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雖然不能跟春節比,好賴也是個大節日,以前年景不好時,過年連個油花花都看不到,現在日子好過多了,碰上過節,當然是大吃大喝了。
炸肉丸、烤羊肉、燉牛肉……
正好宋家人全愛吃肉,連臭蛋他物件也是標準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,大菜硬菜吃得額頭冒汗。強子也不知道打哪兒弄來了兩瓶好酒,給他爺他爸他叔都滿上,大偉也有,唯獨繞過了毛頭。
當然,臭蛋是不喝酒的,他跟喜寶等人一樣,喝著甜津津的椰奶,還認真的跟甜雞蛋水比較了一番,最後得出結論,都一樣好喝。
過節時,老宋家的人都是齊聚在宋衛軍名下這個四合院的,畢竟現在是老倆口在住,只有小輩兒來探望長輩,反過來多不像話呢。當然,在老宋家那就不是像話不像話的問題,而是沒這個膽子。
吃著喝著,喜寶還跟身旁的毛頭說悄悄話,問他:「我爸怎麼又不放假呢?」
「別提你爸了。」被親哥親爹排擠也就算了,這會兒還被妹子給扎心了,毛頭很是怨念的看了喜寶一眼,「你知道你爸前頭那些日子是怎麼折騰我的嗎?」
「不知道,反正我爸對我很好。」喜寶無比淡定,這是因為她早就看到毛頭全須全尾的,除了頭髮被剃成了板寸外,跟上個月見面時也沒啥區別。既然如此,那還有啥好擔心的?
毛頭心口又捱了一記,黑黝黝的面龐上盡是委屈。
喜寶挾了一筷子滷牛肉,這是她奶自個兒滷的,聽說是問老姐妹要的秘方,祖傳的那種,光是各色配料就不下二十種,又買了上好的牛肉,切成小塊放在大土灶裡,一口氣燉了好幾個鐘頭。等出鍋時,滷汁全浸透到牛肉裡頭了,好吃又有較勁兒,她奶還說,這回滷了不少,正好天氣冷,回頭給她裝一些回學校,吃的時候埋飯裡捂一捂,可比學校食堂的菜更下飯。
「妹啊,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嗎?」毛頭眼瞅著他妹吃得巨開心,忍不住也跟著挾了一筷子,嗯,味兒確實不錯,可依然無法彌補他這些日子受到的傷害。
「可我不會安慰人呢。」喜寶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,她是趙紅英一手帶大的,雖然沒學到趙紅英懟人的精髓,卻無師自通了說大實話的技能。偏偏有的時候,大實話更噎人。
毛頭想了想,覺得這話也對,索性放棄了被安慰的想法,嘆著氣一口肉、一口肉,還是一口肉的吃了起來。
眼見毛頭開始化悲痛為食慾,正好朝這邊看過來的趙紅英,突然來了個哪壺不提開哪壺:「毛頭,你物件呢?咋不來家裡過節?哦,她是京市人,那你咋不去她家過節呢?」
「奶,我跟我物件還沒訂婚呢。」毛頭提醒道。
當下的規矩是,訂婚後就算一家人了,逢年過節一般也不會分開,當然去哪兒隨意,像他們鄉下地頭多半都是在夫家這邊的,京市相對自由一些,有去男方家的也有去女方家的。
「也對。」趙紅英吧唧了下嘴,又問,「那你倆為啥不訂婚呢?對哦,你倆到年紀了吧?乾脆也沒別訂婚了,直接結婚得了唄。」
毛頭放下了筷子,他突然發現滷牛肉不香了:「奶,你忘了我是啥時候生日?農忙前總記得吧?」
「咋個意思?」
「我要到今年夏天才滿二十二週歲呢,我物件也還差幾個月滿二十。」見趙紅英有些不大理解,毛頭只得又耐著性子解釋了一遍婚姻法。
這下,趙紅英懂了,也沒懟國家政策這麼摳日子,而是直截了當的說:「那就夏天領證唄!也別那麼著急,乾脆等農忙結束後吧,到時候叫老三、扁頭他們都來吃酒。」
趙紅英掰著手指頭盤算了一番,越琢磨越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好。雖說農忙結束,學校也該開學了,可扁頭哥仨是啥情況,她這個當奶的還能不清楚?尤其扁頭再過半年就初中畢業了,至於宋東和宋西,才上小學呢,校長還是老熟人,不怕請不來假。
「就這麼辦!改明個兒我找人幫你挑個日子,放心吧,秋收以後好日子多,到時候挑個最近的,保準在國慶前叫你抱上媳婦兒。」
毛頭兩眼發直嘴巴微張,完完全全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。
「咋了?你還不樂意了?」
憑良心說,他很願意配合趙紅英,無論是出於對奶的敬重還是他自個兒的心願,他都格外樂意在國慶前結婚。關鍵是,這個事兒就不是他配不配合的問題,而是老丈人那邊……
見毛頭久久不曾開口,原先只顧著吃吃喝喝的老宋家其他人,也紛紛看了過來。
強子這會兒都已經喝大了,不過腦子還算清楚,只大著舌頭跟他奶說:「別催了,我看他那事兒玄乎,不然為啥每回放假都跑回家來,平常不是忙著拍戲就是往軍區那頭去?毛頭啊,你跟哥說實話,你媳婦兒還是你媳婦兒嗎?」
「去你的!」毛頭好氣啊,他媳婦兒咋就不是他媳婦兒了?不過,他老丈人的確不是他老丈人。
「毛頭啊,你跟媽說,這到底咋回事兒呢?原先不是說得好好的?我瞧著,那姑娘也是個實誠人,樂意跟你,咋……」張秀禾想了想,不知道這話該咋說,尤其跟前還有另一個兒媳婦兒在呢。
就在她猶豫之際,喜寶弱弱的舉手:「那個……」
「寶你說!」
「寶你別說!」
趙紅英和毛頭一前一後開了口,喜寶只猶豫了一秒不到,就果斷偏向了她奶:「其實嫂子挺樂意的,就是她家裡人有點兒不樂意。」
這話已經很委婉了,起碼毛頭稍稍鬆了一口氣,他剛才還真怕喜寶直接把早先那事兒給說了,要是叫他奶知道,自個兒老哄喜寶去騙媳婦兒出門,那估計就該上演慘案了。
「家裡人不樂意?」趙紅英沒注意毛頭那邊,她仔細品了品喜寶這話,琢磨了有一會兒,這才抬眼看向毛頭,「也對,擱我我也不樂意。」
毛頭瞬間垮下臉來:「咋就不樂意了?我多好一人啊!」
「挺好的,就是長得寒磣。」趙紅英這回倒是沒懟人,就是實話實說,「你這模樣,隨便從馬路上拉一個人出來,都比你好看。」
「那我物件也不嫌棄啊!她家裡人為啥要嫌棄?我是跟我物件過日子,又不是跟他們。」
這話也有道理,平心而論,就毛頭現在這狀況,大學還有半年就面臨畢業了,他的成績優異,假如服從分配,無論是想去電視臺還是電影製片廠都不難,想留校任教也格外容易。如果不願意這麼安分的過日子,繼續在演藝圈裡闖蕩同樣不難,且不說他的演戲足夠,單就是去年的獻禮片,就已經在圈內刷夠了名聲。國內每年都有不少數量的戰爭片、英雄片上映,電視劇、電影都不少,以毛頭參演過獻禮片男主角的經歷,以後想走這條路要比一般人容易太多了,更別提他還有裙帶關係!
撇開學歷、事業不提,毛頭家境也好。當然,強子賺的錢跟他沒啥關係,可別忘了,強子有錢又有責任心,加上還是家裡的長子長孫,最最起碼贍養老人的問題是由他一力承擔了,這給弟弟妹妹們減輕了多少責任。更別提以他的性子,但凡有餘力絕對會拉拔弟妹一把的。
本人優秀,家庭無拖累還能幫襯他,小情侶本身又相愛,可以說,除了長相有點兒不過關外,毛頭也沒別的缺點了。
這結婚過日子也不能光看長相吧?總得方方面面都橫樑一下。再說了,年輕小姑娘本人都不嫌棄,爹媽爺奶這些當長輩的,難道不應該更看重人品和能耐嗎?
老宋家這邊,怎麼想也想不明白,真心不懂為啥梁家那頭要棒打鴛鴦。
與此同時,梁家那邊也在犯愁,元旦過節,家人齊聚一堂,他們比老宋家聚得都齊,畢竟親朋好友都是本地人,也沒有元旦需要加班的,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,足有上百口,都聚在梁美霞阿太那邊,五世同堂,熱鬧非但。
梁家例來就兒子多閨女少,也因此,人口就顯得格外多,梁美霞抬眼看去,就看到了不少伯母、嬸嬸、嫂子們,這會兒都圍著她媽轉,三句不離她的婚事。
婚姻法歸婚姻法,普通的小老百姓,哪怕是皇城根下的,那也是一樣的小市民想法,總覺得姑娘大了該說婚事了,就算自由戀愛好了,你倒是去啊!
即便梁家還算是有檔次的人家,然而依舊逃脫不了普通人的煩惱。
幸好,大家都還顧忌著小姑娘的面子,沒人會特地湊到梁美霞跟前說這個事兒,倒是她親嫂子,笑著把她拉開了:「你去阿太那邊吧,這兒有我。」
梁美霞很是無奈的點了點頭,轉身的時候還小小的嘆了一口氣。
她嫂子又好氣又好笑,不知道她丁點兒大的人兒怎麼就還學老人家嘆氣了,回頭逮著空擋學給婆婆聽。
梁母聽了也跟著唉聲嘆氣:「女大不中留,可我也不能由著她瞎胡來呢!」
「媽,既然小妹喜歡,要不咱們……」
「她喜歡?那她到底是喜歡那個人,還是喜歡人家的名聲、前途?我是當媽,我也不想把她看輕了。可現在的小姑娘家家的,實在是太物質了。這過日子,不愁吃不愁穿,過得去就成了,眼睛盯著人家兜裡的錢,這像話嗎?」
「這話是怎麼說的?小妹是什麼人,別人不知道,媽您還不知道?」
梁母搖了搖頭:「以前我倒是覺得挺了解這孩子的,現在呀……你看看她找的那個物件,我找人打聽過了,京電最優秀的學生,這幾年來電視劇、電影各種角色拍了不下百部,所有的教授都誇他能耐、演技好、肯吃苦,說他前途一片敞亮。去年那個獻禮片你也看了,全國人民都知道他。對了,我還聽說他家裡可了不得了。」
「小妹不是說,她物件是外地人嗎?」
「外地人咋了?南方那邊有錢人可比咱們這塊多得多了。聽人說,她物件家裡特別有錢,又有錢又有門路。你說說看,這孩子咋這樣呢?太物質了!太膚淺了!咱們老梁家勉強也算是書香世家,她怎麼就……」
說著說著,梁母忍不住唉聲嘆氣起來。
儘管梁美霞堅定不移的表示,她愛的是毛頭這個人,無奈她父母就是不願意相信。
演員那麼多,長得好看的一抓一大把,怎麼就偏生挑中了最醜的那個呢?梁母說啥都不願意相信閨女是找到了真愛,沒得那麼眼瞎的。她固執得認為,閨女養壞了,一心盯著人家的名氣、前途,甚至兜裡的錢,心裡的懊悔那是別提了,甚至一度在夜裡落了淚,覺得都是自己年輕時太忙碌了,忽略了閨女的教養,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。
「早知道就不該讓她念什麼戲劇學校,瞧瞧,好的沒學到,盡跟人壞胚子學了。咱們家又不差錢,從沒虧待過她,她就不能跟其他小姑娘一樣,好好找個自己喜歡的人談物件?我不嫌棄鄉下人,沒錢沒房也沒啥大不了的,只要肯吃苦願意幹,日子總歸是越過越好的,可她怎麼能這樣呢?我好悔啊!」
她嫂子已經沒話說了,只能默默的望著悔恨交加的婆婆,心裡卻忍不住嘀咕著,總覺得自家小姑子沒那麼糟糕,難不成真的是入了演藝圈後,學壞了?
一不小心聽到這話的梁美霞: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可憐她只是聽了她阿太的話,過來看看晚飯準備得咋樣了,結果就聽到了她媽這麼一席發自肺腑的話。站在拐角處,她兩眼發直,足足愣了半刻鐘後,才忍不住抬腳走上前去攔住了正打算離開的親媽和嫂子。
「媽!我是你親閨女,你咋能這麼想我呢?」梁美霞委屈得都快哭了,因為長相討喜還有後臺,哪怕進了劇組飾演的也多半都是花瓶類角色,她活了那麼大就沒受過丁點兒委屈。結果,全在自個兒親媽身上找補回來了。
「你以為我樂意這麼想你?你小時候多乖啊,上大學之前也是好好的,怎麼上了個大學,演了幾場戲,整個人都變了呢?」梁母眼淚汪汪的看著閨女,「咱不能好好談個物件嗎?家裡不缺錢,回頭媽給你多備點兒嫁妝,咱們不貪人家錢,成不?」
「我沒貪社會哥的錢!」
「媽知道,你是貪他有名氣,認識的人多,家裡門路比咱們家還廣,還有啊……」
「沒有沒有!我沒有!!」梁美霞這回是真的被氣哭了,抹著眼淚只喊冤枉,「我看中的是他的人,不是錢,不是名聲,不是門路,我就只圖他的人!」
梁母一臉悲傷的看著閨女,都不用開口,臉上就明晃晃的寫著:我不信。
她能信嗎?演藝圈裡長得好看的一大堆,閨女又不瞎,怎麼就偏生挑了個最醜的?就是學壞了,墮落了,變得越來越物質了,連她這個當親媽的都看不下去了。
「我就是喜歡他!!」梁美霞氣得眼淚簌簌的往下落,擱在平日裡,她媽早就心疼上了,偏這會兒卻用譴責的眼神看著她,這下她更傷心了,「我喜歡他,我愛他,我非他不嫁!媽,求求你了,我跟宋社會是真愛。」
「真愛?他長成那樣,你倆還能是真愛?閨女喲,我是你親媽,我還能害你不成?這是你的終生大事兒,你可得想清楚了,錢可以賺,名氣可以慢慢攢,就算沒有這些,就咱們梁家這條件,你這長相,也不至於缺衣少食的。可要是跟他結了婚,你是能吃香的喝辣的,可有些事兒比錢更重要!」
看著閨女哭得都快喘不上氣來了,梁母到底還是忍不住服了軟,好言好語的勸著:「不然,媽回頭託人給你說一門四角俱全的好婚事,要本人能耐的,有前途肯吃苦對你好,家裡條件也好,這樣成不?」
「我只喜歡社會哥!」
越描越黑這種事情,如果不是親身經歷,真的很難想象。
在此之前,梁美霞一直覺得她父母相當開明,甚至有時候還覺得跟父母相處起來,就跟朋友似的,亦如當初她一心想要報考京市戲劇學院,家裡人雖然不怎麼贊同,卻還是選擇支援她。
她以為,這樣的開明會一直到永遠,哪怕她老早就知道毛頭的老家在鄉下農村,也不以為然。她的父母才不是那種只盯著錢看的人,比起優渥的物質生活,絕對更在意她本人的想法。
萬萬沒想到……
「你就別跟你媽我犟了,我從螢幕上看幾眼,都嫌他長得寒磣,你得對著他一輩子啊!你想過好日子,媽讓你過,咱找個可心的,犯不著為了過上好日子這麼委屈自己!美霞,就當媽求你了,你就聽媽這一回吧!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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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七零年代美滋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