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

回家後,趙紅英第一時間摟過喜寶哄她說話:「來,跟奶奶說,喜寶要吃肉肉。」

喜寶剛午睡醒來,睡眼惺忪的望著前方,半天沒吭聲。趙紅英毫不氣餒,又連著教了好幾遍,可喜寶還沒咋的,一旁的毛頭就不幹了,憤怒的瞪圓了眼睛,「嗷」的一聲哭了個驚天動地。

「肉!吃肉肉!」喜寶被嚇了一跳,總算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了。

這可把趙紅英樂壞了,一疊聲叫好,又瞅了瞅一旁哭得厲害的毛頭,順手拎起他玩了一把舉高高:「你說你這啥破孩子,見天的想飛,你倒是自個兒飛一個叫我瞧瞧啊!」

被舉高高的毛頭,一秒破涕為笑,高興的手舞足蹈,遠遠的看去就像是個亂蹦躂的小煤球。

見他不鬧了,趙紅英抓緊時間拎上揹簍,匆匆往山上去了。

因為是有備而來,她一上山就往昨個兒那地方去,沒多久就尋到了地頭,可惜土坑依舊,裡頭卻並不見野雞撲騰。她還不死心,蹲在旁邊守了好一會兒,見實在是沒有不長眼的倒霉雞飛過來,這才站起來邊拾柴禾邊留意著那頭的動靜。可直到揹簍都滿了,也沒有見到一隻傻雞。

哪兒出錯了呢?趙紅英百思不得其解,瞅著天色不早了,只能苦著臉慢騰騰的往山下挪。

萬萬沒想到啊,她才走到半道上,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在山路中間。趕緊貓著腰顛顛兒的跑上去一看,好傢伙,老肥的一隻野兔子。

四下一張望,她趕緊手腳麻利的撿起肥兔子就往揹簍裡塞,還特地整理了一下,掩飾工作做得相當完美。做好這些,她立馬腳步飛快的往家裡趕。

趙紅英邊趕路邊納悶,兔子入手她就知道已經死了,而且毛上也的確沾了血跡,可因為摸上去還是溫溫的,再說上山和下山那根本就是一條路,要是之前死在那兒的,她能瞧不見?所以,這到底是誰打了兔子擱那兒的?

直到回了家,她也沒想通這裡頭的前因後果。不過,甭管究竟是啥理由,反正是賺了。一回生二回熟,雖說家裡人還沒回來,可區區一隻兔子而已,她一人就能收拾乾淨了。

扒皮剔骨,再把兔子肉切成小方塊,留了最肥最嫩的一塊煮肉糊糊。剩餘的,則都叫她下了鍋,打算炒個菜再做個湯。

等家裡人回來時,飯菜都已經做好了,老樣子的紅薯稀飯配幹餅子,還有一大碗的冬瓜兔肉湯,和一盆土豆燜兔肉。

素菜葷做是這年頭的習慣,畢竟肉太稀罕了,跟素的炒一塊兒不就顯得份量多了嗎?再說了,鍋邊素也是很好吃的。

聽說又是上山拾柴撿到的,宋家人看趙紅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

全生產隊上下那麼多人,會去山上拾柴禾的人就更多了,也就她了,撿個柴禾都能弄到肉。可真能耐啊!

趙紅英才懶得跟這幫傻貨解釋,她忙著喂喜寶呢。偏偏喜寶聽著動靜就探頭探腦的找人,等看到張秀禾時,忙衝她招手:「媽!肉!」說著,又指了指桌上的那碗肉糊糊,「吃吃吃。」

「喜寶你別忙了。」趙紅英微微有點兒醋意,不好對喜寶兇,就扭頭衝著兒子兒媳怒道,「還愣著幹啥?吃啊,別叫人聞著味兒摸過來了。趕緊的!」

兔子肉聞著就比雞肉香,尤其這隻兔子肥得流油,不像野雞吃起來口感柴柴的。被香味所勾引的宋家人,忙不迭的衝到飯桌前就開動,就跟餓了好幾年一樣。

偏生,這裡頭有個人反應格外得奇怪。

袁弟來伸手拿了個幹餅子,掰下一塊放到紅薯稀飯裡泡軟和了再吃,一口接著一口,吃的倒不慢,就是完全沒往兩盤肉上瞧一眼。她身邊的宋衛民拿手肘捅了捅她:「吃肉啊!」見她沒啥反應,趕緊動手挾了兩塊擱她碗裡。

不想,袁弟來立馬就給挾了回去,低聲說:「我不吃。」見宋衛民一臉的驚訝,她又添了一句,「懷孕時吃了兔子肉,生的孩子會長兔子嘴。」

還有這種說法?宋衛民有些懵,其他人聽到這話的也愣了愣,不過沒人把這事兒放心上,愛吃不吃,不吃他們吃。

偏這時,袁弟來似是心裡有些不平,就嘀咕了一句:「咋就不是雞呢?」

聞言,趙紅英一個眼刀子就甩了過去。

袁弟來下意識的就捧住了肚子:「媽……」頓了頓,她到底沒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,「你這是上哪兒撿的?」

「問這個幹嗎?你還打算回孃家告密啊?」趙紅英臉子一拉,怒道,「這事兒都給我爛到肚子裡,誰幹出去說,就滾回孃家去!」

同為兒媳的張秀禾和王萍眼觀鼻鼻觀心,橫豎她倆的孃家都離得遠,有這閒工夫解釋,還不如多吃兩塊肉壓壓驚。而宋衛國和宋衛黨吃了幾塊解了饞後,就忙著給幾個孩子挾,還叮囑慢慢吃,別噎著。

趙紅英掃視了一圈,很快就發現除了老三倆口子外,其他人都忙著呢,頓時翻著白眼催促著:「咋還沒吃完?趕緊的,回頭記得把嘴抹乾淨,免得叫人瞧見了。」又瞥了一眼捧著肚子面露驚悚的袁弟來,「咋了?真以為懷了孩子就成祖宗了?不吃就回屋歇著,敢回孃家說這事兒,就別再回來!」

真不是趙紅英小題大做。

這年頭,一草一木都是屬於國家的。平時,上山拾點柴禾倒是沒人舉報,可野味就不一樣了,每個生產隊都有分配下來的任務,逮著野味後,正確的做法是上繳隊裡,然後給算工分。私底下分了吃,卻是屬於挖社會主義牆腳的。

這也是為啥,她昨個兒特地往隔壁送了半碗肉的原因。橫豎吃都吃了,上了賊船就別指望再下來。當然,今天她沒送,隔壁聞著味也只會當是昨個兒沒吃完,畢竟一般人咋樣都想不到,還有人能連著兩天撿到野味的。

……

當天晚上,等夜深人靜時,趙紅英忍不住跟老宋頭咬耳朵:「咋樣?你現在知道我沒說錯了吧?喜寶呀,就是百世善人投的胎。」

老宋頭還是有點兒不信,好半天沒吭聲,趙紅英都快以為他已經睡著了,他才滿是狐疑的問:「真有那麼邪門?」

「會說話嗎?能說點兒好聽的嗎?」趙紅英沒好氣的推了他一把,「你吃的時候咋不說那麼邪門呢?不然你以為兔子是哪兒來的?就我這樣,還能打到兔子?我能跑得比兔子快?」

吃飽了容易犯困,這會兒老宋頭是真的有些倦意了,他惦記著明個兒還得早起呢,實在是不想跟老妻爭辯這些,只能憋捏著鼻子認慫:「嗯嗯,你說得對。」

這下,趙紅英終於滿意了,老宋頭也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。

也許聽媳婦兒的話,才是老宋家最大的特色吧!

比起家裡大人們的感概和驚訝,幾個小孩子的想法就簡單多了,無非就是想吃而已。

孩子裡頭年歲最大的強子,前兩天就已經知道自己九月裡要去上學的事兒,深知好日子沒幾天的他最近別提有多鬧騰了,這會兒更是纏著他爸,非鬧著要摘果子吃。

宋衛國抬頭瞅了眼掛在枝頭青澀的果子,還沒吃到嘴裡就感覺到了一股子酸意,低頭在強子腦袋上呼嚕了一把,沒好氣的說:「吃啥吃,還沒熟呢!」

強子不樂意了:「那等它熟了,我還不得上學去了?」

「那也不能吃青果子!」宋衛國警告的瞪了他一眼,又回頭看了看那兩棵歪脖子樹,到現在,他還有些不大相信老樹結果這事兒。

這時,趙紅英發話了:「把強子、大偉給我看牢了,不準叫他們上樹摘果子。誰敢胡鬧我就打斷……他爹的腿!」

宋衛國和宋衛黨聽得心裡拔涼拔涼的,沒等他倆開口,就聽趙紅英又道:「去問問隊上誰家養了狗,替我討一條來。省得到時候果子熟了惹來了不開眼的賊兒。記得,只要土狗,吃得少長得兇,叫起來也夠嚇人。到時候往屋後一撂,看哪個不要命的敢來!」

親媽都這麼說了,他們還能咋樣?宋衛國先點了點頭,還想問仔細點,就見親媽轉身回前頭去了,看樣子應該是往自個兒那屋去的。

趙紅英是去看喜寶的,幾個月大的小嬰兒本來就是一天一個樣兒,感覺稍微疏忽了點兒,就一下子長大了。又因著這些日子都是張秀禾在帶孩子,她只見天的往她那屋裡鑽,摟上喜寶就是一陣心肝寶兒。

喜寶已經快兩個月大了,因為養得精細,完全不像隊上其他孩子那樣黑乎乎臭烘烘的。她的皮膚白皙得很,臉上身上連胳膊上都是一團團的軟肉,尤其兩條小胳膊,跟白蓮藕真沒啥區別了,趙紅英還特地往她的小手腕上綁了條祝福的紅繩,盼著她平安長大。

「唉,擱以前怎麼說也得給喜寶弄個小銀鐲、木牌牌啥的,這年頭就不成了。」趙紅英頗有些失落,卻是不單是那些祈福用品被打上了封建迷信的標籤,像洗三滿月百日之類的,也不允許大辦,當然自家小聚是無所謂的,卻不能邀請親朋好友,這叫啥事兒!

一旁的張秀禾勸著:「弄點兒好吃好喝的,不比這些實惠?等到過年,喜寶就能吃其他東西了。」

「也是,我得想法子多弄點兒喜寶能吃的來。」趙紅英一想,到過年喜寶也才半歲,能吃的東西太少了。就是來年,估摸著也就像小米粥、雞蛋黃之類的能入口了。雞蛋家裡倒是有的,別人家捨不得吃,都囤起來去供銷社換鹽,老宋家自打去年起,所有的雞蛋都叫倆兒媳婦兒分了吃。到明年,倒是可以都留著給喜寶。可惜上頭有規定,每家每戶最多隻能養三隻雞,要是能養多點兒,不光能自家吃,還能捎到城裡去賣呢。

當然,這也僅僅是想想而已,自家吃無所謂,買賣可是犯了大忌諱的。

趙紅英正盤算著,懷裡的喜寶忽的「咿咿呀呀」的叫了起來,她不禁跟著一笑:「咋了?喜寶也想趕緊長大,吃好東西?好好,奶奶叫你大伯他們努力幹活賺工分,叫你四叔在部隊裡好好訓練賺津貼,叫你小姑多攢些副食品票……好不好?喜寶你啥都不用管,乖乖吃奶快快長大。」

小孩子長得再快,那也沒老宋家屋後歪脖子樹上的果實長得快。

明明之前瞧著還全是青澀,沒過幾天再一看,不單長大了一圈,數量也更多了,就連顏色都開始由青轉黃了。大人們還不算太激動,小孩子們卻是完全受不起誘惑。強子和大偉這幾天哪裡都不去,見天的守在樹下,倒是不用擔心被外人惦記了。就連幾個小姑娘,就是春麗、春梅和春芳,她們仨都忍不住趴在靠屋後的窗上眼巴巴的瞧著,尤其是才兩歲的春梅,好幾次都忍不住拿手放在嘴裡,哈喇子吧嗒吧嗒的留下來,弄得春麗老幫她擦口水,擦得下巴都泛紅了。

其實說白了,還不是因為物資短缺,小孩子才會饞成那樣嗎?要說起來,紅旗公社靠南邊還有做大山,離他們第七生產隊當然遠得很,可大人們要去一趟也不算難。問題是,前些年大煉鋼鐵時,砍了太多太多的樹,連果樹都沒能倖免於難。再說了,山上的東西那也屬於國家的,作為社員是萬萬不能挖社會主義的牆腳。

所以,可不就苦了小孩子們?

等又一個月後,眼瞅著有一兩枚早熟的果子看起來像是成熟了,趙紅英叫人上去摘下來,洗乾淨切成小塊,叫家裡人都嚐嚐。

強子第一個張嘴,然後「嗷」的一聲跳起來,齜牙咧嘴的樣子就跟吃了□□一樣。不過,興許□□的味道都比這個好,因為這橙子太酸太酸太酸了……

再酸也捨不得丟掉!強子只抽著腮幫子,一小口一小口的吮著,哪怕酸得他眼睛鼻子全擠到一塊兒了,仍然不肯放棄。看他吃成那樣,他媽張秀禾都沒敢下嘴,愣了一下後,把自個兒手裡的一小塊也塞給了強子。

兩棵橙子樹今年結出的果子是真不少,味道吧,一開始那真是慘不忍睹,不過又捱了一段日子後,酸味淡了很多,哪怕仍舊不甜,那總歸是能入口了。關鍵是,數量太多了,而且賣相也好得很。

一句話,光看它的外表,絕對想象不出它有多難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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