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王服凝望皇城的時候,其實天子並不在城中。寢宮廢墟還在清理,尚書檯又過於簡陋,所以荀彧代曹司空下了決斷,請天子暫居司空府內。
即使只是同城移居,對天子來說,要準備的事情也相當煩瑣。等到劉協邁進司空府的時候,已經月上中天了。曹操的側室卞氏帶著三個兒子曹丕、曹彰與曹植出府迎候,這些孩子中,年紀最大的曹丕也不過十幾歲,不過已經頗有成熟氣度;曹彰還只是個頑童,最小的曹植才剛學會說話。他們三個笨拙地模仿著母親行禮,然後偷偷抬起頭來好奇地盯著傳說中的大漢天子。
「皇后好漂亮啊。」曹彰望著伏壽的背影,小聲對兄弟們說道。曹丕衝他「噓」了一聲,瞪了瞪眼睛,旁邊曹植不明就裡地「咯咯」笑了起來。
「不知他們之中,誰會是曹操的繼承人?」
劉協悄聲向伏壽問道。他早就聽說,曹操本來有一個長子,叫曹昂,兩年前在清水戰死,目前最有希望繼承曹氏的,就是卞氏生養的這三個男孩。聽到劉協的問題,伏壽笑了笑,回答道:「他們離冠禮還早,不過陛下您多想想這些事,倒沒有壞處。」
卞氏長得並不漂亮,但相當幹練,端的是有大婦氣魄。在她的指揮下,接待工作井井有條,無懈可擊,連伏壽都嘖嘖稱讚。卞氏對待天子十分恭順,就像是漢室極盛時,臣子對天子駕臨所表現出的那種無上榮幸。絲毫看不出她丈夫與朝廷之間的險惡關係。
劉協現在是「帶病之身」,所以一切朝儀從簡。卞氏將曹操的寢室讓了出來,自己搬去了偏屋,臨走前還細心地吩咐僕人送來幾個蟠虯香爐,擺在屋子裡的四角,徐徐冒著令人沉醉的香氣。
當一切都恢復安靜之後,伏壽吩咐所有的人都出去,在屋子裡轉了一圈,還用腳輕輕踏了踏地板,看是否有空層。檢查完之後,伏壽回到床邊,對劉協道:「沒有異狀,可以放心說話了。」
「你不歇息一下麼?」劉協有些擔心地說。從兩天之前開始到現在,伏壽的精神一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。即使是鐵打銅鑄的漢子,也撐不住如此消耗,何況一個纖纖女子。
伏壽微微搖了搖頭,只是用手指揉捏了一下太陽穴,明淨的眼角已有遮掩不住的魚尾紋:「不行,我還得再想想,還有什麼遺漏的地方。」
「今天都妥當地瞞過去了,你也可以稍稍寬心些了。」
劉協試圖寬慰她,這位「偽君」已經見過了朝內好幾位重臣,還有一名親近的嬪妃,總算都有驚無險地通過了考驗。這時候,屋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:「臣張宇,求見陛下及皇后。」
「張宇?」劉協頓了一下,才想起來這個人是誰。中黃門張宇,那個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守在門口的嘮叨老宦官。伏壽抓起劉協的手,輕聲道:「自陛下出生時起,張宇就奉掃進侍,這麼多年來一直隨駕左右,沒人比他更熟悉陛下。瞞過他,才是真正瞞過所有人。」
劉協立刻沒來由地緊張起來。伏壽拍拍他的手背,揚聲道:「進來吧。」
張宇推開門,以宦官特有的恭順步伐趨前。他已經年過六十,動作明顯不如那些小黃門靈活,卻十分認真,一絲不苟。伏壽注意到,他今天穿的不是尋常服色,而是一套暗黃裝束,腰間還懸著一排細碎的穗子。這種服飾在非常正式的場合,才會被當值的高階宦官穿在身上。她不禁微微顰眉。
張宇一進屋子,便施以全禮,整個人匍匐在地板上,斑白的頭髮在燭光下格外醒目。
伏壽板著臉問道:「張老爺子,這麼晚了,陛下又沒傳你,怎麼自己進來了?」
非召擅入,這在宮中是個嚴重的罪名。張宇趴在地上,頭垂得非常低,聲音卻很堅定:「臣有一事不明,懇請陛下垂賜聖教。」
「講。」劉協說道,他現在學起皇帝口氣來,很是像模像樣。
豈料張宇壓根沒有理睬他,而是把目光投向伏壽:「敢問皇后陛下,聖上如今究竟身在何處?」
這輕輕的一句話,卻讓屋子內頓時被一層看不見的寒霜蓋滿。伏壽和劉協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,兩個人都有些慌張。伏壽鳳眼一立:「張宇!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
「臣只想知道,陛下何在!」張宇倔強地追問著。
「太放肆了!」伏壽霍然起身,聲音有些惱怒,「你也是老臣子了,居然夜闖寢殿,口出讕言!該當何罪?」
面對伏壽的威壓,張宇雙臂撐地,兩肩高聳,如同一隻蒼老倔強的臥虎:「老臣侍奉陛下邇來一十八年有奇,自問盡心竭力,從無疏失。從雒陽至長安,從長安到許都,一路顛沛,從未有須臾離開陛下……」
陡然間,張宇猛地抬起頭來,雙目泛著血絲,如電目光直直射向劉協:「如今屋內之人,雖然容貌與陛下九成相似,但絕瞞不過老臣這雙老眼。他,不是大漢的天子!」
彷彿一聲炸雷在屋中爆裂,伏壽身軀一晃,臉色霎時雪白。
劉協畏怯地偏過頭去,忽然間看到伏壽的右手正在慢慢伸向床榻。枕頭下是一把鐵刺,看來伏壽已經動了殺心。這個老太監已經觸控到了事情的真相,如果不能第一時間制住他,他只消放聲那麼一嚷嚷,就可以驚動外面的人。那樣一切就全完了。
劉協自忖,以自己的身手加上伏壽配合,這個老太監絕不是對手。到時候治他一個妄圖弒君的罪名,也能勉強遮掩過去。
可是……這樣真的可以嗎?一個莫名聲音在心中響起。不知為何,劉協想起了在溫縣山中那頭被自己放走的母鹿、那名無辜被殺的車伕、做自己替身的年輕屍體和楊俊斷掉的一隻手臂。
「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,究竟還要死多少人……」他用細微的聲音喃喃道,雙眼凝視著張宇那張丘壑縱橫的老臉。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,而且還是一個忠心耿耿為漢室付出了自己一生的人,現在卻要像殺一條狗一樣把他殺死。
伏壽已經把鐵刺抄在手裡,身體不知不覺地離開了床榻:「你是何時發現陛下不在的?」
張宇道:「昨晚失火時,便已看出些端倪。今日在尚書檯服侍了一日,老臣已全然看穿。」
「哦……那你為何不當場喝破呢?」伏壽冷冷問道,繼續向前挪動了數寸。
「喝破給誰聽?曹操的人嗎?」張宇搖搖頭,「老臣至此,正是想先向皇后陛下討個明白。」
伏壽微笑道:「就是說,別人都還不知道嘍?」
「不錯。」
「你做得很好,很好。那我就告訴你,陛下他其實早有旨意……」她忽然高聲道,「中黃門張宇,接密旨!」張宇一怔,習慣性地垂下頭去,伏壽猛然揚起手中鐵刺,銀牙暗咬,朝著張宇脖頸刺去。
「不可!」
就在鐵刺即將刺入老人身體的一剎那,她的手腕卻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掌抓住,刺尖堪堪刺破老人的皮膚。
伏壽定睛一看,看到阻止自己的,居然是劉協,一時間僵在了原地。張宇驚訝地抬起頭來,也對這個局面產生了困惑。他幾十年宮廷生涯,目睹了太多爾虞我詐與鉤心鬥角,這一次來覲見皇后,自知已是犯了大忌,無論結果如何都難逃一死,可……這個冒充陛下的傢伙為何阻止她出手?
「你……你瘋了?!」伏壽衝劉協吼道,清明的眼神此時卻摻雜了幾絲瘋狂。她耗費全部心神要守護的秘密,此時卻被一個老頭子一語道破,這個打擊讓她有些精神渙散。
她還要試圖再度揚起鐵刺。劉協沒辦法,只能一把將她抱在懷裡,雙臂箍緊。伏壽拼命掙扎,但根本掙脫不開,她只能把鐵刺盡力丟出去。完全失去力道的鐵刺在空中勉強飛行了半尺,「噹啷」一聲落在了張宇的腳下。
「已經夠了……已經夠了……」劉協撫摸著伏壽的後背,試圖安撫她。伏壽的身體無法動彈,她情急之下,一口咬住了劉協的手掌。一陣劇痛傳來,劉協皺了皺眉,卻沒有把手掌抽出來,任憑她的貝齒齧合在血肉之間。
伏壽已經緊繃了三天的弓弦,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潰。她整個人幾乎蜷縮在劉協的懷裡,死死地咬住手掌,像一隻受驚的雛貓。從齒肉相交處傳來她含混不清的嗚咽,眼淚如同泉水一樣瘋狂地湧出,與齒縫間流出來的鮮血同時滴落到地板上。這一刻,她終於拋棄了一位託孤皇后的矜持,變回到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姑娘。
在一旁的張宇看著這一幕,遲疑地撿起鐵刺,不知是否該刺進這個假貨的脊背。他沉默了片刻,還是放棄了。他放開鐵刺,問道:「為何你要阻止皇后殺我?」
伏壽緩緩鬆開牙齒,整個人癱坐在地上,眼神迷離,如同虛脫一般。劉協甩了甩手掌上的鮮血,緩緩轉過身來,平靜而沉穩,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:「與其殺不辜,寧失不經。朕不希望再有人為此犧牲了。」
這是《尚書》裡的句子,意思是寧願自己承受罪衍,也不願傷害無辜之人。張宇沒讀過《尚書》,但他覺得,眼前之人的聲音裡,有著讓他無法回絕的力量。在那一瞬間,他心目中的皇帝,與眼前這個假貨居然發生了重疊。
他倒退兩步,重新跪拜在地上。這時候伏壽也從狂亂的情緒裡恢復過來,她默默取來白布與絹帶,像一個乖巧的妻子,為自己的丈夫細心地包紮著傷口。
劉協從自己的身世開始講起,講自己在河內的童年,一直講到了昨天凌晨天子的死亡與晚上的大火。他沒有提及楊彪、楊俊和唐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,這不安全,也沒必要,張宇明顯對天子之外的事情不感興趣。
聽完他的故事,張宇沉默了好久,方才緩緩問道:「原來王美人除陛下之外,尚有龍種存世。難怪你們生得如此相似,幾乎連我都要被騙過去了……」
劉協溫和地笑了笑,想把屋子裡的氣氛弄得緩和些。張宇並未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,他很快問道:「那如今天子的龍體厝置何處?」
「就是那具小黃門的屍身。」回話的是伏壽,她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,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。
張宇身軀一震:「那……那可是九五之尊!你們怎麼能……」
伏壽冷冷道:「禁宮大火與偽造屍骸,都是陛下生前已經決定了的方略,我只是遵旨執行罷了,這一切都是為了漢室。」劉協驚異地看了她一眼,他原以為這一些手段是伏後所為,沒想到居然都是出自皇帝自己之手。
一想到劉協在病榻上交代伏壽對自己屍身施以宮刑,就讓他背心一陣發涼。一個垂死之人,還要安排下如此縝密的佈局,實在是非常人所及。即便如今兩人已是陰陽兩隔,劉協仍舊能感到自己兄弟這份決絕和冷酷。
張宇還有些不甘心:「為何陛下不親口告訴我,難道連老臣他都信不過嗎?」
「若你事先知道陛下的打算,會舉止如常麼?」伏壽反問。
張宇沉默了,他與當朝天子雖為君臣,實則情同祖孫。這種近乎寵溺的親情可以信賴,卻不能委以大任,因為這個老人並不在乎漢室,卻極端在乎自己的孫兒——把皇帝本人置於漢室利益之上,這種風險是劉協絕對不會接受的。
伏壽話中的深意,張宇大概也體會到了。他整個人瞬間衰老了十幾歲,精、氣、神從這具軀殼裡一絲絲被抽離一空。他緩緩跪倒在地,三跪九叩,用沙啞的聲音懇求道:「老臣本欲為陛下殉死,但現在不想了。再怎麼說,陛下也是一位天子,不應該如同野狗餓殍一樣曝棄荒野。明日我會請辭回鄉,請允許我帶陛下的骨殖返回。這是老臣最後的請求。」
劉協明白,老人已經承認了他的皇帝身份,用來換取真正的劉協能夠入土為安。
劉協有些感動,這是真正的忠臣啊。他誠懇地說:「張老公公服侍天子這麼多年,忠勤無二,朕豈會不允呢?」
張宇叩首謝恩,這時伏壽忽然道:「明日要整頓禁中宿衛,倒正好送董承一份理由。只是如此辦來,張宇你便不是榮歸故里,而是被貶謫出京了,你可願意?」張宇毫不在乎地點了點頭。
至此事情得到了圓滿的解決,宮內最大的一個隱患消除了,而且沒有人因此而死去,這讓劉協很是高興。算起來,這是他即位以來,第一次獨自做出決斷。這結果他很滿意。
張宇向兩位陛下請安告退,然後匍匐著倒退到門口,臨出門前,他忽又抬起頭來:「您可知道,您與陛下最大的不同在哪裡?」
「哦?」劉協饒有興趣。
「如果是真正陛下的話,他剛才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刺死,」張宇平靜地說,「你和陛下相比,實在是太心善了。這不是件好事。」
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。劉協被張宇臨走前的那句話弄得有些糊塗。為什麼?難道好生之德不是件好事嗎?他帶著疑問的目光轉向側坐在榻邊的伏壽。
他發現,此時的伏壽,和初次相見時比,又別有一番韻致。當初的她,就像是一隻守護自己巢穴的女獸,鋒芒畢露,豔光四射,隨時都做好了撲擊敵人的準備;而現在的她,更似是一朵怒放將凋的鮮花,帶著一絲慵懶,又帶著幾縷輕鬆——痛哭與張宇的離開讓她徹底紓緩了心情。
「剛才……呃……張宇為什麼那麼說?」劉協問道。
伏壽拿起一面銅鏡,照了照臉上的花鈿,然後用尖利的指甲一點點刮下來,放進一個小錦盒裡。劉協沒有催促她回答,而是安靜地等待著。伏壽取下頭上的鑲玉步搖,交到劉協手裡,然後解下頭束,烏黑的頭髮無聲地披散下來,說不出的嫵媚動人。劉協看到她的衣襟微微敞開,觸目可及盡是一片雪白,嚇得立刻把目光轉開。
「你在溫縣,生活得可幸福?」伏壽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。
「啊?呃,還好,」劉協老老實實回答,「每天讀讀書,打打獵,偶爾玩幾局六搏,踢兩場塌鞠,大抵如此。」
伏壽嘆息一聲:「多好……可陛下卻從來沒有這種福分。他雖生在帝王家,卻從來沒有一刻真正安心過。從一個諸侯手裡輾轉到另外一個諸侯手裡,每一個人都在利用他,每一個人都在嘲弄他。無數的居心叵測,無數的暗流洶湧,陛下卻一步都不能踏錯。這樣的生活,他過了足足十年,在河內優哉遊哉的你,能想象其中的苦楚與絕望嗎?」
劉協啞口無言。跟真正的劉協相比,他的人生實在是單純太多了。
伏壽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:「你既讀過書,也該知道人心唯危的道理。那套好生之德的做法,在河內也許會被人稱道,但在許都絕對行不通。婦人之仁,只會誤了大事。」
劉協一陣苦笑,心想居然被一個婦人批評自己婦人之仁。他忽然想到,就在數天之前,司馬懿也這麼罵過他。真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如此迂腐,還是這時代已是人心不古……
伏壽繼續道:「張宇之事,還可容得半分柔慈。日後與曹操折樽衝俎之時,倘若陛下你依然還抱持著這些無聊想法,不如明日下詔禪讓算了。陛下你意下如何?」
她的眼神直直盯著劉協,讓他無從逃避。劉協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頭,只得含混地應道:「我,我知道了。」聽了這句話,伏壽這才斂起肅容,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她把手按在劉協手掌的傷口上,輕輕撫摸著,低聲道:「剛才臣妾咬你時,你為何不抽出手呢?」
「你太累了,我想,也許發洩出來會好一點兒。」劉協老老實實回答。伏壽咯咯地笑了起來,然後搖頭嘆道:「陛下啊,你實在是太溫柔了……」她輕柔地為劉協取下冠瓔,忽然俯身湊到他耳邊,氣吹如蘭:「謝謝你。」
劉協耳根子一陣酥麻,神情有些恍惚。他不知道,眼前這個溫柔似水的伏壽,和剛才那個冷酷剛強的伏壽,究竟哪一個才是她的本性。
他還在愣神的工夫,伏壽已經為他寬衣解帶,然後剔暗了燭火,帶著一絲嬌羞道:「陛下,可以就寢了。」劉協的臉「騰」地紅了起來,從昨天開始的一連串緊張考驗,讓他幾乎忘掉了自己還要面對夫妻應盡之禮。
周公之禮劉協早已有過經驗,但是此時榻側之人卻不尋常。「這可是我的嫂子啊!」劉協的內心在吶喊。聽說在北地匈奴那裡,有哥妻弟及的傳統,可這是在中原開化之地,而且他的哥哥一天之前剛剛離世,至今屍骨未寒。
「呼」的一聲,屋子裡的最後一根蠟燭被吹滅。劉協手足無措地躺倒在榻上,隨即一具溫熱的身體也鑽進了錦被裡。黑暗中,兩個人誰也沒有做聲,劉協全身緊繃,生怕自己呼吸稍重,就打破了微妙的默契。
過了不知多少時候,一隻熱乎乎的玉手從被子裡伸過來,輕輕地摩挲著劉協手上的傷口,力度不輕不重,既像是撫慰,又像在調情。劉協閉起雙眼,感受著女性的溫柔,復又睜開,望著漆黑的房梁,忽然開口道:「能給朕說說,兄長是個怎樣的人嗎?」
撫摸著他的玉手猝然一停,然後縮了回去。好久之後,久到劉協以為她已經睡著了,伏壽的聲音忽然從枕畔傳來:「我第一次見到他,是在我們的大婚之夜。」
說完以後,她自己先笑了起來:「當時董卓專權,我又是以貴人身份入掖庭,所以有聘無禮。只有我母親陽安公主憐惜我,為我備了杯合巹酒,讓我與皇帝同飲。你猜他進了洞房之後,第一件事是做什麼?他走到我面前,把合巹酒潑在地上,指著窗外說:‘關西驕兵正在長安城裡橫行,董仲穎正在漢宮內啖肉飲酒,四方諸侯都在作壁上觀。如今漢室就如同這地上的酒水,你為何往這個火坑裡跳?’」
「那你是怎麼回答的?」
「我說,既然嫁作人婦,自然從夫。想不到他冷冷地回答:‘朕不需要賢良淑德的女人,朕要的是扭轉乾坤的能臣。’我那時候性子直,便爭辯說女子如何無能,呂后、馬後、鄧後,哪個不是撐起了漢家江山?他有點意外,便拉著我的手坐到床邊,問起了朝廷之事。我之前聽父親談論許多,倒也能應對自如。」
「其實那時候他也只有十四歲,比我還小一歲呢,卻努力擺出一副大人的樣子。他的稚氣尚存,可那種揮之不去的滄桑感,卻是同齡人裡絕無僅有的。我們一對新婚夫婦,就這麼和衣躺在榻上,說著國家大事,直到三更還未見疲意。最後兩個人都睏倦了,他說我很好,問我是否願意做他的皇后,輔佐他重振朝綱。我回答說我母親是漢室公主,我流的是劉氏的血液。他難得地笑了笑——他的笑容總是很難見到——然後又一臉嚴肅,說未來歧路坎坷,皇后這個頭銜不能帶來任何榮耀,反而會被推至風口浪尖。他讓我三思。你猜猜我是怎麼答他的?」
劉協在黑暗中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伏壽笑道:「我咬了他一口,也是咬在手掌上。他和你一樣,也沒有躲開,而是任由我咬出血來。然後他把自己的血滴入合巹酒杯中,與我對飲而盡。歃天子之血,起九州之誓,這就是我們新婚的第一夜。」
劉協努力地在腦海裡重建當時的場景,外面的驕兵悍將在皇城之內隳突縱橫,兩個少男少女,卻在屋簷下攙著對方的手,發下守護漢室的誓言。他有些感動,也有些淒涼。起誓的一方,已經不在人世了,這個誓言的延續,便交到了他的手裡。劉協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肩上沉重的責任。
他轉過頭去,發現枕畔的聲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呼吸聲。身旁的女性已沉沉睡去,這是她這麼多天來,第一次安穩入眠。
希望她在夢中能夠見到兄長吧,劉協默默祝福道,然後也闔上雙眼,把萬千的思緒都拋入夜色之中。
今天的朝會天子並未出席,由尚書令荀彧代為主持。他先向百官通報了前夜寢殿大火的相關情況,然後宣佈了一個決定,由太常徐璆、御史中丞董芬、光祿勳恆範三卿會審,整頓禁宮宿衛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來,這一定是雒陽系長老們推動的結果。可三位大臣的決議,卻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:長水校尉種輯疏虞職方,衛駕遲緩,削爵兩級,閉門自省,不復領內兵;中黃門張宇未能消弭火患,絕門坐守,以致中外不通,救援蹉沓,奪職,陛下念其多年辛勞,準其回鄉自守。
決議一齣,整個朝堂一片譁然。種輯和張宇,那可都是深深打著漢室烙印的人,一外一中拱衛著天子最後的尊嚴。這一次兩人如此乾脆地被去職,豈不是意味著天子身側洞開,再無近侍可用?
更古怪的是,面對這割肉剔骨般的打擊,雒陽系的中流砥柱、車騎將軍董承未置一詞;而曹司空麾下幾位有朝職的臣子,從荀彧以降,個個面沉如水,絲毫沒有如釋重負的表情。平時針鋒相對的兩邊,此時都難得地保持著沉默。
事有反常必為妖,可究竟妖在何處,該如何反應,後果又是如何,這讓群臣們可傷透了腦筋。
在許都朝中,並非只有涇渭分明的雒陽派和曹派,還有許多介於兩者中間的官員。他們有些人是向漢室盡為臣之義的;有些則希望籍此獲得曹司空的青睞;還有些人搖擺於兩派之間,態度曖昧。他們身不在權位,卻逐機而存,希望能在爭鬥中獲得晉身之階。
此時兩大派系同時沉默,這讓大臣們頗有些無所適從,只能竊竊私語,努力捉摸那些大人物的心思。許多人聯想到昨日皇帝只召見了董承與荀彧,不禁暗地裡猜測,是不是這兩大巨頭達成了什麼默契。
一時間,正殿上靜悄悄的,所有人都各懷心思。
這個時候,孔融站了出來。
孔融不屬雒陽系,也一向看不起那些人。他千里迢迢從北海被徵召到許都來,不是為了高官厚祿,而是為了復興漢室威儀——這是一個偉大的使命,就像他的二十世祖孔丘孜孜以求復興周禮一樣。
孔融實在不明白,三卿怎麼會做出這等授柄於人的愚蠢決定。更令他憤怒的是,這麼大的事情,他身為少府居然毫不知情。在意識到雒陽系「背叛」之後,一種孤臣之感在孔融胸中油然而生。
「董長馥和恆質之這兩個糊塗蟲,根本就是自毀長城!」
孔融站在正殿前,毫不避諱地叱罵著董芬與恆範兩位大臣。他身旁的大臣都默默地往兩邊閃開,唯恐被這位名士的鋒芒傷到。就連負責糾彈朝儀的御史中丞楊敷都躲得遠遠的,裝作沒聽見。他知道,如果自己膽敢去彈劾他,會被孔融引經據典的口水活活淹死。
這時候,議郎趙彥穿過人群,悄悄扯了扯孔融的袖子,壓低聲音道:「少府大人,您少安毋躁,這裡頭沒那麼簡單。」
「事情還不夠清楚嗎?這是作繭自縛吶!」孔融怒氣衝衝地抖動著鬍鬚。趙彥悄悄指了指另外一側:「董將軍一直沒說話,一定還有後手。」
孔融瞥了董承一眼,冷笑一聲,道:「自從楊公去職、他女兒懷了龍種以後,他可是越發地獨斷專行了。外戚之禍,殷鑑不遠吶。」
趙彥聽出了孔融話裡的怨恨。孔融並沒質疑董承是否留有後手,而是在抱怨如此重大的決策自己卻未預其中。趙彥想到這裡,嘆了口氣,閉口不語。他能在朝廷裡做議郎,是靠孔融一力推薦,他不想忤逆這位恩人,可有些話說出來不中聽,所以保持緘默的好。
對於整頓宿衛這事,趙彥從一開始就敏銳地嗅出了其中的幾分味道。
單就朝中而言,曹操的勢力並不佔什麼優勢。他的主要班底基本都集中在司空幕府,要麼隨軍出征,要麼鎮撫各地,都忙於各類庶務,即便是掛有朝職的,也很少有空參加。
可朝廷如今,根本就不算什麼東西。許都的大小事務,都牢牢捏在曹操手裡,現如今朝廷一個秩比千石的謁者僕射,還不如幕府裡一個軍祭酒來得值錢。
所以這朝會,不過是個給天下人看的儀式過場,除了荀彧、丁衝、王必幾位大臣以外,並沒多少人認真對待——比如這一次曹仁就公然沒來。想要搞掉皇帝身邊的宿衛,曹氏有一萬種手段,沒有必要在一個形式大過實質的朝會上煞有其事地搞什麼三卿會審。
如果是雒陽系想借朝廷的這麼一點餘威搞點事出來,這招「以退為進」似乎幅度有點大得過分。趙彥腦筋在飛快轉動,希望能從這些大臣的隻言片語裡推測出什麼。他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機會,一個讓自己和孔大人在朝中擴大影響力的機會。但是他必須謹慎,以免在抓住機會前先被政治風暴所吞噬,許都從來不是個安全的地方。
不出趙彥所料,很快三卿又發出一條決議:為策完全,這一次除了宿衛之外,許都衛也被納入整頓之列。整頓宿衛的職責,交由車騎將軍董承親自督改;而前往整頓許都衛的使者,是趙彥的同事——議郎吳碩。
大臣們又一次發出喧譁,不過這一次聲音小了許多。許都衛的名字,每一個人都很忌憚,一想到滿寵那張死蛇一樣的表情,他們就對吳碩充滿了同情。吳碩本人倒是毫不膽怯,他從荀彧手裡接過詔令,立刻轉身離開正殿。跟隨他去的,還有二十名金鉞衛士,他們的身份表明這是一次以皇帝名義來執行的命令。
孔融覺得實在有些荒謬,他不滿道:「你看到了?這就是董承的後手!千鈞之弩,竟為鼷鼠而發機,他可真不知輕重!」
他一向看不起許都衛那些卑鄙齷齪、渾身都滴著毒液的小人,甚至多談論一句都會玷汙自己的清白。
孔融至今還記得,自己的老友楊彪,就是被拖入許都衛的大牢,然後被滿寵折磨得遍體鱗傷。若不是他與荀彧兩個人親自跑到大牢裡找滿寵抗議,說不定楊彪就會死在裡面。
站在他身旁的趙彥迷惑地挪動腳步,他也有些糊塗:犧牲了兩位近侍,只為了伸一隻腳進許都衛?這未免太得不償失了。趙彥是一位法家信徒,他深信任何政治行為都有隱含的利益在裡面,董承這麼做,難道說許都衛裡隱藏著比宿衛班直更重要的東西……
趙彥似乎想到些什麼,又覺得有些飄渺。還未等他想周全,孔融已經從袖子裡取出一卷奏摺,大聲對荀彧和那個空著的龍椅道:「荀令君,我這裡還有奏本。」
荀彧向他微笑著點了點頭,示意讓小黃門呈上來。
每次朝會,孔融總會準備一兩個奏本,內容從經學到農桑不一而足,甚至還有關於飲酒的法令。這些奏本不會有什麼機會得到執行,但可以讓整個朝會顯得不那麼空洞。孔融的文章寫得極好,從個人角度荀彧還是挺欣賞這人的,有時候還會抄錄下一些精彩片段寄給曹司空。
趁著小黃門取走奏本、當眾宣讀的當兒,孔融揹著手,目視前方,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趙彥道:「一會兒退朝之後,我去找楊修說說話。你去看看張宇。這麼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,就這麼像狗一樣被踢出去了,實在說不過去。」
趙彥連忙應諾,孔融這是暗示他去打聽一下宮中內情,只不過礙於名士的面子不好直說。這位北海孔聖,也並非如表面上那般迂腐。有時候趙彥甚至懷疑,他在朝堂上的大吵大鬧,未必不是精心設計好的,有時候你擺足了姿態,別人反而不會對你有所戒心。
望著孔融器宇軒昂的背影,趙彥開始琢磨等下該如何從張宇嘴裡套出東西來。他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朝堂,看到董承和身邊的幾個人心思都沒放在孔融的奏本,聚在一起竊竊私語,還不時朝著外面望去。
「看來吳碩的這次使命,很不簡單吶。」他摸摸下巴,越發覺得事情有些詭異。
就在朝堂上的話題轉為不鹹不淡的議題時,吳碩率領著金鉞衛士已經抵達了許都衛的駐所。
吳碩是個自負之人,一向以董府智囊自居。對於董承委任於楊修這件事,他很不甘心,認為楊修不過是個庇著楊彪餘蔭的世家子罷了。吳碩主動承擔這份最艱鉅的任務,就是要證明給所有人看,他吳碩雖然出身寒門,卻不輸於那些大族子弟。
許都衛的駐所原本是許縣的牢獄所在。自從皇帝移駕以來,城內房屋一下子緊張起來,許都令這種級別的官員,只能因陋就簡,在牢獄前頭起了一片磚木屋子。在這裡辦公的人,經常可以聽到隔壁囚犯的哭喊與嚎叫。
不知是否錯覺,吳碩一踏進這屋子,就覺得遍體生寒,彷彿四周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自己。他定了定心神,深吸一口氣,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:「吳議郎,別來無恙?」
隨即吳碩便看到滿寵那張不祥的面孔,還有他背後那一排許都衛的官吏。這些人早已接到通知,在此迎候天子使臣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,這些官吏無不年老體衰,暮氣沉沉,那些在黑夜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幹員們卻一個都沒出現。
不知道這算是示弱,還是示威。吳碩跟滿寵打過好幾次交道,深知這個傢伙的手腕,於是也不寒暄客套,捧起手裡的詔書道:「我奉天子之命,前來整飭許都警衛。希望滿大人能配合。」
滿寵俯首恭順道:「朝廷鈞令,自當遵從。」他緩緩抬起眼,兩人四目相對,彼此心照不宣。
許都的朝廷處於一個微妙的尷尬地位:皇帝頒佈的命令沒有人會重視,但也沒有人會公開拒絕執行。究竟如何應對朝廷的詔命,完全取決於各股勢力政治上的取捨與角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