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

說來也無奈,自打接手了喜寶後,張秀禾是真的分身乏術了,哪怕她可以不用管仨大的,這兩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,還是叫她忙得腳不沾地,光是每日里洗尿片就已經很費事了。幸好,其他類似於生火做飯洗碗,以及餵雞這種事兒,都叫王萍攬了去。

王萍笑著說:「新鮮事兒?有,當然有!」

瞧著她那促狹的樣子,張秀禾心下一動,已經猜到了七八分。果然……

「老袁家也是真不要臉,死活不承認啊,逼得人家沒轍兒,索性就跑來找大隊長了。」

張秀禾倒是知道袁家四姐妹偷拿家裡口糧接濟孃家的事兒,可她並不知道後續,這會兒聽王萍說起,忙急急的問她:「咋樣?哪家先忍不住了?」

「老大家啊,就是那個……袁招弟,嫁到第三生產隊的那個。」

略一想,張秀禾就知道她說的是誰了:「就是嫁給三隊梁寡婦兒子的?嘖嘖,他們家精窮精窮的。」

雖然這年頭誰家也不富裕,可差別還是有的。像她們口中的梁家,就是屬於真正窮得叮噹響的那種。沒娶媳婦之前,梁家就是寡母帶著獨子過活,日子還湊合。娶了媳婦後,光是彩禮就掏空了家底,等生了孩子更是吃了上頓沒下頓,年年都是勒緊褲腰帶熬日子的。今年又發生了這種禍事,要不是救濟糧來得及時,他們一家子怕是早就餓死了。

想到梁家那種情況,妯娌倆對視一眼,都不由的有些唏噓。張秀禾尤其想不通:「我記得袁招弟生了仨閨女一兒子吧?不管婆婆和男人的死活,她連親生孩子都不顧了?」

「誰知道呢,你看袁弟來,不也一樣不管喜寶嗎?喲,我瞧瞧,咱們喜寶長得多好看啊,她憑啥不喜歡啊?」王萍也想不通,這重男輕女是沒啥,她也覺得將來養老要靠兒子,可女兒也是親生的,咋就能狠心到不聞不問呢?

「她腦子進水了!」張秀禾已經完全被喜寶虜獲了,一方面她是不希望袁弟來跟她搶,可另一方面看到袁弟來那麼不在乎喜寶,她又生氣得很,只摟過喜寶,「她不疼,我疼!」

「也是,就當白撿個閨女唄。」王萍說起來就一臉的羨慕,要是她也跟袁弟來前後腳懷孕就好了,反正她是願意幫著喂幫著照顧的,可惜她運氣不好。

張秀禾聽出了她話裡的豔羨,得意的一揚頭:「那是,我跟喜寶有緣呢。你看你看,喜寶長得多好呢,就是因為吃了我的奶,才越來越好看的。」

王萍被噎住了,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床頭那邊安安靜靜玩著翻花繩的春麗春梅小姐倆:「喏,那才是你親閨女。」

「她倆長相隨爹。」張秀禾乾脆利索的甩鍋,絲毫沒有感到良心痛。

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王萍還能咋樣?

「算了,咱們還是繼續說老袁家吧。」想著大嫂一貫對自己不錯,王萍到底還是沒忍心揭穿她,只繼續剛才的話題,「梁家不是來找大隊長了嗎?也沒說要糧食,就是質問他,為啥不給老袁家發糧食。」

趙建設簡直就是「人在家中坐,禍從天上來」。這年頭但凡跟糧食扯上關係的,就沒小事。他之前挺慶幸的,結果麻煩就上門了。虧得梁家還算講道理,看了按過手印的分糧單子後,也沒繼續歪纏下去。

張秀禾聽得稀罕,忍不住問:「難不成就這麼算了?那回頭吃啥?」

「咋能算了?他們跟咱們隊上的人打聽,問為啥老袁家領導糧食去哪兒了,人家見事情都這樣了,就說了借糧的事兒。」王萍砸吧砸嘴,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,「梁家就問了,既然是借糧,那救濟糧下來了咋還不還?後來乾脆也不問其他人了,就跑到老袁家,堵著門逼問到底誰家借了糧。」

「啥意思?這是想幫著要糧?」

「可不是?我上午去瞧了,梁家老老小小都堵在門口,袁婆子一開始不肯說,她不是最愛面子嘛?生怕壞了親戚情分,哭得那叫一個慘喲,都快給她女婿跪下了。可後來她就沒法子了,梁家人不走啊,反正回去也是死路一條,就賴在她家了。逼得沒法子,她只能去要糧食。」

說是去要糧食,其實就是帶個路。袁婆子要臉,到了親戚家門口,她就捂著臉直哭,說什麼都不願撕破臉。可她女婿不管,老孃兒女都快餓得走不動道兒了,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,就這麼闖進去逼要糧食。不肯還也不要緊,咱們一家老小就擱這兒住下了,直到把借去的糧食吃回來為止。

到了這份上,袁婆子已經無力迴天了。她那些親戚不恨梁家,就只指著她罵。可憐她當初是因為不想撕破臉才借的糧食,結果到最後還是鬧翻了,人家非但沒覺得她好,反而更恨她了。

就這麼一家一家的要糧食,等梁家掐算著夠數了,袁家另外三個女婿家也得了訊息趕了過來……

妯娌倆一個說得起勁兒,一個聽得熱鬧,正這麼著,外頭傳來了趙紅英的叫罵聲。

「跟你說了多少回了,別摻合你孃家那點兒破事!這是最後一次,再有下次,直接給我滾回孃家去,我老宋家還不伺候了!」

是趙紅英和袁弟來回來了。事兒也不難猜,肯定是袁弟來又回孃家去了,被逮了個正著不說,還捱了一通罵。可惜,躲在屋裡的妯娌倆完全不同情她,只側耳傾聽院子裡的動靜,暗自偷笑不已。

反正糧食已經要回來了,袁家又餓不死,就連幾個女婿家裡也都沒事兒了,那還擔心個啥?你說跟親戚都撕破臉了?橫豎之前關係也一般般,鬧翻了也沒啥大不了的。

然而,別人都能想通的事兒,袁弟來卻想不通。她就跟她孃家親媽一個性子,越想越傷心,回屋又是一通哭,偏因為顧忌婆婆不敢再回孃家,傷心外加擔心,她只蔫蔫兒的,幹啥都提不起勁兒來。

趙紅英瞅著她這副樣子就來氣,正好想起張秀禾託她的事兒,回屋問了問,得知王萍也希望大偉跟著一道兒去唸書,她索性轉身出了門,徑直去尋她孃家侄兒趙建設了。

等吃晚飯時,趙紅英當眾宣佈了兩件事兒。

第一件事兒就是倆孩子唸書,宋強和宋偉論年歲都不夠,不過有趙建設在,這點兒小問題不算啥。等下個月公社小學秋季開學後,就可以去了。

還有個事兒。

「我叫建設給老三媳婦尋了個地裡的活兒,多少能賺點工分,也省得老想些有的沒的!」

趙紅英一錘定音,袁弟來目瞪口呆。

又過了幾天,上頭傳來訊息,又有一批救濟糧到了,最遲半個月,就能分到紅旗公社。聽說,這次調撥來的糧食數量更多,基本上熬到明年開春是沒問題的。至於再往後該咋辦,那就是明年該操心的了,起碼這場糧食危機總算是過去了。

就在這時,老宋家屋後那兩棵十多年都沒動靜的歪脖子樹竟然結果了。

別說他們隊上了,就是整個公社裡,有腳踏車的也沒幾個。這年頭,腳踏車那絕對是大件,先不說價格,單是想要弄到一張腳踏車票,就費老鼻子勁兒了。

趙建設的腳踏車是一輛大紅旗,紅旗牌重型腳踏車,既穩當又能負重。為了能買到一輛,他攢了好幾年的錢,還四處找人幫忙找腳踏車票,數不清託了多少人情,總算在今年年初入了手。對這個大傢伙,趙建設只差沒當祖宗伺候了,每騎一回都要拿毛巾裡裡外外都擦一遍,誰來借都不答應,也就他姑趙紅英了,這個真沒法拒絕,因為他爹會揍他。

不光要借車,還得出人出力把他姑送到縣城裡,再給捎回來,每月一趟,都快成習慣了。

好在有腳踏車就是方便,到縣城時,也就八點剛過,倆人就到了郵局,掏出匯款單提錢。

自打兩年前宋衛軍入伍後,每個月都會往家裡寄錢。久而久之,不止負責接送的趙建設習慣了,連郵局的工作人員都跟他們混熟了。等收了匯款單,兌好錢後,那人還特地提醒了一句:「這回是三十二塊五,你點點。」

之前,趙紅英和趙建設只顧著拿單子,都沒細看,得了提醒才發現匯款單上不是原先的二十七塊五,而是三十二塊五。

「衛軍升職了?」趙建設先反應了過來。這工資也好,津貼也罷,全都是嚴格按照國家標準來發放的,該幾級就是幾級,全國各地所有單位都是一個樣兒的。

整整多了五塊錢啊,這是漲了一級工資,也代表宋衛軍升職了。

趙紅英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兒,仔細把錢點好拿手帕包好,揣到懷裡收了起來。

從郵局出來後,趙建設帶上他姑就直接往百貨大樓去了。

百貨大樓離郵局很近,就在同一條街,因此他們很快就到了百貨大樓,熟門熟路的走上二樓,在靠西面的賣布櫃檯上找到了正在忙活的宋菊花。

「媽!」宋菊花一看到親媽,立馬笑著叫了一聲,還是趙紅英讓她趕緊做事,有話等下說。

宋菊花應了一聲,收了跟前顧客的布票和錢,開始扯布。

作為縣城裡唯一的一個百貨大樓,從外頭看倒是挺好的,可其實裡頭賣的東西並不多。像宋菊花所在的賣布櫃檯,看著是有三個大臺面,可卻是包括了布匹、被面、衣褲等等,種類花色都非常少。然而即使這樣,想買東西除了要有錢外,還得有布票。

這會兒櫃檯前就一個顧客,是個跟趙紅英年紀差不多的老太太,交了布票和錢後,眼巴巴的等著,直到宋菊花利索的扯了一小段布,摺疊好交給她。

可憐巴巴的一小段布,卻不是宋菊花弄錯了,而是那老太太拿來的布票上頭,寫的就是伍市寸,上頭還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。

哪怕不是頭一回看到這種情形了,趙紅英還是沒忍住在心裡暗道,就這麼點兒布頭能幹啥,買回家包餃子嗎?

這時,宋菊花記好了賬,抬頭笑看著她媽:「這個月的肉票我還沒用,我小姑子前個兒還給了我兩張糖票,算著媽你也該來找我了,這兩天一直揣兜裡呢。對了,要布嗎?」

買布的老太太臨走前羨慕的看了趙紅英一眼,雖然是鄉下人的打扮,可架不住人家有個好閨女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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