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屍說話的聲音很低,好像由於很多年沒動,喉嚨和舌頭十分僵硬。

白四虎目瞪口呆,怔了半晌,說道:「你終於跟我說話了!」

您說白四虎頭腦不正常,女屍說話是不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?不是,他當真是聽到屋裡有人說話,咱們是越說越滲人,可白四虎該怕的不怕,他聽完這句話,兩眼直勾勾地蹲在角落裡,思前想後胡亂琢磨,為了老婆孩子,終於狠下心來,揣上刨錛出了門,一路去找過師傅,解放前他就聽過郭師傅的名字,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,事先打聽準了,也看好了相貌身形,候到郭師傅下夜班,他悄麼聲地跟在後頭,準備走到沒人的地方一錛兒撂倒。

郭師傅半點也不知情,下班騎上腳踏車往家去,正過端午,五毒並出的日子,天一黑馬路上就沒人了,萬沒想到身後跟著個白四虎。

白四虎也沒想到郭師傅騎腳踏車,他卻是用兩條腿跑,好不容易追上,遠遠跟到一條偏僻的馬路,看左右無人,正可下手,他氣喘吁吁地跑上去,掄起刨錛,朝著郭師傅腦袋後頭便砸,可是跑得累了,腳步發沉,傳出了抬腿落足之聲。

郭師傅聽到後邊有人跑過來,以為有熟人找他,回頭一看,卻是個粗眉大眼的漢子,左耳邊似乎有塊青色淤痕,手裡掄著什麼東西從後趕來,瞧見他回頭,驚得那人掉頭便逃,郭師傅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,只在昏暗的路燈底下,瞧見對方手裡握的似乎是刨錛,心裡也是打個激靈,尋思沒準是刨錛打劫的案犯,急忙騎車去追,卻不知那個人跑哪去了。

不提郭師傅,再說白四虎,端午節當天跟隨郭師傅,跟到半路想要下手,哪知對方突然回頭,他心裡本來就怵,讓郭師傅一看,驚得趕緊逃開,逃到家中頂上門,他自知一半天之內,必定有人找上門來拿他,悔得腸子都青了,他不怪自己,只怪郭師傅,越想越恨,蹲到屋裡用腦袋咣咣撞牆。

白四虎家是祖上傳下來的老房子,年頭很多,不下五六十年,雖說只是普通的民房,房子卻蓋得很是規正,一明兩暗三間正房,截去一間,等於是一明一暗兩間屋,門在外屋,裡屋在側面,海漫的青磚鋪地,老房子沒有洋灰地面,都是在地上鋪磚,地磚不平鋪,而是豎起來碼齊對正,這麼鋪叫海漫,因為磚頭豎面窄,受力面積小,不容易踩壞,也不怕雨水浸泡,能用很多年,不過海漫鋪要比平鋪用的磚多,白四虎家這兩間房不大,但全部是真材實料,地面和四壁用清一色的「磨磚」,磨磚即是古磚,頭裡咱們說過,早年間天津衛磚窯多,而且多為官窯,燒出來的大磚用於造城,一九零零八國聯軍逼迫清政府拆除天津的城牆城樓,有不少人撿拆城拆下來的城磚,拿車推回家蓋房,在當稱時舊城磚為一寶,有句俗話——「爛磚頭壘牆牆不倒」,便是這麼來的,屋瓦大多使用青板瓦,正反相扣,再用青灰抹頂。

據說白四虎家打祖上好幾代開棺材鋪,那時候有點錢,置下一座宅院,分為內外兩院,進門有影壁,外院橫長,內院豎窄,坐北朝南,正房只有三間,因為那時候還有朝廷,庶民房舍不過三間五架,不許用斗拱飾彩繪,封建社會有這麼個制度。

正房兩邊是耳房,這樣的格局叫做「紗帽翅」,有升官發財的意思,傳到他這輩兒棺材鋪開不下去了,家裡僅留下兩間小平房,加起來約有二十平米,在北站前身的一條衚衕裡,其餘各間舊屋已是幾經拆改,衚衕院子房屋的格局全變了,白四虎他們家裡屋是一間屋子半間炕,女屍放在炕上,用被子蓋住,端午節這天半夜,他一個人蹲在外屋叫苦,此時只聽炕上女屍又開口說道:「姓郭的死了嗎?」

白四虎多年以來習慣了,在外頭一句話沒有,到家跟這女屍什麼話都說,當下嘆了口氣,說道:「別提了,我跟那姓郭的走到半路,正要一錛砸倒他,怎知那廝好不警覺,聽到我的腳步聲便轉過頭來看我,我……我一時膽怯,沒敢下手,卻讓他看見我了,唉,想來咱家這日子要過到頭了,不出三兩天,官衣兒定會找上門來拿我,我捨不得你跟孩子,我也不想蹲土窯吃黑棗。」

女屍出聲說道:「我給你出個主意,你依我之言,保你平安無事,卻準讓那姓郭的死,你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……」

要說白四虎家裡的女屍,死了有五六年,死屍用鹽裹住,幾年來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,此時突然開口說話,這不是見鬼了嗎?她又給白四虎出了什麼主意?這也是個釦子,咱們埋住這個話頭,留到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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