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

這後頭的事兒,王萍還不知道,所以她只安慰袁弟來,老袁家的人肯定餓不死,因為袁弟來那四個姐姐太狠了,每家的救濟糧本來可以撐個近一月的,她們拿來了大半。現在的情況是,只要袁家別再犯傻借糧,起碼三個月裡不用擔心吃食問題了。

袁弟來立在院子裡發呆,等王萍把碗筷拿進屋放好後,走出來一看——

好傢伙,又哭上了。

王萍還想問咋的了,就聽袁弟來抽抽搭搭說:「我、我不配當袁家的女兒,對不起我媽、我弟……」

「別介!那是你幾個姐姐婆家廢物,換成是你,媽能把你孃家親媽、你那倆弟弟,一塊兒都給滅了!!」其他人偷糧食那叫拼死救孃家人,換作袁弟來,那就是死也要拉著孃家人一塊兒下地獄。

生怕自己一席話說得袁弟來生了熊心豹子膽,王萍趕緊描補。好在袁弟來是真沒那個膽子,只抹著眼淚回屋去了。

留下王萍反手就給了自己倆嘴巴子,叫她嘴賤!

不耐煩聽裡屋的動靜,趙紅英摟著喜寶走到老宋頭跟前,衝著外頭努了努嘴,問:「衛國他爹,咱們生產大隊的糧食都收上來了吧?其他地兒呢?」

老宋頭猛抽了兩口旱菸,搖了搖頭:「誰知道呢。」

一旁的宋衛國趕緊接了一句:「咱們這兒鐵定沒事,連地裡的零碎都被半大小子揀乾淨了。我親眼瞅著大表哥給糧倉落了鎖,碗那麼大的鎖頭,他還把鑰匙揣懷裡帶走了。」

「其他地兒呢?」趙紅英再次問了一聲。

宋衛國不大明白為啥他媽非要追問其他地兒,秋收這陣子所有人都在地裡忙活,他一個壯勞力更是哪兒都跑不了,只能像老宋頭那樣搖搖頭:「那就不知道了。」見他媽一臉的嫌棄,他又添了一句,「我記得其他生產隊應該沒咱們這兒熟得快,別怕是還在地裡忙活吧?」

要還在地裡頭,只要不是倒霉的連下好幾天雨,那還能保住不少。萬一正好攤上壩子曬糧,就這麼點時間,怕是搶不回多少,那才是最要命的。真要這樣,保不準連公糧都交不上了。

這些事兒大家其實都想得到,慶幸他們生產隊不曾遭難的同時,也忍不住心疼起來,說到底那可都是救命的糧食啊!

一時間,宋家裡外除了雷聲雨聲,就只剩下宋衛國家那小兒子嗷嗷哭叫的聲音。那孩子比喜寶早生了半個月,因為在孃胎裡養得不錯,倒也長得挺白胖的,就是模樣不咋地,這都滿月了還沒長出頭髮來。趙紅英偶然間瞧了一回,癟了癟嘴隨口給他起了個小名,叫瘌毛頭。

張秀禾:…………那是你親孫子!!

可惜,瘌毛頭的爹媽都是老實頭,儘管心裡頗有怨言,嘴上卻仍道挺好的。小名兒嘛,他們這一帶的習慣就是賤名好養活,聽聽這個名字,多賤呢!再琢磨下喜寶這名字,由此可見趙紅英這個當奶奶的,對親孫子絕對是真愛。

事到如今,他們也只能這麼自我安慰了,不然還能咋滴?

宋家四子分別名為衛國、衛黨、衛民、衛軍,除了老四衛軍早幾年當了兵,前頭仨都留在了村裡。到現在,衛國家兩子兩女,倆兒子也就是宋強和瘌毛頭,倆閨女分別□□麗、春梅。衛黨家是一兒一女,兒子宋偉,女兒春芳。衛民家就一個喜寶,衛軍還沒成家。

趙紅英一面小聲的哄著喜寶睡覺,一面想著事兒,等喜寶閉上眼睛沉沉的睡去了,她才衝著大兒子吩咐:「衛國,等雨停了你出去打聽打聽,看看其他地兒咋樣了,再問問城裡會不會缺糧。」

這場暴雨來得突然,瞅著還不小,怕是附近一帶都要遭殃。偏臨近交公糧的時候,萬一真的遭了災,只怕到時候連公糧都交不上。趙紅英不擔心其他人家,她就心疼嫁到了城裡的小閨女。要知道,鄉下地頭交的公糧那都是往城裡送的,要是交不上,城裡人就算手頭上有糧本有糧票有錢,也未必能吃得上供應糧。

宋衛國答應了一聲,表示記住了。

事實證明,趙紅英的猜測一點兒也沒錯。其實,也不是附近一帶糧食晚收了,而是他們生產隊糧食提前成熟、提前收割、提前曬乾,自然也就是提前入倉儲存了下來。而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又是個能耐人,在幾乎所有人家都是泥牆稻草屋的情況下,唯獨隊裡的糧倉是一年兩修,不單地勢最高,還在房前屋後都挖了溝渠,一直挖到了河邊上,哪怕連著下個幾天暴雨,糧倉裡的糧食都是乾的,半點兒不會受影響。

這場雨,足足下了大半天,到半夜裡才停了。趙紅英半夜裡起身,聽著外頭沒啥動靜了,還道運氣不壞,摟著喜寶美滋滋的睡了。

第二天一大清早,大隊長趙建設立馬召集人手,趕緊將糧食往城裡送。夜長夢多啊,橫豎公糧每年都要交,晚幾日交,那倉裡的糧食也不會下崽,還不如早交早了事,也好叫他徹底放下心來。

這回,倒不用所有人齊刷刷上陣了,每家每戶都出五人,宋家是老宋頭父子四人加上老二媳婦兒,畢竟只有她不用奶孩子。早早的出發,又因為人多力量大,一天之內就將所有的公糧交了上去,還得到了上頭的表揚。

宋衛國沒忘記他媽叮囑的事兒,打聽清楚後,晚間回來告訴她,情況比原先猜測的更加嚴重。

卻說附近一帶,儘管糧食是比他們大隊晚熟了些,可其實也沒晚幾天,地裡的糧食差不多都收割上來了,正在壩子上曬呢。誰知暴雨說來就來,壩上就留了兩人看著,等其他人急吼吼的從地頭趕過來,說啥都晚了。糧食直接被衝了個一乾二淨,留下一幫人在暴雨中抱頭痛哭。

地裡頭倒是還剩了點兒,可就那麼點兒連交公糧都不夠,管啥用?而且,今年交不上公糧,那就得先欠著,來年接著補!

趙紅英抱著喜寶坐在床沿上,從聽了個開頭就開始皺眉,等宋衛國說完了,她又吩咐:「你明個兒去問問建設,咱們隊裡啥時候分糧食?等分完了,你給你妹子送兩袋去。」

他們生產隊是肯定餓不著,頂多就是沒精細糧食吃,單混個肚兒圓還是容易的。可城裡就不同了,別看月月都有供應,可要是限糧了,就是凌晨兩點去糧站門口排隊,都未必能買到供應糧。

「好,我明個兒一早就去問。」宋衛國點頭答應了,橫豎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就是他舅家的表哥,平日裡也沒少打交道,再說分糧嘛,遲早都要分的,就趙建設那性子,只怕巴不得早點兒分完早點兒了事。

還真別說,事兒就是這樣的。宋衛國第二天在村裡轉悠了一圈,回來就告訴趙紅英,等午飯後就開倉分糧。

說起來,糧食也分好幾種,他們生產隊有好些田地在半山腰上,不適合種麥子,只能種一些土豆紅薯之類的粗糧。不過粗糧也有好處,那就是量多,五斤粗糧可以抵一斤細糧。依著工分來算,今年是四個工分換一斤細糧或者五斤粗糧。

話是這麼說的,可這年頭填飽肚子尚且不易,誰家願意要細糧了?恨不得全都換成粗糧。

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一早就統計好了交完公糧後的糧食總量,規定每人都是五份粗糧搭配一份細糧。當然,等分好糧食後,社員私底下再交換,他是不管的。偷偷賣糧食,那叫投機倒把,但以糧易糧卻是完全被允許的。

分糧,永遠是社員最高興的時候。尤其他們今年大豐收,哪怕是工分少的人家,分到糧食也夠一年吃的了。一想到接下來用不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,大傢伙各個都是喜笑顏開的。

糧食都被曬得乾透了,實打實的份量,所以即便份量很重,佔的地方倒是不多。各家各戶都不是頭一回分糧食了,或是拿麻布袋子,或是揹著細竹簍子,輪到誰家都是顛顛兒的上前核對,就算知曉肯定有自家的,也生怕慢人一步。

他們這兒每人的標準口糧是按照壯勞力、婦女、老人、孩子,各有不同。

宋家上下四個壯勞力四個婦女還有七個娃兒,本來就能分到不少糧食,算上粗糧那就更多了。只可惜不讓全換粗糧,不過想想其他生產隊,就沒啥好抱怨的了。

有趙建設這個趙紅英孃家侄兒在,宋家人才剛到糧倉不久,就被叫上前分糧食了。這明著給他們好處是不行,可給些方便卻是沒問題的。其他社員還在排隊等著呢,他們已經肩挑手抬的往家裡運糧食了。

瞅著堆了小半個屋子的糧食,宋家上下都高興得很,尤其是趙紅英,她只是跟著一道兒去分糧食了,家裡壯勞力多,並不用她親自上陣運糧食。因此,她早一步回到家,摟著喜寶就這麼看著兒子兒媳把糧食擺放齊整。

「這些細糧該是夠了……」趙紅英低頭盤算了一陣子,大概估摸著夠吃了,又想這細糧換粗糧難,粗糧換細糧可不是容易得很嗎?索性也不算了,真要是不夠吃了再跟人換也來得及。

想到這裡,她往喜寶臉上親香了好幾口,越瞧越高興,笑得連牙豁子都露出來了:「奶奶的喜寶喲,快快長大。等出了牙,奶奶給做麵疙瘩,咱們喜寶頓頓喝稠粥、吃包子餃子。」

宋家眾人有點兒懵,趙紅英聽著沒聲兒了,扭頭一看。好傢伙,兒子兒媳都跟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裡,她登時臉子一拉,沒好氣的嚷著:「衛國衛黨衛民,你們仨明年給我好好幹,多掙點兒工分,聽見沒!」

噴完兒子她還不歇氣,又將炮口對準了兒媳,「還不趕緊做飯去!杵這兒當門神呢?給老三家的做個糖水蛋,可別給餓斷了奶。」

這會兒,仔細瞧了瞧兩棵樹,見上頭的果子雖然還沒成熟,可瞅著數量卻不少,趙紅英樂得眉開眼笑的,倒不是稀罕這點兒果子,而是想著老天爺果然疼她,一點兒也沒騙她,喜寶來了家裡的日子好過了不說,連屋後多年沒啥動靜的老樹都結果了。就算果子本身不值當啥,可這年月啥東西都缺,多一種吃食換換口味也好。

比起家裡大人們的感概和驚訝,幾個小孩子的想法就簡單多了,無非就是想吃而已。

孩子裡頭年歲最大的強子,前兩天就已經知道自己九月裡要去上學的事兒,深知好日子沒幾天的他最近別提有多鬧騰了,這會兒更是纏著他爸,非鬧著要摘果子吃。

宋衛國抬頭瞅了眼掛在枝頭青澀的果子,還沒吃到嘴裡就感覺到了一股子酸意,低頭在強子腦袋上呼嚕了一把,沒好氣的說:「吃啥吃,還沒熟呢!」

強子不樂意了:「那等它熟了,我還不得上學去了?」

「那也不能吃青果子!」宋衛國警告的瞪了他一眼,又回頭看了看那兩棵歪脖子樹,到現在,他還有些不大相信老樹結果這事兒。

這時,趙紅英發話了:「把強子、大偉給我看牢了,不準叫他們上樹摘果子。誰敢胡鬧我就打斷……他爹的腿!」

宋衛國和宋衛黨聽得心裡拔涼拔涼的,沒等他倆開口,就聽趙紅英又道:「去問問隊上誰家養了狗,替我討一條來。省得到時候果子熟了惹來了不開眼的賊兒。記得,只要土狗,吃得少長得兇,叫起來也夠嚇人。到時候往屋後一撂,看哪個不要命的敢來!」

親媽都這麼說了,他們還能咋樣?宋衛國先點了點頭,還想問仔細點,就見親媽轉身回前頭去了,看樣子應該是往自個兒那屋去的。

趙紅英是去看喜寶的,幾個月大的小嬰兒本來就是一天一個樣兒,感覺稍微疏忽了點兒,就一下子長大了。又因著這些日子都是張秀禾在帶孩子,她只見天的往她那屋裡鑽,摟上喜寶就是一陣心肝寶兒。

喜寶已經快兩個月大了,因為養得精細,完全不像隊上其他孩子那樣黑乎乎臭烘烘的。她的皮膚白皙得很,臉上身上連胳膊上都是一團團的軟肉,尤其兩條小胳膊,跟白蓮藕真沒啥區別了,趙紅英還特地往她的小手腕上綁了條祝福的紅繩,盼著她平安長大。

「唉,擱以前怎麼說也得給喜寶弄個小銀鐲、木牌牌啥的,這年頭就不成了。」趙紅英頗有些失落,卻是不單是那些祈福用品被打上了封建迷信的標籤,像洗三滿月百日之類的,也不允許大辦,當然自家小聚是無所謂的,卻不能邀請親朋好友,這叫啥事兒!

一旁的張秀禾勸著:「弄點兒好吃好喝的,不比這些實惠?等到過年,喜寶就能吃其他東西了。」

「也是,我得想法子多弄點兒喜寶能吃的來。」趙紅英一想,到過年喜寶也才半歲,能吃的東西太少了。就是來年,估摸著也就像小米粥、雞蛋黃之類的能入口了。雞蛋家裡倒是有的,別人家捨不得吃,都囤起來去供銷社換鹽,老宋家自打去年起,所有的雞蛋都叫倆兒媳婦兒分了吃。到明年,倒是可以都留著給喜寶。可惜上頭有規定,每家每戶最多隻能養三隻雞,要是能養多點兒,不光能自家吃,還能捎到城裡去賣呢。

當然,這也僅僅是想想而已,自家吃無所謂,買賣可是犯了大忌諱的。

趙紅英正盤算著,懷裡的喜寶忽的「咿咿呀呀」的叫了起來,她不禁跟著一笑:「咋了?喜寶也想趕緊長大,吃好東西?好好,奶奶叫你大伯他們努力幹活賺工分,叫你四叔在部隊裡好好訓練賺津貼,叫你小姑多攢些副食品票……好不好?喜寶你啥都不用管,乖乖吃奶快快長大。」

小孩子長得再快,那也沒老宋家屋後歪脖子樹上的果實長得快。

明明之前瞧著還全是青澀,沒過幾天再一看,不單長大了一圈,數量也更多了,就連顏色都開始由青轉黃了。大人們還不算太激動,小孩子們卻是完全受不起誘惑。強子和大偉這幾天哪裡都不去,見天的守在樹下,倒是不用擔心被外人惦記了。就連幾個小姑娘,就是春麗、春梅和春芳,她們仨都忍不住趴在靠屋後的窗上眼巴巴的瞧著,尤其是才兩歲的春梅,好幾次都忍不住拿手放在嘴裡,哈喇子吧嗒吧嗒的留下來,弄得春麗老幫她擦口水,擦得下巴都泛紅了。

其實說白了,還不是因為物資短缺,小孩子才會饞成那樣嗎?要說起來,紅旗公社靠南邊還有做大山,離他們第七生產隊當然遠得很,可大人們要去一趟也不算難。問題是,前些年大煉鋼鐵時,砍了太多太多的樹,連果樹都沒能倖免於難。再說了,山上的東西那也屬於國家的,作為社員是萬萬不能挖社會主義的牆腳。

所以,可不就苦了小孩子們?

等又一個月後,眼瞅著有一兩枚早熟的果子看起來像是成熟了,趙紅英叫人上去摘下來,洗乾淨切成小塊,叫家裡人都嚐嚐。

強子第一個張嘴,然後「嗷」的一聲跳起來,齜牙咧嘴的樣子就跟吃了□□一樣。不過,興許□□的味道都比這個好,因為這橙子太酸太酸太酸了……

再酸也捨不得丟掉!強子只抽著腮幫子,一小口一小口的吮著,哪怕酸得他眼睛鼻子全擠到一塊兒了,仍然不肯放棄。看他吃成那樣,他媽張秀禾都沒敢下嘴,愣了一下後,把自個兒手裡的一小塊也塞給了強子。

兩棵橙子樹今年結出的果子是真不少,味道吧,一開始那真是慘不忍睹,不過又捱了一段日子後,酸味淡了很多,哪怕仍舊不甜,那總歸是能入口了。關鍵是,數量太多了,而且賣相也好得很。

一句話,光看它的外表,絕對想象不出它有多難吃。

趙紅英嘗過一次後,就徹底放棄了,哪怕橙子能放挺久的,她也不打算留著。反正喜寶又不能吃,再說哪怕能吃好了,她也捨不得叫喜寶吃這麼酸不溜丟的東西。吃塊糖不好嗎?起碼能甜甜嘴。

不過,等真把果子摘下來後,趙紅英還是認真的分了起來。給菊花送一籃子去,她大哥趙滿倉也不能忘了,隔壁小叔子家也要分點,再有就是已經看好的有狗的那戶人家,意思一下送幾個總是要的。

可憐宋衛國,他先是被親媽指揮著上樹挑已經熟了的橙子摘下來,又被要求往縣城裡菊花家去一趟,還有說好了抱狗的那戶人家。好在他舅家和叔家離得近,用不著他去,可就算這樣他也仍舊被親媽使喚得團團轉。

當然,哪怕去掉打算送人的這些,剩下的還有不少,更別提屋後樹上還有不少尚未成熟的,絕對夠家裡的孩子禍霍的。

挑賣相最好的拎了一籃子,趙紅英親自往趙滿倉家裡跑了一趟。這果子好不好吃是一回事兒,關鍵這代表著她惦記親哥。正好,趙滿倉還真就吃這套,一看到親妹子拎了一籃子黃橙橙的果子過來,立馬就開始回憶當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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