用絹,章、表、書、狀等朝廷行文用木簡或麻紙,等而下之的是諸曹掾的吏事案牘,皆用竹木簡。所以他只盯著那些竹木簡就可以了,其他的可以棄之不管。

縱然如此,這工作量還是不小。這樣的冷天裡,趙彥居然找得汗流浹背,前後翻了一個多時辰,眼睛痠疼不已,可還是一無所獲。

趙彥坐了一會兒,捶了捶有些麻木的大腿,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。他要找的,是各地織物在少府的備案記號,這個不是日常行文,往往數朝不易,所以它的載體不應是簡,而是要刻在金石之上,之前的思路錯了。

想到這裡,趙彥復又起身,在屋子裡翻騰起來。就在這時,忽然屋外傳來腳步聲。趙彥大驚,他可沒想到平時老鼠都不願意來的少府曹屬,今天居然破天荒有人過來。

嚴格來說,他屬於擅入記室,要是認真起來,也算是一樁罪名,許都衛少不得又會懷疑,趙彥可不想再給陳群添麻煩。他左右看看,忽然發現在陰暗角落裡有一個大木箱子,箱子極大,他掀開箱蓋一貓腰跳了進去。

他剛跳進去,屋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。趙彥悄悄抬起箱蓋的一條縫,看到進屋的是一男一女。女的他認識,是廢帝劉辯的遺孀唐姬,男的似乎是個軍人,年紀似乎比唐姬還小一點。那名軍官背對趙彥,看不清面貌。他身材魁梧,比唐姬足足高出兩頭,可是兩條手臂一會兒抬起,一會兒垂下,顯得侷促不安。

「莫不是唐姬耐不住寂寞,也想改嫁了?」趙彥暗想。寡婦再醮,這倒沒什麼出奇之處,但一位帝妃動了心思,這卻是有漢以來頭一遭。

可是唐姬的第一句話,就打破了趙彥的猜想:「聽說你昨天隨郭嘉與楊太尉出城?」唐姬的聲音很冷漠,比這屋子還要陰冷幾分,怎麼也不可能是見情人時的語氣。

軍官連忙躬身道:「此係公務,不敢怠惰。」

「是啊,又是個雪夜。你總是雪夜執行公務,真是辛苦了。」唐姬的話滿是嘲諷。說完以後,她昂起頭,透過屋頂漏洞朝天空看去,口中喃喃,「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風寒,可有董妹妹死的那一晚冷?」

聽到這句話,軍官更加不安,不由自主地向後靠了一步。面對這位廢帝之妃,他總是束手束腳。聽到董妃的名字,在箱子裡的趙彥也是手腕一抖,好險沒撐住箱蓋。

唐姬沒有繼續追問,她把瘦弱的身軀靠在柳條筐旁,直視孫禮那年輕的臉龐:「你昨晚出城,曾經尋得幾幅畫像交給郭嘉,裡面畫的是什麼?」

趙彥根據這寥寥幾句話的資訊,判斷出兩個人的關係,近似於脅迫與被脅迫的關係。不過唐姬似乎不是用什麼把柄來要挾對方,而是不停地刺激對方的恥辱和愧疚。

最關鍵的是,趙彥感覺到,似乎兩人之間的這種奇怪關係,與董妃的死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絡。

於是他屏住呼吸,繼續安靜地聽下去,一點也沒覺察到箱子裡的異樣。

對於唐姬的要求,孫禮有些猶豫。那些畫像應該隱藏著很重要的資訊,不然郭嘉不會鄭重其事地收藏起來。一位王妃開口詢問這種軍國大事,這讓他既奇怪又為難。

「郭祭酒不許外洩,我沒有權力告訴別人。」

「你也沒有權力坐視一位皇妃的死亡。」唐姬繼續逼迫道,下巴微抬,淡眉挺立,讓她看上去像是一柄鋒利而秀氣的短刀。

如果孫禮有勇氣抬起頭直視唐姬的話,他會發現,這位姑娘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強硬。她的眼神每次說話都會游移,不時吞嚥口水,右手的指頭偶爾還會去拈起衣襟,重重搓動一下。

唐姬心裡清楚,嚴格來說,董妃的死真正要歸罪於她、楊修和伏後,他們誰都沒資格苛責這位孫校尉。可是她必須要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,從他嘴裡壓榨出東西。這種做法有些卑鄙,不過唐姬別無選擇。

這個工作從董妃之死那一刻就開始了。楊修認為孫禮這個人心性偏柔,他有忠漢之心,道德感很強烈,卻又屈從於現實,矛盾心態值得利用。在楊修的安排下,唐姬開始在各種場合「不經意」地碰到孫禮,每一次都毫不客氣地嘲諷他,讓他逐漸對自己的行為產生懷疑和愧疚,籍此控制他,讓他成為曹軍中的一枚眼線。

畫像之事唐姬是從楊彪那裡聽說的。楊太尉說郭嘉拿到畫像以後,表情很是古怪,可惜他沒機會看到內容,但似乎與神秘離京的鄧展有關。楊修指示唐姬儘快與孫禮聯絡,問清內情。唐姬只得主動去找孫禮,並把他約到這間人跡罕至的屋子裡來。

孫禮依然保持著沉默,唐姬決定採取另外一種辦法。她把聲音放緩,讓壓力稍微鬆弛了一些:「孫校尉,人可以犯錯,但不能一錯再錯。我不妨告訴你,那些畫像,關係到天子的安危。你若真的忠心漢室,該知道其中利害。」

孫禮終於被說動了,他艱難地張開嘴:「畫像一共有五張,上面畫的都是人的繪像。」

「是誰的?」

孫禮搖搖頭:「我不認識。」

「這些畫像是從哪裡找到的?」

「許都附近的路旁雪地裡,應該是鄧將軍遺留下來的。」

「鄧展?」

「是的,他前一日出城,據說是去了溫縣。」

唐姬的臉色「刷」地褪成一片慘白。鄧展、溫縣、畫像,這三個詞彙聚到一起,很容易聯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:郭嘉對皇帝的身份起了疑心。

「郭嘉……拿到畫像以後有沒有說什麼?」唐姬的話裡有了幾絲慌亂。

「沒有,不過郭祭酒拿著畫像看了很久,以致我們耽誤了追擊董承。」孫禮略帶抱怨地回答。他不知道上頭的內情,一直在為沒有追上劫囚的隊伍而遺憾。

心亂如麻的唐姬又隨便問了幾個問題,便離開了。她必須立刻進宮,把這個訊息告訴伏妹妹與天子。孫禮被要求多在屋子裡待一陣,以免被人看到兩個人一齊出入。他自己在屋裡保持著先前的立姿,過了好一陣才離開。

他們走了以後,趙彥才掀開箱子站起來。從剛才那段話裡,他發覺了三件事:一是唐姬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安分,這位弘農王妃似乎在策劃著什麼,或者代表著什麼勢力;二是董妃的死,與那個年輕校尉有著直接的關係。

趙彥一邊琢磨著,一邊抬腿從箱子裡邁出來。他的手指無意中碰觸到一個冷硬的東西,隨手一抓,發現抓起來的是一枚扁平銅符。這銅符以蟠虺為頂,底部呈鏟狀,表面凹凸不平。在最上端寫著兩個鳥篆:織造。下面分成兩列,一邊刻著許多字,一邊刻著各種圖形。

毫無疑問,這正是趙彥尋找的織室備案。它藏在一大堆竹木簡中,若非趙彥改變思路,根本不可能找到。趙彥如獲至寶,急忙拿起來細看。他先找到左側一列的菱形符號,然後用手指划向與之平行的右側,在那裡,蝕刻著四個隸字:並河內溫。

幷州河內溫縣。這麼說,那段織物應該是溫縣所出。

趙彥一下子想起來了。剛才唐姬和那名軍官的話裡,似乎透露說溫縣出了件大事,驚動了郭嘉親自過問——這兩件事之間,到底有沒有聯絡?真的只是巧合嗎?

這真是一個大突破。可是趙彥卻頭疼起來。原來他苦於線索太少,無從下手,可現在突然有了一大堆頭緒,他反倒糊塗了,不知接下來該去設法接觸一下那個校尉,還是去跟蹤唐姬,抑或查查溫縣織物的來歷。

他小心翼翼地撥開亂七八糟的竹簡,把銅符撈出來。不小心「啪」的一聲,一枚竹片被銅符帶起,跌落在地。趙彥俯身撿起來,隨便瞄了一眼。這竹片兩指見寬,上面寫著一行小字:「光和四年夏七月已卯日辰時王美人娩於柘館皇子一臣宇謹錄。」

在「皇子」與「一」字之間的空隙大了些,有被刮刀刮過塗抹的痕跡。

「這些內檔放得還真是雜亂啊。」趙彥感嘆道。他知道這是出自宮內的記錄。漢制嬪妃分娩,皆不得在宮內,須外出就館,這枚竹簡估計是負責伺候的黃門記錄。這些分娩記錄居然和織室的文書混在一處,可見在搬運檔案時有多混亂。

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溫縣,無暇多想,隨手把那枚竹簡丟開,匆匆離開屋子。

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,唐姬踏進了司空府。她手裡提著一籃雞舌香和苦艾,名義上是來探望伏後的。負責護衛皇帝的宿衛對她略一檢查,即放行了。她穿過幾條走廊,迎面碰到了楊修。

楊修暫時還代著宿衛的工作,這給他接近皇帝創造了便利條件。除了不能進入皇帝皇后的寢室和曹氏家眷住所之外,司空府內可以隨意活動。他看到唐姬,使了個眼色,伸手過去接她的藤籃。

「陛下正在會客,暫時不能進去。」楊修壓低嗓子說,同時用手在籃子裡翻來翻去,假裝檢查。

唐姬會意地點點頭,也小聲說道:「已經弄清楚了。那五張畫像,乃是鄧展自溫縣取回。」楊修一聽,臉色驟變,手裡的動作一僵。

郭嘉借董承被劫一事,輕輕一石打中數鳥,已經讓楊修狼狽不堪。他萬萬沒有想到,郭嘉居然還有後手——劉協在做皇帝之前,一直在溫縣生活。此時郭嘉居然派人前往溫縣畫像,毫無疑問,他一定是懷疑皇帝的來歷,甚至可能已經搞清楚了來龍去脈。

唐姬急切地問:「德祖,我們怎麼辦?」如果讓郭嘉知道皇帝的真實身份,那漢室將面臨著滅頂之災。一想到這點,她就心慌得不行。

「讓我想想……」楊修放下藤籃,閉上眼睛,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拼命擠壓太陽穴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。他不得不承認,郭嘉這個對手太可怕了,回許都才區區數日,輕描淡寫幾手佈置,便幾乎把他們逼到了死角。

他渾身在戰慄,但這不是因為害怕或緊張,而是興奮,就像是賭徒面對著一盤即將開盤的巨注和一個極其高明的對手,感官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。郭嘉越是難以對付,這種刺激感越強烈,才越有擊敗的價值。

「不對……郭嘉應該還不知道。」楊修緩緩睜開眼睛,口氣十分篤定。

唐姬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他這種人,一旦把握住了優勢,會以最快的速度出手,電光火石之間擊潰敵人,不容任何喘息。如果郭嘉已經知道天子的身份,你我如今早已身陷囹圄,哪裡還會在這裡從容講話。」

楊修的語氣裡帶著淡淡苦澀。剛才他見到郭嘉,被後者以勝利者的身份小小地教訓了一下。由此可見,郭嘉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急於出頭的小角色,隨手敲打了一下,卻沒視為心腹之敵。這對楊修的自尊心是一個打擊,同時也證明,郭嘉確實不清楚天子的底牌。

「那他派人去溫縣,到底是為什麼?」

「郭嘉再聰明,也不可能猜到天子的身份。他應該是對那具面目稀爛的‘楊平’屍首產生了懷疑,認為有人在試圖掩蓋什麼,所以才會派出鄧展去溫縣調查,只是針對楊平或者楊俊而已,與天子無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