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苦娃躲在破廟裡看得呆了,直入如木雕泥塑一般,他聽過不少鄉下打旱魃的事,從三義廟棺材裡出來的東西,怎麼看怎麼是殭屍變成的旱魃,相傳死屍埋在墳中,吸盡了雲氣,致使這一方發生旱災,以往旱情嚴重,方圓幾百里內莊稼絕收,那就要祭祀龍王爺,各家各戶在門首張貼紙符祈雨,然後請來風水先生望氣,望出哪個墳裡出了旱魃,便鑼鼓齊鳴,聚集民眾,上墳地打旱魃,百年之魃,可以挖出來鞭打焚燒,千年以上的旱魃,屍氣和屍血能傳瘟疫,斬不得也燒不得,只能捆起來壓在塔下,這種風俗源自關中,關中水土深厚,黃土地下多幹屍,出現旱災,便以為是乾屍吸盡了雲氣,王苦娃老家在關中,曾見過幾次打旱魃,他對此深信不疑,怪不得一九五八年天津衛一夏無雨,竟是三義廟墳地裡出了旱魃。
他想去找人,卻擔心自己看錯了,萬一聲張出去,三義廟中又沒有旱魃,豈不是自找麻煩?或許只是個專偷死人壓口錢的盜墓賊,心想:「如若真是旱魃,去後必返,因為此怪白天要躲在棺材裡,我先不出聲,遠遠地躲在破廟中看個究竟,等我看明白了,卻又理會不遲。」他向來膽大好事,以為只要不出聲,再看一次也不打緊,沒準不是旱魃,而是偷墳盜墓的賊人,用不著大驚小怪,三義廟後牆塌了個大窟窿,他躲在牆後,一聲不響地注視著墳地,荒煙衰草間一片寂靜,夜風拂動亂草枯樹,投在月下的影子,如同山鬼般張牙舞爪,王苦娃到底是膽大心直,換個膽小的早嚇跑了,等到後半夜,月色西沉,仍不見動靜,王苦娃心說:「準是看錯了,那是個偷棺盜寶的賊人,要不怎麼對著棺材下拜呢?讓我在這白等了半夜,哪有什麼旱魃?不過……荒墳野地裡的破棺材中,除了幾枚壓口的老錢,又有什麼東西好偷?」
他心中胡思亂想,等得久了,忍不住打起瞌睡,驀地裡冷風襲身,打了個寒顫,霎時間睡意全無,睜眼一看,卻見墳頭荒草一陣亂晃,棺材中的死人已經回來了,王苦娃在破廟裡蹲到半夜,腳都麻了,他將手扶在牆上,卻摸到冷冰冰活潑潑一物,黑暗中看不出是個什麼東西,有可能是牆縫裡鑽出的壁虎,夜裡出來吃蚊蟲,撞到了王苦娃手中,不咬人也能嚇人一跳,王苦娃趕緊往後縮手,怎奈顧得了前顧不了後,手肘撞到了廟中的供桌,發出「砰」地一聲,他心裡跟著一緊,響動雖然不大,但在深更半夜,聽上去分外真切,他自知情況不好,抬頭看見破牆外一張枯樹皮般的怪臉,兩目如燈盞,映月泛出綠光。
王苦娃見驚動了旱魃,也自慌了手腳,叫得一聲苦,不知高低,他跌個跟頭,轉身奔著廟門跑去,怎知那屍怪來去如風,早從牆後轉到了門前,伸出兩臂作勢欲撲。虧得王苦娃硬生生剎住腳步,才沒有直接撞到屍怪身上,只好又往後退,躲到了劉關張的泥胎神像背後。屍怪到了廟門前,突然停下不動,口中嘰嘰有聲。王苦娃大為不解,喘著粗氣看看四周,心想:「原來這東西不敢進廟,定是畏懼廟中的泥胎塑像,三義當中畢竟有關公……」他這個念頭還沒轉完,卻聽廟門處「喀拉」一聲巨響,那廟門本已半毀,此刻讓那旱魃一撞,登時往上飛去,帶著股勁風呼嘯而至,重重撞在殿頂,門板又掉在地上,殿頂被它撞開個窟窿,連磚帶瓦落下來一大片,劉關張塑像上也落滿了灰土,三個泥胎神像土地爺似的灰頭土臉,全都遮沒了面目。
王苦娃大驚,心想:「全憑三義靈應護佑,方才僥倖不死,讓灰土遮住的神像與尋常泥胎有何分別?」他急忙跳上神龕用衣袖擦拭泥像,怎知三義廟建於幾百年前,荒毀多年,久無香火,泥胎臉上的油彩讓風吹得變脆了,那層漆皮一碰就脫落下來,屍怪已然躍進廟中,張臂來撲,一人一屍圍繞泥胎塑像兜圈子,轉得兩三個來回,王苦娃已是腿腳發軟,喘作一團,兩下離得越來越近,王苦娃眼見大勢已去,怕只怕小命難保,逼到這個地步,也是狗急跳牆人急生智,一眼瞥見殿頂塌了個窟窿,心說:「黃鼠狼放救命屁,還有最後這麼一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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