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過人的老房子哪都有,有人橫死的才是凶宅,解放之初,公安機關偵破了刨錛打劫一案,在兇犯白四虎家中找到一具女屍,打那天開始,糧房衚衕凶宅的傳說不脛而走,住戶們以前不覺得怎樣,發現女屍之後是越想越怕,能搬走的全搬走了,加上寧園擴建,又拆掉了一部分民房,到了一九五八年,衚衕裡的住戶沒剩下幾家,白四虎家的兩間房是糧房店衚衕七二號,房後是北寧公園的東湖,五六十年代,寧園的湖面遠沒有今天這麼大,園中也沒有白塔,夜裡一片黑,頗為荒寂。

大烏豆早聽說過糧房衚衕凶宅,槍斃白四虎之後,那兩間房帖了封條,好幾年無人居住,風吹雨淋,封條早已剝落,找到地方摸進去,不費吹灰之力,那屋裡四壁皆空,沒個燈燭,他是做賊的,也不敢點燈,接著破紙窗透進來的月光,勉強能看見個大致輪廓,屋裡除了他自己喘氣心跳的聲音,再沒半點動靜,進屋之前腦子裡全是取寶發財的念頭,到屋裡掩上門,黑燈瞎火的只有他一個人,身上也不由得毛髮,自己給自己哼個小曲兒以壯賊膽:「喝飽了東南西北風,餓得光棍吃草根;行行走走上墳墓,碰見個寡婦看上了他;拉拉扯扯到家中,寡婦倒貼他倆燒餅,吃完了燒餅楞個裡個愣……」

當年白四虎刨錛打劫行兇作案,傳遍了街頭巷尾,人們說起白四虎如何將女屍帶回家當媳婦,每天躲在屋裡整天跟死人說話,又如何怕街坊四鄰發覺屍臭,整袋整袋地往家搬大鹽醃住死屍,以至於糧房衚衕的蝙蝠特別多,那時候的人認為耗子吃鹽吃多了能變蝙蝠,衚衕裡的蝙蝠全是白四虎家的耗子所變,因為白四虎家裡全是鹽,傳得簡直是有鼻子有眼兒,個個都好似親眼所見一般,但社會上的流言如同一陣風,一九五四年破的案子,到一九五八年,已經很少有人再提,大烏豆聽郭師傅和丁卯提到凶宅埋寶,他可上了心了,哼唱幾句壯起膽子,硬著頭皮在屋裡四處摸索,想要撞大運發邪財。

舊社會的天津衛有種風氣不好,很多人好逸惡勞,講究一個混字,自己混日子不說,還看不起老實巴交賣力氣幹活兒的人,視投機取巧為能耐,大烏豆也是這樣,解放後仍脫不開舊時的歪風邪氣,放著正道不走,偏來凶宅尋寶,糧房店衚衕這處凶宅,起先是白記棺材鋪老掌櫃在清朝末年撿城磚蓋起的房子,據說在屋裡藏了東西,老時年間的大戶人家是這樣,有錢了不往銀號裡存,覺得不放心,往往是在自家掘個地洞,或埋銀子或埋一些珍寶,留著以備將來急用,塵世滾滾,歲月匆匆,埋寶的宅子幾易其主,終於遇到有福緣的人,無意中掘藏發財,像這種一夜而富的好事,大烏豆做夢都盼著遇到一次,要他半世的指望,全落在了糧房衚衕凶宅,此刻貪字當頭,怕字先扔在了腦後。

他躡手躡腳,順牆壁一點點的摸索,比刷漿刮膩子的還要細緻,兩間屋子全是磨磚砌牆,外抹白灰,有的牆皮已然脫落,一摸就摸到裡面冷冰冷的舊磚,拿手一敲是實心的,牆裡沒有夾層,摸遍了四壁,又在地上找,腳下是海漫的磚頭,已有多處鬆動,磚下是房基,無非磚石泥土,忙活了一陣,破碗也沒找到一隻,他倚牆坐地,累得呼呼氣喘,正自唉聲嘆氣罵罵咧咧,忽聽頭頂上「啪嗒」一聲響。

糧房衚衕凶宅和大多數老房子一樣,四面磚牆,上頭有房梁房檁,房屋不大,有梁無柱,屋頂鋪瓦,瓦上是一層氈子防雨,可在屋裡往上看,看不見房梁,那個年代的老房子必須裱糊,否則住不得人,四壁抹白灰面,傳統說法叫四白落地,還要用牛皮紙糊上頂棚,以防落灰,牛皮紙裱糊的頂棚,用不了半年便會受潮發黃,到時再糊上一層,普通百姓家家戶戶如此,大烏豆趁著有月光,仰面往上看,聽動靜像是屋頂上鬧耗子,那會兒老鼠多,有耗子在房樑上跑來跑去,一不留神掉到牛皮紙糊的頂棚上,發出「啪嗒」一聲響,摔不死,打個滾就跑走了,夜深人靜,平房裡時常聽到此類響動,還有倆耗子打架,在頂棚上折跟頭耍把式,攪得人無法安歇,甚至有的碩鼠肥大,行動魯莽,將牛皮紙糊的頂棚踩出窟窿,直接掉到做飯燒湯的熱鍋裡,那也是屢見不鮮,煮飯的人看見了還好,大不了晚飯不吃,看不見的話,全家就要喝老鼠湯了,以前很少有不鬧耗子的人家,大烏豆聽到屋頂有耗子,並不放在心上,可他一愣神,猛然想到糧房衚衕凶宅裡的東西,會不會在屋頂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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