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都在一個院子裡,宋家也不算大,怎麼可能碰不到?隨著倆孩子漸漸大了,天氣也愈發暖和了,張秀禾時不時的就抱著他們去外頭曬太陽,有時候就會跟袁弟來打個照面。
雖然心裡厭惡,可張秀禾還是沒怎麼表現出來,頂多就是對袁弟來愛理不理的。偏巧,毛頭和喜寶都到了好奇心旺盛的階段,總是忍不住想往袁弟來那頭去。
每回看到這情況,張秀禾都會拽住毛頭,堅決不叫他過去。可換成喜寶,她就沒那麼堅定了,想著那到底是喜寶的親媽,總不能故意攔著不讓母女倆親近吧?可她萬萬沒想到,自己是沒攔著,可人家袁弟來卻竄得比兔子還快,只要喜寶一有往她那邊靠近的跡象,立馬就起身回屋,還每次都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,只留下一臉懵逼的喜寶。
張秀禾氣啊,氣得恨不得衝上去把門窗砸個稀巴爛,回頭就摟著喜寶親香個沒完:「喜寶,咱們不理她,誰稀罕!」
喜寶哪裡懂那麼多,每回都被親得咯咯直笑,眨眼就又跟毛頭玩到一塊兒去了。
最開始,除了張秀禾外,沒人發現這事兒。張秀禾也沒跟其他人提起過,可架不住事情就是那麼巧。
這天,宋衛民提前下工回了家,正好就看到袁弟來跟被鬼攆似的,匆匆跑回了屋裡,再一看,卻看到喜寶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,滿臉不解的望著緊閉的房門。
儘管張秀禾很快就把喜寶抱回去了,可宋衛民還是在心裡咯噔一聲響,忙三步並作兩步的回了屋,一進去就問:「你躲著喜寶幹啥?」
袁弟來一臉複雜的看著他,一時間沒吭聲。
宋衛民低頭盤算了一陣,忽的想起袁弟來孃家親媽好像是一連生了五個閨女才得的兒子,莫不是怕跟她親媽一個樣兒?他覺得自己真相了,忙開口安慰:「沒事兒,就算這胎又是閨女也沒啥,媽挺喜歡閨女的。你看看她多稀罕喜寶,當初她也稀罕菊花,對我們仨不是打就是罵的,對菊花從來都是好聲好氣的,一回都沒罵過。」
然而,他這話非但沒有安慰到袁弟來,反而叫她愈發的糾結起來。
憑良心說,趙紅英的表現太明顯了,除非是傻子外加瞎子,才會看不出來她喜歡喜寶。至於宋菊花,袁弟來不知道,她嫁進門沒過多久,宋菊花就嫁到城裡去了,兩三年才回來一趟,所以真的不瞭解。可單看喜寶好了,就已經能看出趙紅英並非重男輕女的人。
可是……
叫她怎麼願意承認會有人稀罕閨女不稀罕兒子?她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,人人都告訴她,閨女沒用,再有出息那也是別人家的,只有兒子才是下半輩子的倚靠。現在,讓她否定這個觀念,豈不是說她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?
不光這樣,之前她一直努力說服自己,孃家親媽格外得疼惜她,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著,上頭的四個姐姐加一塊兒都沒她那麼受寵,所以她始終覺得自己很幸福。當然,她不可能拿自己去跟兩個弟弟比,女兒怎麼能比得上兒子呢?那是絕對不存在這種可能性的。
所以,趙紅英對張秀禾那麼好,就是因為張秀禾生了兩個兒子,才不是因為喜寶。喜寶算個啥?一個丫頭片子罷了,養得再好也要嫁出去,遲早是別人家的人!
「弟來?」宋衛民勸了半天也沒見她吭聲,忍不住上前推了推她。
袁弟來像是猛的驚醒了一般,一下子脫口而出:「我不想看到喜寶,當初就是因為跟春麗那幾個丫頭片子待久了,我才生了喜寶。要是這回再跟喜寶待一塊兒,又生賠錢貨咋辦?」
「也不能這麼說。」宋衛民還是繼續勸她,「反正媽喜歡,也沒啥。」
「媽喜歡?媽再喜歡又有啥用?菊花她嫁得好吧?都嫁給城裡人了,吃的是城裡的供應糧,可跟咱們家有啥關係?你看看她,兩三年才回來一趟,頂啥用?」袁弟來突然就爆發了,「你說她忙,對,她都是老程家的人了,誰也不能逼著她回孃家。那喜寶呢?回頭她也有出息了,嫁到好人家了,我咋辦?」
「可菊花不是常給媽布票嗎?」宋衛民也是頭一次看到袁弟來那麼激動,頓時有些犯怵,懵了半晌才擠出這句話來。
袁弟來還是搖了搖頭:「光給布票管啥用?要不是老四每個月都寄錢回來,她給了布票,咱們家買得起嗎?所以啊,還是要生兒子,等咱們老了就得靠兒子!」
對喜寶好,是能討婆婆歡心,可袁弟來自認為看得極為明白,婆婆對她好有啥用?她現在年紀輕,靠自己或者靠男人都成,可等她老了呢?婆婆兩腿一蹬就走了,她咋辦?她還能跑去女婿家裡,求著女兒女婿養她?做啥春秋大夢呢!
認真的想了想,袁弟來很是嚴肅的開口:「衛民,媽對喜寶好,是因為她有兒子可以倚靠。咱們不同,說到底還是得生兒子,生得越多越好。喜寶那兒,橫豎大嫂喜歡,又有媽護著,咱們就當沒生過這個閨女,等養個十來年嫁出去了,就更沒咱的事兒了。」
「呃……好吧,都聽你的。」
就在救濟糧到的那一日中午,趙紅霞興沖沖的從外頭歸來,直奔隔壁家。剛一進院門就聽她高聲嚷嚷道:「姐,建設他被上頭領導表揚了,聽說還給發了個簇新的搪瓷缸子,走,咱們去瞧瞧!」
院子裡,張秀禾剛涮了碗筷,正打算去給喜寶餵奶,就先聽趙紅霞嚷了這麼一聲,她聽了腳步先喚了聲嬸兒,回灶間擱好碗筷,這才走進了堂屋。
堂屋裡,趙紅英正摟著喜寶跟趙紅霞說話。張秀禾進屋接過喜寶,笑著對趙紅英說:「媽,你跟嬸兒出去轉轉唄。喜寶有我看著,你還不放心?」
趙紅英確實沒啥好不放心的,張秀禾生養了四個兒女,各個都敦實得很,就說只比喜寶早出生半個月的瘌毛頭,瞧著都有兩個喜寶那麼大,可見有多壯了。想著自己是有段日子沒出門了,出去走走,鬆鬆筋骨也好。
「那喜寶交給你了,我一會兒就回來。」
張秀禾「嗯」的應了一聲,目送婆婆和嬸兒出了門,抱著喜寶就往自個兒那屋走去。恰好這時,袁弟來從她那屋出來,低著頭快步的走出了院子。
老宋家是五間大瓦房,最正中的是堂屋,兩邊各兩間屋子,東面住的是老倆口並老大倆口子,西面則叫老二、老三他們住了。許是聽見了推門聲兒,她隔壁的老二媳婦王萍開了小半扇窗戶,往院子裡瞧,剛好看到袁弟來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「她就這麼走了?」王萍一臉的不敢置信,她這會兒懷裡還摟著小女兒春芳,見她大嫂衝她招手,索性抱著女兒就往東屋去了。
妯娌倆進了東屋,虛掩上門,張秀禾衝著牆邊的大床說:「你把芳芳擱床上去。」
東屋的床上已經有三個孩子了,分別是張秀禾的倆閨女春麗、春梅,還有小兒子瘌毛頭。不過,真正睡著的只有春梅一人,瘌毛頭正蹬著兩條光溜溜的小腿,嗚哩哇啦的哭著。一旁的春麗則拿了把大蒲扇給弟妹扇風,倒是自個兒頭上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子。
春麗今年五歲了,興許是女孩子的緣故,她倒是比她哥強子更懂事,打小就帶著妹妹一道兒玩。不過,到底年歲擺在這兒,對於這個剛出生一個月的弟弟,她就沒轍兒了。看到她媽進屋,她忙說:「媽,毛頭咋老哭?是不是又餓了。」
「你瞅他屁股溼不溼。」張秀禾邊說邊挨著床沿坐了下來。
一旁的王萍把女兒放在了侄女身旁,聽了這話,順手就把瘌毛頭撈到了懷裡,扯開尿片瞅了一眼:「沒尿,大概是餓了。」又嗔怪的道,「麗麗才多大,你也真捨得。躺下躺下,這大中午的,好好歇會兒。」
宋春麗搖了搖頭,她看了看打著小呼嚕半點兒沒受影響的親妹和堂妹,又瞅了一眼被二嬸抱在懷裡還哭個不停的弟弟,手腳並用的蹭到了她媽身後,伸長脖子去看她媽喂喜寶。
因為喜寶已經叫張秀禾餵了好幾天了,宋春麗當然認識她,不單認識,她還挺喜歡的:「喜寶比毛頭乖,比毛頭好看。」
「所以你媽眼裡就只剩喜寶了。」王萍其實很不理解,扭頭看她大嫂,「你說你幫著餵奶也就算了,咋還幫著帶呢?她是沒奶,又不是沒手!」
「喜寶多討人喜歡,大不了,我就當多生了個閨女唄。」張秀禾的目光落在了美滋滋吮著奶的喜寶面上,低頭親香了一口,「有人犯傻我可不傻。」
王萍想想也對,邊哄瘌毛頭邊說:「你說她是不是看不出來媽稀罕喜寶啊?」
「那就不是傻,是瞎了。」張秀禾調整了下姿勢,好叫喜寶吃得舒服些,隨口回道,「我看她是惦記著孃家那點兒破事呢。」
「不是說救濟糧下來了嗎?」王萍有點兒納悶,不過她對老袁家的事兒並不感興趣,只問,「媽跟嬸兒幹啥去了?我剛在屋裡就聽到啥搪瓷缸子?」
張秀禾就把剛才那事兒說了出來,說完後瞅著喜寶像是吃飽了,趕緊抱著她起身在屋裡走了走,又叫她把奶嗝打出來,這才哄她睡了。
等喜寶睡著了,她才抱過瘌毛頭喂起了奶。似乎是餓到了,瘌毛頭吃得很兇,沒一會兒就吃光了,舒舒服服的打了個嗝,小腦袋一歪,直接睡過去了。
得了,孩子都哄睡了,唯一沒睡的春麗又是個乖的。也是到了這會兒,張秀禾和王萍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,倆人各自的大兒子又不知跑哪兒野去了。不過,男孩本就淘氣,六七歲又是貓嫌狗厭的年紀,橫豎附近也沒啥河溝,不用擔心小孩偷摸著下水,因為很快就丟開這事兒,拿了針線開始縫補衣裳。
這年頭啥都缺,衣服褲子那都是新三年舊三年,縫縫補補又三年的。好在她倆的手藝都不錯,哪怕是打補丁,看著也不是很醜。她倆一面做著活兒,一面低聲閒聊著,間或瞅一眼睡得噴香的孩子,倒也能打發時間。
……
這會兒的趙家可熱鬧得很。
趙家跟宋家一樣,幾房兄弟都是挨著住的。不同的是,雖然長輩都已過世,可趙紅英跟她哥感情很好,趙紅霞卻自打父母故去後就不再跟兄弟來往,又因為她們姐倆走得近,每次回孃家,都是直接往趙紅英她哥那院子去的。
趙紅英她哥名叫趙滿倉,十來年鬧災荒時他媳婦沒捱過去,他也沒再娶,就守著唯一的兒子過日子。好在他兒子爭氣,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生產隊大隊長,家裡的日子當然過得不差,也算是老來享福了。
這不,今個兒一大清早,趙建設就去紅旗公社那頭開會了,中午回家時帶來了一個搪瓷缸子。
等趙家姐倆過來時,就看到趙滿倉雙手捧著個鋥光瓦亮的白底藍邊的搪瓷缸子,上頭印著幾個工農兵,還有「勞動最光榮」這五個大字。
看到兩個妹妹,趙滿倉二話不說就把手裡的搪瓷缸子給她倆瞧,一臉喜色的跟她們說兒子被領導表揚的事兒。
親侄兒被表揚了,趙紅英當然高興得很:「這回建設可給咱們生產隊長臉了。」
一旁的趙紅霞也連連點頭附和。
趙滿倉都笑得合不攏嘴了,好在他還記得兒子叮囑的話,臨了改了口:「建設說,那是咱們隊裡所有人的功勞,不能都算在他頭上。」不過到底跟前這倆是他妹子,一個沒忍住,他又說,「全公社就建設一人得了獎勵,我這心裡高興啊!」
確實應該高興,整個紅旗公社十一個大隊,只有他們第七大隊全額上交了公糧,還提前了兩三天。其他的生產隊,別說交公糧了,還得手心向上跟國家借糧食吃,雖說遲早都要還的,可就現在這情況來看,啥時候能還上,還真不好說。
兩下一對比,可不是愈發顯得趙建設這個大隊長能耐了嗎?
這檔口,隊上其他社員也過來了,他們是來問問,救濟糧那事兒是不是真的。
趙建設明確的告訴他們,救濟糧是下來了,不過肯定不是一年的量,最多也就解決下短期內的糧食問題,接下來該咋辦還得聽上頭的意見。
對於社員來說,這已經算是好訊息了,起碼短時間裡,應該沒人再來借糧了,他們總算能過安生日子了。
正高興著呢,外頭忽的跑進來一人,滿臉焦急的擠到人群前頭,大聲的問趙建設:「隊長,那咱們生產隊的救濟糧呢?人家都有,咋咱們沒有?」
這一席話出口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還是趙建設反應快,叱道:「瞎說啥?咱們隊上今年大豐收,要啥救濟糧?」
其實按理說,救濟糧既然是分到了紅旗公社,就該所有生產隊平分。可真正操作起來肯定不是這樣的,畢竟生產隊土地有貧瘠有肥沃的,產量不同,再說社員的數量也不同,咋可能平均分配呢?再說,第七生產隊今年可沒遭災,公社那頭就是覺得趙建設這個大隊長有能耐,這才又是表彰又是獎勵的。
誰知,竟然有人跑來要救濟糧?
略定了定神,趙建設沉下臉來:「袁嬸兒,我看在你年歲大的份上,叫你一聲嬸兒。我可記得清清楚楚,前頭開倉分糧時,你家得了不少糧食。這一個月都沒到,就都吃完了?那你就不用等救濟糧了,再多都不夠你們家禍害的!」
來人不是旁人,就是袁弟來那個孃家親媽。她原就長了一副長年忍飢挨餓的模樣,這會兒被趙建設當眾訓斥了一通,臉色更難看了,好半天才顫抖著嘴唇開口:「隊長,我家是真沒糧食了,沒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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