卞夫人聽到天子來訪的訊息,連忙從榻旁起身。她的眼圈有些黑,神色也頗憔悴,幾縷油膩枯黃的頭髮從頭上飄落到肩膀,又飄到地上。她已經不眠不休地看護了數夜,實在是心力交瘁。
曹丕躺在榻上睡著,臉色因失血過多而顯得很蒼白。他的身上蓋著厚厚的麻被,脖頸處被細心地包紮起來。現在他額頭還有些發燙,但醫師說不妨事。
劉協與伏壽一齊來到,卞夫人急忙要叩拜。卞夫人不管政治上的事情,她只知道曹丕遇刺之後,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施以急救的是天子。歷數大漢兩百多年,可還沒人享過這種殊榮。
劉協讓她起身,溫言相勸了幾句,然後伏壽攙起卞夫人,扯到一旁細細地說起話來。女人與女人之間,總是很好說話。
劉協讓那些女人自己聊著,他走到榻旁,仔細地端詳睡夢中的曹丕。曹丕渾然不覺自己被天子注視,閉著眼睛,不時還嘟囔兩句含混不清的話,不知是夢裡見到誰了。
天子挺身相救的舉動,在不同人眼有,被解讀出了不同的含義。對雒陽系大臣看來,這是天子對曹氏討好的手段,表明漢室已經服軟;對於司空府來說,天子的舉動雄辯地向天下證明了,漢室與曹司空之間君臣和睦,讓董承之亂所引發的險惡謠言不攻自破;而在滿寵或者郭嘉眼中,劉協會去救曹丕,肯定是在搞什麼陰謀詭計。
但劉協自己知道,他當時沒有想那麼多,只是單純想去拯救一個孩子罷了。
現在孩子活了下來,劉協不得不開始思考,該如何利用這段因果。如果是真正的劉協,一定會籍此大作文章,收穫或明或暗的利益。但劉協對這種思路卻很生澀,他宣稱要開拓自己的王道,可這畢竟不是一夕之功。
「唉,哥哥,這可真是很難呢。」劉協苦笑。他不能總是依靠伏壽和楊修,必須得自己有所決策才行。眼下他只好依照直覺行動,對曹氏施以懷柔之術,總不會錯。想到這裡,他看了眼窗外,不經意地挪了挪腳步。
楊修此時就在一牆之隔的窗外。自從許都大洗牌後,宿衛被統統換了一遍,原來種輯的職責,現在暫時由楊修來掌管。他身為外臣,不方便進入司空後府,就帶著扈衛在門廊等候。
他正在和扈衛丟著骰子。忽然從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衛兵的詢問。楊修抬起頭朝那個方向看去,瞳孔陡然收縮——披著一件大裘的郭嘉施施然走了過來,身後還跟著一個美貌女人。
楊修擋在郭嘉面前,把手一伸:「奉孝,抱歉,陛下正在裡頭探視,此地已設重圍。外臣不得靠近。」郭嘉停住腳步,把身上的大裘掖了掖:「哎呀,那我等等好了。」楊修注意到,郭嘉的頭髮潦草地用一方青巾束起,幾縷亂髮從額頭上垂落下來,顯得凌亂不堪。
郭嘉恭順地後退了幾步,站到一旁去,女人亦步亦趨。楊修笑道:「天氣還冷得很,奉孝你身體不好,還是去屋子裡歇歇吧。陛下離開時我派人來叫你。」他一指旁邊左側的耳房,那裡有爐子可以取暖。郭嘉卻拒絕了他的好意,表示自己能耐得住。
「許都的這點嚴寒,凍不壞人,只會讓人更精神,德祖你說是吧?」郭嘉的話似乎別有深意。
楊修拋著骰子,也笑道:「嗯,說得是,眼看就要開春了,風雪也吹不了幾天了。」
短暫的交鋒之後,兩位青年才俊都陷入了沉默。這時候郭嘉身後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,郭嘉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,對楊修道:「她能進屋先待會兒麼?」
「自然,自然,這位是……郭夫人?」
郭嘉是司空府軍師祭酒,司空長子遇刺,他來拜見順理成章。曹公不在許都,外臣欲探視曹丕,總繞不過卞夫人,須帶女眷方不失禮數。就連天子前來探病,都要把皇后帶在身邊。
「同房人。」郭嘉大大方方地坦承。旁邊幾個扈衛聽到,都偷偷笑了起來。
這個放浪形骸的傢伙,想必是從什麼地方隨便找來個女人充數。楊修眯起眼睛,暗暗打量郭嘉身後的女人。這姑娘身材玲瓏小巧,胸口渾圓,渾身洋溢著一種野性。看她的怯怯舉止,想來是長年混跡鄉野,沒有大族閨秀的優雅氣質。
大概只是郭嘉想換換口味才找的吧。難怪他只肯說是同房人,連姬妾或侍婢的名分都不願意給。
「呃,那怎麼稱呼?」
「她叫紅昌,你叫她任姑娘就行。」郭嘉拍拍紅昌的屁股,讓她去屋子裡。紅昌面色一紅,轉身急匆匆走到門口,卻不敢進屋,只敢坐在門檻上把手伸進去烤火。
「這位任姑娘,不是中原人士吧?」楊修問。
「這次我去南邊撿回來的,還不錯。」郭嘉毫無掩飾地用指頭點了點,楊修一愣,然後兩人一齊哈哈笑起來。笑聲既罷,郭嘉把雙手抄回到袖子裡,在院廊裡慢慢踱步,轉著圈子。楊修看他眼神掃視,忍不住開口問道:「奉孝你眼光敏銳,可是覺得這裡有些不妥?」
「哪裡,有德祖坐鎮此地,又有誰能瞞得過你。」郭嘉下巴微抬,衝某一個方向勾了勾指頭:「何況又有徐福在此,連王越都無可奈何,遑論別人了。」
楊修道:「呵呵,僥倖而已。倘若曹公子有什麼損傷,我們可是萬劫莫贖啊。」他心中警惕暗生。郭嘉知道徐福的存在,這並不奇怪,但看他剛才的舉止,似乎連徐福的藏身之地都知道,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。徐福從不公開露面,他藏在何處,連楊修都不知道。
想到這裡,楊修不免多看了一眼郭嘉。郭嘉繼續踱著步子,閒聊般道:「荀令君說,有徐福這等人才,是國家之福啊。」
楊修面色一僵。徐福布衣出身,是楊彪的私家部曲,即便幕府也無權調遣。郭嘉這一句話,是在試探。如果楊家拒絕賜官,那麼說明他們心裡有鬼;如果楊家接受,那麼徐福就有了官身,多了一重束縛,以後隨時可以被司空府徵發至前線。無論怎樣,郭嘉都是贏。
果然這傢伙是對我楊家起了疑心啊,楊修暗想。把王越調來許都是他的主意,沒想到只露出這點端倪,就被郭嘉一口死死咬住。
「不瞞奉孝你說,他那個人個性古怪,向來聽調不聽宣。他們這種俠客,多少都有點任俠之氣,」楊修微笑著把話接過去,不露痕跡地打下伏筆,「哪像是伯寧的許都衛訓練有素,如臂使指。」
既然你來逼徐福,那麼我也不妨點出滿寵。滿寵當朝被曹丕訓斥,緊接著就是曹丕被刺,又被卞夫人找麻煩,這個許都令的位子,可謂是風雨飄搖。楊修不動聲色地開出了籌碼,徐福若被授職,許都衛少不得會被整頓一番,他這個軍師祭酒也脫不得干係。
可當楊修脫口而出時,他看到郭嘉的頭顱歪了歪,唇邊露出一絲輕笑,似乎一早等在那裡。楊修再一思忖,不禁大為懊惱。
中計了,郭嘉的目標,從來不是徐福。他這是借徐福的話題,誘出對滿寵施壓的源頭。截止到目前,滿寵的壓力都是來自於卞夫人母子,他們身份尊貴,無論荀彧還是郭嘉都無法從這裡取得突破。楊修這一句話,等於是自己跳出來承認在這件事上的角色。
好在這時冷壽光的呼喊從裡院傳來,打破了楊修的尷尬。天子夫婦已經探望完了曹丕,準備回駕了。楊修看了一眼郭嘉,急忙召集衛隊,準備迎候——儘管天子如今還駐蹕司空府,但不可草率走動,還是得先被恭送出府,再回鑾入府。
郭嘉也不再說什麼,靠在門廊邊與紅昌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,嘰裡咕嚕不似中原語。
劉協、伏壽從裡面走出來,卞夫人緊隨其後。劉協看到了郭嘉,可他不認識這個人,掃了一眼,問楊修:「他是誰?」
「司空府軍師祭酒,潁川郭嘉。」楊修回答。
劉協凜然。郭嘉的厲害,他一直在聽伏壽、楊修等人說,想不到居然在這裡碰到。郭嘉看到劉協望向這邊,連忙跪拜於地。紅昌也有樣學樣地跪下來。
「聽聞陛下小痾已愈,龍體復有天然之盛。臣郭嘉不勝欣喜。」
郭嘉之前見過劉協數面,儘管兩者沒什麼近距離接觸,可楊修可不敢保證郭嘉不會看出什麼破綻。他試圖插嘴,劉協卻抬起手來阻止楊修,對郭嘉說道:「郭祭酒,怎麼你看起來,臉色不大好?」
郭嘉道:「臣天生體弱多病,已服食丹藥,不勞陛下費心。」劉協「哦」了一聲,吩咐宮裡準備些藥物,賜給郭嘉。郭嘉也不客氣,叩頭謝恩。
楊修在一旁偷偷觀察,他忽然在劉協眼中看出一絲自信的光芒,這自信在他剛才入府時還沒有。楊修微微攥住手裡的骰子,想看看這位假皇帝到底想做什麼。
劉協道:「祭酒這官名,源自稷下學宮。到了本朝,五經博士之首乃名之曰博士祭酒。州郡有郡掾祭酒,三輔有京兆祭酒,宮內有東閣祭酒等,都是典訓喻、掌教化的要職。」
誰也沒想到,這位天子居然開始說起官職沿革的事情來,這下子連郭嘉都摸不著頭腦,饒有興趣地看著皇帝侃侃而談。
「司空大人新設的這個軍師祭酒,想來亦是有教諭之意。郭祭酒我說的可對?」
「誠如陛下所言。」
劉協笑起來,他又說道:「孔少府前幾日上奏,建議群儒聚議于都城,重開經塾。剛才我與卞夫人還在說,曹司空的幾位公子,也需要名師指點。荀令君雖有大才,可惜政務纏身,你這位軍師祭酒,可得要多幫幫他呀。」
這一席話說出來,大出伏壽和楊修意外。孔融本來在籍田時已經提出了「聚議」之事,後來被曹丕遇刺給耽擱了。現在劉協重提此事,顯然是有意促成。他於曹丕有救命之恩,又打的是曹氏幾位公子的旗號,卞夫人那裡自然不會反對。
而他拿「祭酒」本意說事,貌似無賴,計較起來也真難以辯駁。郭嘉是曹操的左臂右膀,斷不可能在官渡戰酣之時留在許都講經。如此一來,聚議之事他也不好反對,否則就有「據溷不屙」之嫌。
這是劉協聽到「軍師祭酒」時靈機一動想出的手段。郭嘉聽了,無驚無怒,淡淡答道:「臣體弱多病,不堪從命。倘若聚議之事可行,倒是有一人,足可為荀令君分憂。」
「哦?哪位?」
「宣義將軍賈詡。」
劉協聽到這個名字,整個人的情緒陡然慢了半拍,一絲怒意自從容的表情縫隙間飄然而出。這一切,都被咳嗽連連的郭嘉收入眼中。看來,這位皇帝對賈詡始終是恨意未除啊。
那邊兩人正議著事,在一旁的伏壽忽然發現,冷壽光表情不甚自然,便小聲問道:「你怎麼了?」冷壽光垂頭道:「臣看到一位故人。」
「故人?」伏壽對冷壽光過往歷史並不瞭解,不禁大有興趣。
「臣原來修習房中術,曾有一位師兄,才華在臣之上,想不到居然在這裡見到了。」
冷壽光抬眼盯著郭嘉略顯疲憊的臉色,說不清是怒是喜。
探視完曹丕以後,皇帝皇后返回居所。劉協耐不住天天窩在屋子裡的圈禁,去院子裡打拳活動筋骨。自從他在籍田驚鴻一現以後,現在全許都的人都知道,皇帝學了一套能夠強身健體的「五禽戲」,龍體恢復很快。如果不是恪於皇家威嚴,恐怕會有許多人來求學。
劉協出去以後,伏壽坐在銅鏡前卸簪,照例讓冷壽光在後頭按摩肩膀。她一邊把臉上的花鈿一一取下,一邊問道:「這麼說來,你跟郭嘉曾經是師兄弟?」
聽到這名字,冷壽光按摩的力度有了微妙的變化。他苦笑道:「那時候臣可不知道他就是郭嘉,他在門中用的名字,叫做戲志才——我們華門的規矩,弟子都須起雙名,以與世人相區別。」
伏壽點頭。漢時天下皆以單字為名,極少有人取雙字。華佗這麼規定,自是期望華門自成一局。
「冷壽光、戲志才,嗯,念著倒也相稱。」伏壽緩緩唸了一遍,微微頷首。華佗這一門房中術的兩位高足還真是不得了,一個做了宦官,一個縱慾過度傷了身體……
「說是師兄弟,其實我與戲……呃,郭嘉來往並不多。他那個人興趣廣博,從不肯專心酬注一道,只在師門待了三個月。」
「怪不得他一副病懨懨的樣子,莫非是學藝不精?」
「不,老師說他是個天才,倘若能專心岐黃,足可稱為當世扁鵲。可惜他志不在此,只學得了房中術便飄然離去。我們真正同學,不過區區一月而已。」
伏壽奇道:「你與他既然無甚交際,但看剛才的反應,似乎對他頗有懷憤情緒。」
冷壽光的雙手驟然緊抓,伏壽略微吃痛,往前躲了躲。冷壽光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鬆開手指,伏壽示意沒關係,讓他繼續說。冷壽光道:「老師有個侄女叫華丹,視若掌上明珠。郭嘉臨走之前,竟將其強暴。老師遷怒我等,把一門弟子全數閹割。」
伏壽倒吸一口涼氣:「這華佗竟然如此暴戾,如何能稱名醫——後來那華丹如何了?」
冷壽光搖搖頭:「有說郭嘉與華丹兩人是未聘苟合;有說郭嘉對華丹求歡不成施以暴力;還有的說,華丹是老師尋來的雙修爐鼎,被郭嘉盜走紅丸。總之說什麼的都有。事發以後,華丹不知所蹤,老師把我們逐出師門。」
「這個郭嘉,竟然還做出這等事來,倒真配得上曹氏‘唯才是舉,不問德行’的風格。」伏壽咋舌,「那你來這裡,難道是為了復仇?」
一個堂堂男子被連累閹割,若說無憤懣之心,那是不可能的。
冷壽光道:「我只知‘戲志才’之名,卻不知他就是郭嘉,怎麼可能來許都尋仇?若非剛才看到那人的臉,我也無法把這兩個人聯絡起來。」他抬起頭來,雙目有些茫然:「人殘不可復,縱然復仇又有何用?再說,連華丹的親生父親都不願追究,反與兇徒相善,我們又算什麼?」
「華丹的父親是誰?」
「如今正在豫章做太守的華歆,華子魚。」
「嘩啦」一聲,伏壽失手把手中的步搖摔到了地上。冷壽光道:「世人只道華歆是平原高唐人,與沛國華佗並無關聯。卻不知兩人本是兄弟,華歆不願被人知道與醫者是一族,所以改換門第籍貫。」
冷壽光兀自喋喋不休,伏壽卻沒有接話。她吃驚的不是華歆與華佗的關係,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。
郭嘉這一次秘密南下,目的不明。倘若冷壽光所言不虛,他與豫章太守華歆頗有淵源,豫章如今是在孫策治下,莫非江東近期會有什麼大事發生?那個病癆鬼的破壞力有多大,可是沒人說得清楚。
「看來南邊會很不太平啊。」伏壽暗道。
※※※
「你這裡,還真是冷啊。」郭嘉抱怨著,把大裘又裹得緊了些。滿寵親手給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湯,郭嘉接過碗啜了一口:「這是你自己煮的?」
「是,安全起見。」滿寵回答。郭嘉無可奈何地把碗遞回去:「你自己喝吧,我還想多活幾年。」滿寵面不改色地接過碗,把一碗肉羹湯一飲而盡。郭嘉用手擋住眼睛,把頭歪到一旁。
這裡是許都衛的所在,陰冷寂靜,到處都掛著冰霜。滿寵認為寒冷可以讓人思維敏銳,精神抖擻,所以沒有設定太多火爐。此時已近夜半,屬員要麼歸家,要麼出勤,只剩下滿寵和郭嘉兩個人。嚴格來說,還有一個與郭嘉形影不離的任紅昌,她正蜷縮在郭嘉旁邊的簡陋竹榻上,像一隻小野貓。
「都安排好了?」郭嘉一直等到滿寵喝完,才開口問道。
「嗯,一切如祭酒所規劃的。」
「很好,那咱們接下來就慢慢等待,看會有什麼魚來咬鉤吧。」郭嘉悠然自得地拍了拍膝蓋。滿寵在他的下首跪坐,雙手謹慎地蓋伏在膝前毯子上,他從來沒在荀彧面前展現過這種尊敬。
屋子裡陷入安靜之中。滿寵從來不懂得怎麼寒暄,他與別人的交談,都是在說明事情。當事情講完,他也就無話可說了。郭嘉閃亮著大眼睛,望向窗外黑暗中的某一個未知,也沒吭聲。他的腦子無時無刻不在高速運轉中——比下半身高速運轉的時候都多——這種安靜,往往意味著一個新風暴在孕育。
毫無徵兆地,郭嘉突然把頭轉向滿寵:「楊修這個人,你怎麼看?」
滿寵沒有半點猶豫或愣怔,立刻回答:「很聰明,也很果斷,是曹公會欣賞的那種人。」
「很中肯。不過這傢伙的性子還是不夠穩重啊。」郭嘉歪了歪頭,「看他今天的眼神,好像迫不及待要幹掉我似的——你不覺得,這段時期許都的動靜,有點像是在水裡憋氣沒憋住,冒出來兩三串泡泡?」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滿寵對比喻這種修辭的理解一向不大在行。
「哼,跟你說話真費勁——最近許都的這一連串異動,彼此之間沒有配合。我估計,大概是楊修急於施展什麼手段,可是卻被他爹或者其他人在中途給攔住了,但他們又攔得不夠徹底,還是被楊修露出一點痕跡來。」
「屬下也有同感,王越刺殺與徐福出手阻攔,感覺是倉促為之,似是他們自己有了分歧。如若王越真是楊修指使,至少證明他投靠曹公並非誠意。」
郭嘉拍著大腿——拍著任紅昌的大腿——不無揶揄地說著:「楊修投靠曹公這事,很難說是真心還是假意。一面要效忠漢室的名聲,一面還要在曹公這邊打通關節、預留伏筆。我看他們楊家也矛盾得很。」
「需要屬下進一步徹查麼?」滿寵翻翻眼皮,他的許都衛在許都是無所不能的。
「不必。」郭嘉擺擺手,似乎興趣索然,「許都剛經歷董承之亂,不宜再有大動作。把楊修抓出來,會帶出漢室。你讓曹公怎麼辦?總不能連皇上一併抓起來吧?畢竟官渡那邊,還得靠漢帝這面大旗撐場面——他們是算準了咱們投鼠忌器呢。」
說到這裡,郭嘉忽然停頓了一下:「不過我說伯寧啊,這些事情,你以後都不必管了。」
「嗯?」
郭嘉瞥了他一眼,緩緩道:「我跟荀令君商量過了,你不能留在許都。」
這個訊息沒有讓滿寵的表情產生絲毫波動。他先得罪了曹丕,又得罪了卞夫人,早晚都得離開許都。雖說大家都在說著公私分明,可誰都知道,得罪了主君親眷是件麻煩事,且不說主君猜忌,單是同僚親疏議論,都會引發許多問題。
「原本我是可以保下你的,不過如今你另外有任務,乾脆順水推舟。伯寧你不妨猜猜看,是去哪裡?」
「汝南。」滿寵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。郭嘉露出一臉無趣:「跟你說話,真是沒意思。」
「如今南邊張繡已定,唯一可慮者,只有江東孫策與汝南。汝南乃袁氏根本,勢力盤根錯節,李通將軍雖然善戰,卻不擅應對那種局面。祭酒大人,是要我去打掃一下麼?」滿寵難得地露出蛇一般得意的笑容,郭嘉低聲嘟囔了幾句,算是承認了。
「不過你也不必懊惱。他楊修既然不安分,若是咱們不表示一下,也不合禮尚往來之道。」郭嘉咧開嘴,露出招牌式的陽光笑容,拍了拍滿寵的肩膀。
滿寵道:「這個自有祭酒大人勞心。屬下只是想知道,誰來接任許令?」
許令掌管許都內外,許都衛數百人,肩負著監控漢室、漢臣的重任。滿寵在這裡傾注了心血,對於繼任者自然最為關切。
郭嘉還未回答,忽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兩個人都閉上了嘴。很快外頭傳來稟告聲,然後木門被猛然推開,兩名許都衛架著一個人走進屋裡。任紅昌被聲音吵醒,揉了揉眼睛要起來看,郭嘉摸摸她的頭,讓她繼續睡去。
「大人,這是我們在皇城內抓到的可疑之人。」
「咦?這麼快便上鉤了?」郭嘉眯起眼睛,端詳著下面這人。這人年紀不大,身穿青袍,頭扎青巾,一張圓臉有些惶恐。
「議郎趙彥,孔融的人。」滿寵不動聲色地介紹道。郭嘉眉頭微鎖,這個和他期待的結果似乎不大一樣。他不喜歡這種計算落空的感覺。
在前幾天,滿寵撤銷了皇城廢墟的守備,宣佈將不日整修,然後悄悄放出風聲,說似乎有人在廢墟里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殘骸。傳言語焉不詳,沒說明那些殘骸是什麼,也沒表示許都衛會如何處理。
郭嘉的想法很簡單:禁宮大火當夜,漢室把一名未去勢的男子帶入寢殿殺死並燒得面目全非,顯然是想掩蓋一些東西。當他們聽到許都衛在廢墟里發現了不知什麼東西時,一定會心中生疑,生怕有什麼重大遺漏被發現。心裡有鬼的他們沒有別的選擇,只能趁這件事沒被大張旗鼓地調查之前,派人去檢查廢墟。
在郭嘉的預想裡,應該可以拿獲一兩個知情者,他們的身份不像唐姬、楊俊那麼敏感,可以肆意拷問出真相。
可沒想到的是,抓住的居然是孔融的人。
郭嘉睥睨著趙彥,沒有說話。滿寵開口問道:「趙議郎,那麼晚了,你去皇城做什麼?」
趙彥驚疑地望著郭嘉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他自從籍田歸來以後,確定了自己的調查方向,打算從伏壽身上入手。而伏壽貴為皇后,與他單獨接觸的機會幾乎為零。一直為此發愁的趙彥聽到廢墟解禁以後,便打算乘夜前往,看能否在寢殿廢墟里找出什麼新的線索。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,一踏入廢墟,就被埋伏已久的許都衛給拿住了,不由分說抓了回來。
「我是去散步。」
「這麼晚,去皇城散步?」滿寵眯起眼睛,這是毒蛇吐信前的危險姿態。
眼前的許都令,是害死董妃的兇手,於是趙彥打定主意閉口不言。
他這麼無賴,滿寵一時也沒辦法。趙彥畢竟是朝廷官員,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,輕易動刑會有不好影響——何況他是孔融的人,那個大嘴巴可從來不會留情。
「伯寧,交給我吧。」
郭嘉把任紅昌的小腿從膝蓋上搬開,走下地來,湊到趙彥身前,和顏悅色道:「把你知道的事情,都說出來吧。」趙彥緊閉著嘴唇,一言不發。郭嘉緊盯著他,慢慢說道:「我的眼睛曾為秋水所洗,不為人欺。你若是說了謊話,身體必有反應。哪怕你把眼睛和嘴巴都閉上,你的身體還是會出賣你。」
趙彥聞言,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。郭嘉對這個反應很滿意,這句話對於受審的人犯來說,是個無形的壓力,迫使他們去拼命隱藏自己的思緒,越是拼命,破綻便越多。郭嘉甚至不需要他們開口,就能知道許多事情。
「這件事,與天子有關?」郭嘉輕輕問。
趙彥極力控制自己的肌肉,可喉結還是忍不住嚅動了一下。郭嘉又問了第二個問題:「這件事,和死去的小宦官有關?」
趙彥平靜了一點,急促的呼吸略微放緩。這些細微的變化都被郭嘉和滿寵看在眼中。
郭嘉微笑著問出了第三個問題:「難道說,你是為了女人?一個還是兩個?」
趙彥把眼睛閉上,面部肌肉緊繃,極力不顯露出任何情緒,脖頸的青筋微微綻起。郭嘉咂了咂嘴,有些失望,這個人真是太容易操控了,難免有些缺乏挑戰。
「這傢伙潛入皇城,不是為了那次大火的痕跡,反而是為了兩個女人……難道說他跟伏後、唐姬有姦情?」郭嘉飛快地思考著,還忙裡偷閒地多看了趙彥一眼,眼裡滿是欣慰,「連天子的女人都搞,真是一個可造之才。」
滿寵在一旁不解道:「祭酒大人,你怎麼知道這個人是為了女人?」
郭嘉聳聳肩:「我不知道,反正每個男人都是這樣,這句話總能擊中他們的肺腑。」
※※※
月色慘白,如同給大地披上了一層孝服。一匹駿馬趁著這月色在大道上疾馳,馬蹄聲急。
鄧展手執韁繩,面色冷峻,兩道怒眉挑在雙目之上,他已經連續奔跑了四個時辰,兩側大腿被磨得血肉模糊。但是他不能停,也不敢停,甚至不能中途換人。
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,就是把懷中那一卷畫像安全地送到許都,送到郭祭酒的手中。此時有一個身影在附近的山樑上出現,這身影如同此時的月色一般,陰鬱而蒼涼。
「郭奉孝,你給我出來!」
這一聲巨喝從許都衛的外頭傳來,在夜空下震得窗欞微微顫動,屋中氣息為之一頓。在榻上睡覺的任紅昌被嚇醒過來,抱著郭嘉的手臂瑟瑟發抖。原本面如死灰的趙彥聽到這聲音,卻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眼睛一亮。
郭嘉厭惡地聳了聳鼻子,像是吃到了一大口滿寵烹製的肉羹一樣:「真是討厭,誰告訴他的?」滿寵看看郭嘉臉色,說「我出去看看」,然後推門走了出去。過不多時,他倒退著回到屋子,一個大胖子幾乎頂著滿寵面門闖了進來。
這胖子身材狼犺,五官卻生得劍眉星目,肥嘟嘟的圓臉不顯臃腫,反有些偉岸之氣。他一進屋子,推開滿寵,快步上前攙住趙彥,看他身上並無傷痕,這才瞪向郭嘉:「郭奉孝,誰給你的權力,竟然私自羈押朝廷官員?」
郭嘉重新跪坐回茵毯上,兩手一攤道:「許都衛秉公辦事,我只是陪審而已。」胖子又是冷笑,一指任紅昌:「秉公辦事?那這女人從哪裡來的?」
「侍婢。」郭嘉理直氣壯地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