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步出許都衛的同時,劉協剛剛步入司空府的後院。
此時的天子有些魂不守舍。董承敗亡得如此乾淨利落,實在大出他的意料;而賈詡那副無恥嘴臉,更令劉協感到憤怒。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行將溺水的人,眼看有一隻手伸下來把他拉上船,突然又被踹入水中。
在荀彧離開以後,劉協指派冷壽光去找滿寵,很快就拿到了董承叛亂的詳細記錄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許都衛就完成了這厚厚的一摞報告,說明他們早有了準備。讀完報告,劉協不得不承認,在滿寵與賈詡的聯手之下,董承的計劃破綻百出,從一開始就沒有成功的可能。
讓劉協意外的是,在報告裡他看到了楊修的名字。父親楊彪親自把天子送進許都,然後兒子楊修把天子忠臣的陰謀粉碎,這是一對多麼奇怪的父子。
更令他震驚的是,董妃居然就這樣香消玉殞了。他與這女子其實毫無感情,但一想到無辜的她成為董承的陪葬,帶著自己兄長的血肉悽慘死去,還是忍不住悲慼萬分。
想到這裡,劉協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他不是真正的劉協,不擅長應對這種血雨腥風的政治鬥爭,總是下意識要去逃避。所以當他知道董承即將發動政變時,內心深處對於有人替他承擔這些艱鉅冷酷的責任而鬆了一口氣。現在董承沒了,他必須自己面對這個難題——這大概才是劉協憤怒的根源。
伏壽一直陪在劉協身旁,用手臂攙著劉協,十指緊扣。他們走過環門,這時從走廊的對面傳來幾聲孩童的呼喊,曹丕、曹彰與曹植三個人一路打鬧著走過來。
「陛下回宮,閒人退避。」在前頭領路的冷壽光大聲喊道。三個小孩子都停下腳步,曹丕拽了拽曹彰與曹植的衣角,低著頭退到一側。劉協走過他們,微微側頭,忽然發現曹丕正偷偷抬起頭望著他,眼神里充滿了奇異的光芒。
「我記得你還有個兄長,幾年前去世了吧?」劉協忽然問。
曹丕沒料到天子會主動和他講話,眼神里的異彩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紀不符的沉鬱。
「蒙陛下垂詢。臣兄長沒於宛城。」
「感覺如何?」劉協問。在一旁的伏壽有些驚訝,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主動與外臣說話。
曹丕對這個問題有些憤怒,他昂起頭來,聲調提高了幾分:「臣時年十歲,也在軍中,親見亂軍爭殺。若非臣趁亂奪馬而逃,只怕早與我兄長同死。陛下問臣感覺若何,臣只能回答:有如利刃加身,萬箭穿心。」
他們說的,正是幾年前那場宛城驚變。當時曹丕也隨行在側,僥倖逃脫。
劉協僵硬地笑了笑:「殺你兄長之人,適才就在司空府外,替你父親破解了大危難,成了大功臣。你當如何處之?」
曹丕一怔:「陛下說的是……張繡?」劉協點點頭。曹丕拳頭陡然攥緊,隨即又放了下去:「父親曾有囑咐,外事自有荀先生處置,國家之事,我一個小孩子不宜置喙。」
劉協沒料到他會這麼說,伏壽在一旁笑道:「不愧是大族子弟,談吐得法。」曹丕得了稱讚,露出欣喜神色,努力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。曹植在一旁打了個呵欠,扯著曹丕袖子:「哥哥,咱們不是去偷酒喝麼?」曹丕瞪了他一眼,忽然旁邊傳來「嘩啦」一聲,眾人去看,卻是曹彰耐不住,先偷偷翻牆出去,中途跌下來了。
曹丕連忙躬身道:「吾弟失儀,請陛下恕罪。」劉協已經失去了繼續談話的興趣,揮揮手,讓他們自己去玩。曹丕抬起頭,一直目送著他們離開,這才轉過身去,衝曹彰大吼起來。
※※※
告別了曹家三兄弟,劉協回到「寢殿」。冷壽光將床鋪鋪好,檢查了一下爐子中的火炭,倒退著離開屋子,把門掩好。
伏壽服侍劉協脫下袍子,然後坐在銅鏡前散開雲鬢,把裹得嚴嚴實實的皇后衣裝一一解開,露出裡面的綵鳳心衣。光潔的裸背一下子袒露在劉協面前,屋子裡彷彿亮了幾分。兩條鉤肩慵懶地斜搭在她圓潤的肩頭,隨時可能滑落。
伏壽在銅鏡裡看到劉協木然盯著自己的裸背,不由得面色有些緋紅。她轉念間忽然想起什麼事情,回頭笑道:「陛下,你可覺得那曹家老大剛才有什麼異樣?」
劉協道:「是有些奇怪,別人都會極力避免與我對視,可他卻似乎一直想抬起頭來。小孩子的好奇心?」伏壽抿嘴笑道:「他已經不算是小孩子了。何況他看的可不是陛下,而是臣妾啊。」
劉協一怔,旋即想到,其實伏壽年紀也不大,只比曹丕大個五六歲而已。這年紀的男孩子,對年長的女性懷有憧憬倒是很平常的事情。但是……這孩子連皇后都敢流露傾慕,膽識倒是不輸乃父。
「到底是上過沙場的,與他的兩個兄弟大不一樣。」劉協正想間,伏壽微微低下頭,玉唇輕輕把蠟燭吹熄,柔聲道:「陛下,可以就寢了。」
兩個人從榻的兩側鑽進被子,被子裡已經被細心的冷壽光擱了兩方溫石,所以一點兒也不冷。伏壽朝劉協的方向挪了挪,把頭貼在男人寬闊的肩膀上,一條頎長的腿有意無意地搭在他的雙腿之間,綿軟滾燙的身子自然而然也靠了過來。
這一次兩人之間再無間隙,劉協可以充分感受到女性肌膚的滑嫩與柔膩。白日里那位端莊賢淑的皇后,此時卻如同一匹伏在暗處的母獸,蓄勢待發。劉協感覺嗓子有些發乾,正欲開口要討些水來,卻不防一對紅唇迎了上來,他下意識地要抬起手來擋住,指尖卻不小心陷入一大團豐腴之中,然後被微微彈起。
劉協自從來到許都之後,震驚、憂慮、恐懼、迷茫和沮喪接踵而來,整個人一直被極度壓抑著。此時這大膽的撩撥,在他緊繃的精神防線上彈開了小小的一個缺口。幾乎就在一瞬間,如泰山般的巨大壓力令堤壩崩塌,轉化成了狂暴的洪流肆意宣洩,把他與他懷中的女子裹挾在一起。
開始的時候,如羽化登仙般快樂。劉協感覺自己正握著一支如椽巨筆,在一張白潔綿軟的左伯紙上揮毫作畫。筆端蘸飽了濃墨,揮灑間汁液四濺,在光滑的紙面上留下斑斑印記。紙邊嬌羞地微微卷起,似要抗拒,卻被強勢地壓直鋪平,任憑長而堅硬的筆桿運轉自如,橫、撇、豎、捺、勾、回,每一畫的筆勢,都那麼蒼勁有力,力透紙背。
可就在酣暢淋漓的書寫中,卻有一粒微小的洇暈在慢慢擴大。這洇暈初時不起眼,卻逐漸洇透了整個紙面,將這一篇精彩絕倫的書法破壞無遺……
「不對!」
劉協一聲大喊,動作突然停了下來。眼神迷離的伏壽以為已經到了時刻,香箋微翹,正欲迎接最後重重的收筆,可原本充實的身體卻霎時一空。她不由得悶悶地呢喃一聲,睜開迷離的雙眼,看到劉協正從自己的軀體滾下來,剛才的狂野蕩然無存。
「陛下,怎麼了?」伏壽的聲音慵懶嫵媚,還帶著一絲不滿。
「不對,這不對。」劉協神經質地自言自語了兩句,忽然抓住伏壽赤裸的肩膀:「董承的計劃,是你們出賣給曹操的,對不對?」
伏壽沒料到在這個柔情蜜意的時刻,他居然問出這麼一個問題。她慢慢蜷曲起雙腿,嬌軀上浮起的酡紅仍未消退,可臉上的迷醉已經消失。
「陛下你為何這麼說?」
「我早該想到!」劉協大聲道,「整個許都,知道我身份的人,只有你、唐姬、楊彪和我父親,也許還有楊修。而恰恰是你們這幾個人,沒有參與到董承的計劃中來。這是巧合嗎?」
面對劉協突如其來的質疑,伏壽沒有急於回答,而是把粘在額頭的幾縷頭髮撩開。
劉協繼續說:「所有不知道這個秘密的人,都死了;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,都活著!難怪你們一直瞞著董承,瞞著種輯,瞞著所有參與這一次行動的人。你和楊彪,一開始與董承根本就不是一路!」
「陛下你是何時發覺的呢?」伏壽冷冷地問道。她不再是剛才那柔情萬種的嬌娃,恢復到了女策士的冰冷。
劉協同樣抱以冷笑:「就在剛才!」
「就在你忙著佔有臣妾的‘剛才’?」伏壽嘴角微翹,語帶諷刺。劉協尷尬地打了個磕絆,這才意識到兩個人還是裸裎相對,這樣的對話對於剛剛歡好的男女來說,未免太過古怪了。劉協拿起被子遮擋住伏壽,自己胡亂抓起龍袍圍在下身,站到了床榻邊。
「我開始以為,許都內忠於漢室的反曹勢力雖然弱小,但很團結。可我錯了!從寢殿大火之後,你一直操縱我來鼓勵董承起事,而你非但沒有任何配合,反而讓我遠離他的計劃。等到他發動計劃,你們就派遣楊修去向曹氏出賣——楊修,是你們刺向董承後背的那把刀!你們到底為了什麼?就為了爭權奪利?」
伏壽輕嘆一聲,把被子裹得再緊了一點點:「陛下你雖然性子軟弱,眼光倒是不差。同胞兄弟,果然都不是廢物。」
「這麼說你承認是你們出賣了董承?」
「是,但絕不是陛下你說的爭權奪利,」伏壽緊皺眉頭,「事情遠比你想象的複雜,我本來想稍後再向你解釋的。」
「哦,又有我所不知道的謀劃了。」劉協嘲弄地插嘴。
「董承必須死。他是漢室最危險的一個不安定因素。這個人太過自負,目空一切,除了他們那一小撮人誰都看不起。我不知道什麼時候,這個輕佻莽撞的傢伙會把我們都帶入死地。」
「這也不能成為你們出賣一位漢室忠臣的理由!」
伏壽猛然靠近劉協,咬牙切齒:「醒醒吧!這不是你一團和氣的河內,這是許都!你當漢室復興只是一場忠臣的遊戲嗎?這是一場戰爭!而且我們處於絕對的劣勢。沒辦法!只有最無恥、最卑鄙、最聰明的人才能活下來,我們必須無比謹慎地移動每一步棋,一次失著,就會萬劫不復。在這種沒有退路的戰爭裡,董承那愚蠢自負的忠誠,只會成為負擔!」
劉協被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住了,張了張嘴,居然無法反駁。
「你知道楊家為何要出賣董承麼?」伏壽喘息了一下,繼續說道,「雒陽系當初的首領,是楊彪楊大人。可是董承卻在暗中策謀,刻意把楊大人與袁紹的姻親關係與許都安危聯絡到一起,結果導致楊大人入獄,幾乎死在裡面,董承則堂而皇之地以雒陽系領袖而自居。爭權奪利的,到底是誰?」
「也許他是有別的用意。」
「是的,他有!董承復興漢室的法子,就是把他們那一撮人都拔擢上高位,密謀一次簡單的宮廷政變,一勞永逸。為此,他不惜得罪以楊家為首的世家大族。」
劉協啞口無言。他長在河內名門司馬家,對這些大族的實力知之甚詳。那些家族不顯山,不露水,但是根基卻極為牢固與廣泛。若無當地名閥支援,別說縣丞郡守,就連一州刺史也未必坐得長久。
「就連曹操、袁紹,都要極力拉攏這些世家。董承卻愚蠢到同時得罪了曹氏與大族,想靠幾個精英來逆轉局面。把漢室綁在他的馬車上,早晚是傾覆之局!」
「可是……即使如此,也不必坐視他們被曹氏誅滅啊。你剛才也說了,漢室太弱小了,需要每一點細微的力量。董承積攢下來的勢力,難道不可惜?」
伏壽的臉上浮現出堅毅的神色:「沒有別的辦法。我們必須切除不穩的肌瘤,把姿態放得極低。有董承的漢室,既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扳倒曹操,又容易招惹曹家的警惕,就像是一條破船,偏要高懸紅燈去闖強軍的水寨。這一次事敗,漢室明面上的勢力一掃而光,曹操才會覺得我們根本不配做威脅,以退為進,我們才有空間扳回局面。潛龍在淵,騰必九天,這道理陛下你該知道。」
劉協搖搖頭,他承認伏壽說的有道理,可他還是無法接受這些殘酷的法則。
「這個皇帝我當不來,對不起。我沒辦法和你們一樣,把人當成棋子一樣隨意捨棄。你們這麼搞法,我的兄弟也不會贊同的。」劉協說。
伏壽眼圈突然一紅,她昂起下巴凜然道:「你大錯特錯了。這都是陛下生前定好的方略,除掉董承的計劃,從陛下秘發衣帶詔開始,就已經發動了。每一個細節,都是陛下親自擬定,我們只是遵照執行,履行他的遺志罷了。」
「又是這樣!每次都是他的生前遺志!難道害死董妃和他的親生骨肉,也是他生前的意思嗎?」劉協憤怒地喊道。
「那是個意外,」伏壽蹙起眉頭,「我們沒有預料到,董承居然在起事之前,沒有把他女兒疏散出許都。大概是他太自信,根本沒考慮過失敗的可能。」
「那你剛才和我敦倫呢?難道也是我兄長的意思嗎?」
伏壽的身體陡然變得冰冷,她咬著嘴唇:「是的,這正是陛下的意思。你以為我真的那麼賤,在丈夫死後幾天就跟別的男人歡好?」
劉協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分了,他咳嗽一聲,想表示歉意。可伏壽已經轉過身去,背對著他,語調冰冷:「看來陛下果然只適合在河內打獵遊玩,許都對你來說太殘酷了。陛下他看錯了人,明天我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許都,以後漢室如何,就與你無關了。」
劉協呆立在原地,這時他才感覺到屋子裡徹骨的寒冷。
許都這一日的朝會,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熱鬧景象。不光雒陽系官員和中立官員都到齊了,就連曹公在許都的人都一個不缺。他們各自揣著心思,跟自己信得過的人輕聲細語,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疑和忐忑。
昨天晚上許都的動靜,大家都聽見了,只是恪於宵禁都不敢出門去打聽。到了今天早上,各式各樣的猜測與流言飛速地在城內散佈開來,說什麼的都有。有的說孫策帶著武陵蠻軍飛進許都;有的說張魯的信徒設下法陣;甚至還有傳聞說呂布根本沒死,昨天晚上那恐怖的馬蹄聲,就是他麾下那支陷陣營在肆意衝撞。
不過所有的流言,結局都是曹公獲得了勝利。否則此時站在皇帝身邊的,該是董承,而不是荀彧。
趙彥站在群臣之中,肩膀微微顫抖,面色十分蒼白。他昨天晚上從狗洞逃離董府,一口氣跑回家裡,用被子矇住頭號啕大哭了一場,哭到幾乎吐出血來。
到了今天早上他步出府門的時候,已全不見昨夜的驚慌與悲痛,整個人像是被爐火燒得熾熱又猛然浸入冰水中淬鍊了一般。當他從陳群那裡聽到董妃已經去世的訊息時,眉毛連動都沒動。
「少君,我已哭淨了後半生的懦弱,可以全身心地去完成你的囑託了。」趙彥在心中向著她起誓。
他抬起頭,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望去,發現今天的皇帝與往常不同。劉協頹然跪坐在案几之後,右手有氣無力地斜撐著身體,眉宇之間繚繞著愁苦灰敗的氣息。
不是病容,而是愁容,那種心事極重、幾乎要壓垮精神的愁容。
「車騎將軍如此輕易就覆亡,陛下如此失望,也是難免的吧?」趙彥心想,但他馬上記起董妃的叮囑,不免又多看了幾眼,這時才發現到底哪裡不對勁。
原本與皇帝形影不離的伏後,居然缺席了。
趙彥記得自從到了許都以後,皇帝經常生病,所以幾乎每一次覲見臣子,都要有伏後陪伴侍候,為此沒少惹董妃嫉妒。可是今日如此重大的朝會,伏後怎麼不來呢?
有問題。
趙彥在腦海裡拼命思索,似乎有一根極其模糊的絲線遊動四周,能感應得到,卻難以切實捕捉。忽然一隻大手拍在他肩膀上,讓趙彥的思緒一下子散亂開來。
「彥威,你今天怎麼回事?」
趙彥回頭,原來是孔融,連忙低頭行禮:「少府大人,我偶感風寒,身體有些不適……」
「昨晚的事你都知道了?」孔融壓低聲音問。趙彥點點頭,沒說什麼,孔融憤憤道:「這個老糊塗,居然獨斷專行,這麼大的事居然都不與我商量。」
趙彥道:「車騎將軍想來是怕累及大人吧。」
孔融道:「他這個人我最瞭解,好大喜功,又看不起別人,總以為自己肚子裡那點貨色能治國平天下,如今看到了?」
趙彥對孔融的說辭有些不滿,忍不住反擊道:「少府大人難道認為車騎將軍做錯了?」
孔融冷笑:「他做對做錯,又有什麼用,還不是被荀彧和滿寵輕輕一巴掌拍下去,拍了個煙消雲散。他這是把漢室當自己的賭資往盤中押注呀。賭贏了,就是霍光;賭輸了,就是李固——左右他都不吃虧。如今好了,他成全了忠臣之義,陛下倒要給他殉葬。」
說完他重重地跺了跺腳,似乎十分憤恨。趙彥聽完,心中一震。孔融這番話,讓他一下子豁然開朗,原本虛無飄渺的那根線頭,終於被捏住了。這位孤高的少府大人,似乎比想象中要有頭腦得多。
兩人正談著,忽然上面一聲金缶脆響,朝議正式開始。
皇帝和大臣們草草地走了一遍朝議的儀程以後,滿寵率先站出來,請求奏事。劉協懶洋洋地抬手準了。滿寵便把昨晚發生的一切一一道來。
滿寵的聲音陰森森的,而且不帶任何感情色彩,彷彿在朗讀前朝舊事。在彙報中,一些細節被刻意掩飾,但整個事情的全貌還是被勾勒得很清楚。
很多人看到滿寵站出來,都大為驚訝。要知道,董承「叛亂」是件大事,一般應由皇帝向臣下頒旨說明,或者由尚書令代為宣佈結果,以安群臣之心。如今居然是一個小小的許都令站出來,以奏事的形式向皇帝彙報,這其中的味道,頗值得思索。
「哼,一看就是荀文若的安排,他倒有心思。」孔融在人群裡撇了撇嘴。
董承叛亂一起,任何人都會聯想到漢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如果這兩者被有心人聯絡起來,誅殺董承就成了對漢室宣戰,政治上會很不利。
荀彧讓滿寵打破慣例,自下向上彙報,明擺著就是想把漢室從這起事件裡摘出來。是的,漢室對這起叛亂事先毫不知情,一直到許都衛消弭亂象,主動報告,皇帝方才「欣聞」。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,兩者之間的區別可是相當之大。
而且滿寵的許都令身份,暗示這不過是起治安事件,幕府不會擴大打擊面,追究其他雒陽系官員的責任。這樣一來,漢室既不會被董承牽連,曹操的敵人也拿不到任何話柄,還順便安撫了朝廷官員,一舉三得——這是典型的荀氏平衡之術,誰也學不來。
在這個朝廷裡混的,都不是傻瓜。大多數人在愣怔片刻之後,都解讀出了幕府釋放出的善意。有些人如釋重負,有些人面無表情。孔融忍不住喟嘆道:「荀彧這個傢伙,如果把這些心思都用在輔佐漢室上,那該是另一番氣象呀。」趙彥卻沒接下去,而是死死盯著滿寵,不放過他說的任何一個字。每一個細節,都有可能幫助他完成董妃的囑託。
滿寵的彙報很快就結束了,然後謙恭地退了回去。荀彧向皇帝詢問意見,劉協無精打采地擺了擺袖子,冷壽光乖巧地遞來一杯藥湯,他接過杯子慢慢啜飲,意思是我不管了,你們隨意。
荀彧知道皇帝情緒不高,他不知昨晚龍榻上那半幅沒寫完的書法,還以為陛下仍舊在為董承之事鬱悶。這件事荀彧無法勸慰,只求皇帝不要失心瘋般站出來說傻話,一切就都好辦。
群臣此時都在議論紛紛。滿寵的報告裡除了提及董承一黨的下場以外,還透露說有一位漢室良臣,赴許勤王,大家都在猜測到底是誰。
荀彧站出一步,清了清嗓子:「陛下有旨,宣宣威侯建忠將軍張繡、宣義將軍賈詡覲見。」
這兩個名字在群臣中炸響,除了事先知情的幾個人,其他人人面色都是大變。
曹操與張繡之間的仇恨誰人不知,可如今張繡居然厚著臉皮跑來許都,還幫著曹操幹掉了董承,這其中轉變,許多人都反應不過來。一直到張繡和賈詡登入殿內,大臣們才想起來,在張繡身後,還有那麼一個可怕的老頭子。
賈詡的宣義將軍印綬,早在長安就繳還朝廷了。現在荀彧宣這個號,無疑是對他在平叛中扮演角色的肯定。
荀彧、滿寵、張繡、賈詡,董承居然要面對這麼多對手,實在是太不自量力了。殿中的大部分人,都閃過這麼一個念頭。一時間殿內變得極其安靜,百多雙眼睛都集中在他們兩個人身上。
張繡走在前面,昂首挺胸。他昨夜退出城之後,約束人馬後退三十里,然後換上布衣,單騎再入許都,得到了荀彧的親切接見,安排他今日亮相,算是昭告天下。
而賈詡還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,走幾步就要喘上一喘,似乎隨時可能倒在地上。可沒人覺得這很可笑,有些雒陽系的老臣清楚地記得,這個老東西在長安時給人一種行將就木的錯覺,可他們許多同僚如今都死了,他卻仍舊活得很硬朗。
兩個人一快一慢,相繼步入殿內。
劉協抬眼看了看他們,注意到賈詡胸前那口龍涎,好似還沒擦掉,仍有洇記。他現在心亂如麻,也無從去想賈詡這麼做是嘲弄還是尊敬。
張繡和賈詡跪倒在地,向皇帝施禮。他們還沒站起來,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童聲。
「殺吾兄者,可是正在此殿中?」
這一聲令群臣悚然,連劉協都忍不住抬起頭來,朝外面看去。只見外面有一個小孩子,身披白色麻衣,腰繫草繩,右手還舉著一根銘旌木杆朝著這裡走來。那銘旌比他個頭還高,只能半舉半扛,十分吃力。守衛皇城的衛兵們紛紛退開數步,誰都不敢阻攔。
「二公子?」荀彧低聲驚呼了一聲。
來的正是曹丕。他獨身一人,身穿喪服,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。荀彧看看張繡,後者還在笑,但五官已經開始扭曲。荀彧暗叫不好,張繡這樣的投誠者,最為敏感,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不安。這時曹丕跑過來,無疑對他是最大的一個刺激。
荀彧快步走下臺,上前攙住曹丕胳膊低聲道:「公子,此地乃朝中議事之所,無詔帶鉤擅入,是要有大麻煩了。你擅闖朝殿,已是禍事不小,再不退去,只怕你父親會不高興。」
曹丕把目光掃了一眼張繡和賈詡,對荀彧道:「荀先生,我自有分寸,只問幾句話就走。」
「胡鬧!天子就在上頭,豈容你一個小孩子隨意僭越。難道你想篡位不成?」
荀彧喝道,他真的有點光火了。曹丕這孩子平日裡很懂禮數,舉止無不規矩,怎麼今天像是中了邪一樣。曹丕看了看劉協,發現伏壽沒在旁邊,有些失望。他咬牙道:「荀先生,此是我曹家之事。您事後無論如何責罰,丕兒絕不怨恨——但現在,請讓我問清楚。」
「不行,我不允許。」
「死的是我大哥,又不是你大哥!」曹丕突然高聲叫道,猛地甩脫荀彧手臂,衝上前去。年輕人的身體行動迅捷,動作靈敏,長期案牘工作的荀彧攔阻不及,竟被他衝了過去。
曹丕小小的身軀跑到整個殿中,來到張繡面前,把手裡的銘旌重重戳在地上:「張將軍,吾兄曹昂可是死於您手?」
張繡到底是一代豪雄,既然話已經說開了,他便單腿跪地,雙手抱拳道:「大公子身中六箭三刀,皆出自我軍士之手。雖非在下親自動手,卻也責無旁貸。」
曹丕沒有繼續質問,轉向賈詡:「賈先生,您可是殺兄之謀主?」賈詡掩袖咳了一聲,也長跪謝道:「是老夫一力謀劃,要害曹公。」
「我當日也在宛城,若落入你等手裡,自然也免不了一死,是麼?」
「不錯,老夫原想是將你父子三人一網打盡,以絕後患。」
賈詡話一齣口,殿內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曹丕,不知道這孩子將會做出什麼事情來。倘若他一棍打在張繡身上,這事到底該怎麼收場?倘若他一棍把賈詡打死了,天下又會如何傳聞。
此時無論荀彧還是劉協,無論孔融還是趙彥,都屏息寧氣,盯著曹丕手裡的動作。
曹丕忽然把綁著銘旌的木杆復又舉起來,綽在手中有如一杆長槍,半空虛點著張繡的咽喉:「吾兄曹昂的魂魄,如今便寄寓在這銘旌之上,看著我,看著你們!你們還有何話說?」
沒等二人回答,曹丕竟大哭起來,哭得雙目赤紅,聲音嘶啞。他一擺木杆,道:「我當日若非蒙受天眷,也與我兄長一起戰死。可見天不絕我曹氏,留我一條性命,正是為了報仇!」
話音剛落,木杆閃電般朝著張繡戳去。張繡閉目不動。杆頭距離他喉嚨三寸的地方,突然停住了,曹丕手裡一頓:「父親曾說,君子不以憤致怒,不以私廢公。張將軍、賈先生,你們昔日與父親為敵,是各為其主,不曾留手理所當然。今日你等主動來投,我卻不能因私仇而壞了國家之事。」
說完曹丕把木杆撤了回來,用手背擦了擦眼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