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菊花很是認真的打量著她媽懷裡的小侄女,憑良心說,小丫頭長得真不錯,哪怕年紀還小,也能看出是個小美人胚子。尤其是那雙大眼睛,黑亮中拖著一股子機靈勁兒,想來將來會是個聰明孩子。然而,即便這樣,她還是猜不透她媽心裡的想法,咋就那麼稀罕這丫頭呢?反正她是沒瞧出啥特殊來。
幸好,宋菊花有個很棒的優點,那就是堅定不移的相信,親媽永遠是對的。
猜不透就不猜了,宋菊花拿出了打小練就的嘴甜技能,可勁兒的誇起了喜寶。也幸好喜寶有很多可以誇,像長得洋氣啊,看著不像隊裡的,比人家城裡娃還要好看,一看就是有福氣的……
趙紅英高興得連臉上的褶子裡都透著笑意,她就喜歡聽人誇喜寶,可其他人誇來誇去就那麼兩句,不是說長得好,就是說脾氣好,聽久了耳朵都生繭了。也就宋菊花了,變著法子不重樣的誇著,叫她怎麼聽都聽不夠。
可憐宋菊花,她本是打算隨口誇兩句的,結果眼見她媽越聽越高興,只能被迫繼續往下誇。直到誇得腮幫子都酸了,好話也快說盡了,在猛灌了兩口水後,抬眼見她媽還等著呢,只好想法子岔開話題。
對了!
「媽,這是麥乳精,我託人特地從外省弄來的。專門給老人孩子吃的,味道好,還有營養。」宋菊花邊說邊從帶來的布袋子裡取出了兩個塑膠罐子,開啟其中一個,用勺子舀了一勺,倒水攪拌,「媽你嚐嚐。」
麥乳精?
這麼新鮮的玩意兒,趙紅英別說見了,連聽都沒聽說過。湊上去一看,淺棕色顆粒狀,拿水泡開後帶著一股麥子的香味,好像還有些甜味兒。聞著味兒不錯,她接過來小心翼翼的嚐了一口,立馬讚道:「這個比紅糖水好喝!」
「這哪兒能比?麥乳精裡頭擱了麥精、雞蛋、奶粉,還有好幾種糖,可有營養了。」宋菊花心道,紅糖起碼每個月都能弄到一些,價錢也不是很貴,麥乳精就不同了,他們這兒壓根就沒得賣,得託人去外省弄,貴不說,還得看運氣。
不過,只要她媽高興,一切都值得。
「好好,這下喜寶可有口福了。」趙紅英實在是捨不得喝,叫兒媳拿了調羹過來,極有耐心的一勺一勺喂喜寶喝。
喜寶早在香味飄出來時,就已經眼巴巴的等著了,她倒是沒鬧,就這麼瞧著。眼看奶奶舀了一勺送到了嘴邊,趕緊把小嘴張開,「啊」的一口下肚後,黑漆漆的眼睛瞪得老大,不過緊接著就笑得眉眼彎彎了,高興的再度張開嘴,坐等投餵。
喜寶就不用說了,她啥都不懂,只衝著張秀禾揮手叫著:「媽!肉肉!」
張秀禾一臉的尷尬,像是解釋一樣的對喜寶說:「我是大媽。來,叫‘大媽’。」
「媽!!」
見她這樣,張秀禾知道再解釋也沒用,只好嘆著氣端起給毛頭準備的那碗肉糊糊給她瞧:「我有,你自個兒吃。」
兩碗肉糊糊瞧著一個樣兒,又因為毛頭胃口大,他那份看著比喜寶多。喜寶看了看,立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,扭頭衝著趙紅英說:「吃!」
趙紅英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順手餵了喜寶一勺:「啥時候才會叫奶奶呢?喜寶,來叫奶奶。」
喜寶忙著吃呢,肉糊糊被煮得透爛,雖然裡頭只擱了一點點鹽,可味道卻十分的不錯。一口肉糊糊被嚥下肚,她趕緊再度「啊」的一聲張開嘴,像極了鳥巢裡嗷嗷待哺的小幼鳥。
小半碗肉糊糊很快就叫喜寶吃了個乾淨,當然毛頭吃得更快,至於其他人,除了給餵飯的兩人留了肉外,也趕緊一筷連著一筷吃。算算日子,自打過年分的肉吃完後,這還是今年第二回嚐到肉味兒。
至於先前那段小插曲,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,所有人都齊齊的選擇了沉默。
也不是真的沉默,等入夜各回各屋後,宋衛國還是說了張秀禾幾句。張秀禾也委屈啊,她真的只教了「大媽」,誰知道喜寶會這麼叫的?不過,轉念一想她就樂了,這說明了啥?喜寶跟她有母女緣唄!
最終,宋衛國放棄了給媳婦兒說理,愛咋咋地。
而對面西屋裡,宋衛民心裡也挺不好受的,在宋家老倆口的影響下,他其實並不重男輕女。相反,因為喜寶是他頭一個孩子,他心底裡還是挺喜歡的。可惜呀……
袁弟來進屋後,一眼就看到他滿臉苦悶的坐在床沿上,就問:「想啥呢?」
「想喜寶。」宋衛民悶悶的開了口,抬眼看她時,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那已經顯懷的肚子上。
「有啥好想的?」袁弟來扶著肚子走到床沿坐下,「我媽說的沒錯,閨女就是賠錢貨,這才丁點兒大呢,連親媽都不認了,等我老了還能指望她養我?」
「這不是還小嗎?」
「打小就這樣,長大了還得了?老話都說了,三歲看到老,那就是個白眼狼!」袁弟來越說越氣,胸口連帶肚子都起起伏伏的,「從來只聽說爹媽不認孩子的,沒聽說還有倒過來的。這閨女有啥用?得虧我原就沒指望她。」
宋衛民還想勸,可袁弟來卻急急的打斷了他:「你別勸我,我不指望跟著她享福,你也別叫我惦記著她。好歹是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,我可沒對不住她!」
「這不是……算了算了,聽你的,都聽你的。」宋衛民最終還是敗下陣來。其實他們哥仨性子太相似了,說不過媳婦兒,那就只能認了。
……
第二天,趙紅英出工時一直在想心事,她昨個兒就琢磨了半宿,回味著噴香的野雞肉。等出了半天工,她就尋了個由頭回家去了,她打算再試試,驗證一下百世善人的能耐到底有多大。
回家後,趙紅英第一時間摟過喜寶哄她說話:「來,跟奶奶說,喜寶要吃肉肉。」
喜寶剛午睡醒來,睡眼惺忪的望著前方,半天沒吭聲。趙紅英毫不氣餒,又連著教了好幾遍,可喜寶還沒咋的,一旁的毛頭就不幹了,憤怒的瞪圓了眼睛,「嗷」的一聲哭了個驚天動地。
「肉!吃肉肉!」喜寶被嚇了一跳,總算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了。
這可把趙紅英樂壞了,一疊聲叫好,又瞅了瞅一旁哭得厲害的毛頭,順手拎起他玩了一把舉高高:「你說你這啥破孩子,見天的想飛,你倒是自個兒飛一個叫我瞧瞧啊!」
被舉高高的毛頭,一秒破涕為笑,高興的手舞足蹈,遠遠的看去就像是個亂蹦躂的小煤球。
見他不鬧了,趙紅英抓緊時間拎上揹簍,匆匆往山上去了。
因為是有備而來,她一上山就往昨個兒那地方去,沒多久就尋到了地頭,可惜土坑依舊,裡頭卻並不見野雞撲騰。她還不死心,蹲在旁邊守了好一會兒,見實在是沒有不長眼的倒霉雞飛過來,這才站起來邊拾柴禾邊留意著那頭的動靜。可直到揹簍都滿了,也沒有見到一隻傻雞。
哪兒出錯了呢?趙紅英百思不得其解,瞅著天色不早了,只能苦著臉慢騰騰的往山下挪。
萬萬沒想到啊,她才走到半道上,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在山路中間。趕緊貓著腰顛顛兒的跑上去一看,好傢伙,老肥的一隻野兔子。
四下一張望,她趕緊手腳麻利的撿起肥兔子就往揹簍裡塞,還特地整理了一下,掩飾工作做得相當完美。做好這些,她立馬腳步飛快的往家裡趕。
趙紅英邊趕路邊納悶,兔子入手她就知道已經死了,而且毛上也的確沾了血跡,可因為摸上去還是溫溫的,再說上山和下山那根本就是一條路,要是之前死在那兒的,她能瞧不見?所以,這到底是誰打了兔子擱那兒的?
直到回了家,她也沒想通這裡頭的前因後果。不過,甭管究竟是啥理由,反正是賺了。一回生二回熟,雖說家裡人還沒回來,可區區一隻兔子而已,她一人就能收拾乾淨了。
扒皮剔骨,再把兔子肉切成小方塊,留了最肥最嫩的一塊煮肉糊糊。剩餘的,則都叫她下了鍋,打算炒個菜再做個湯。
等家裡人回來時,飯菜都已經做好了,老樣子的紅薯稀飯配幹餅子,還有一大碗的冬瓜兔肉湯,和一盆土豆燜兔肉。
素菜葷做是這年頭的習慣,畢竟肉太稀罕了,跟素的炒一塊兒不就顯得份量多了嗎?再說了,鍋邊素也是很好吃的。
聽說又是上山拾柴撿到的,宋家人看趙紅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
全生產隊上下那麼多人,會去山上拾柴禾的人就更多了,也就她了,撿個柴禾都能弄到肉。可真能耐啊!
趙紅英才懶得跟這幫傻貨解釋,她忙著喂喜寶呢。偏偏喜寶聽著動靜就探頭探腦的找人,等看到張秀禾時,忙衝她招手:「媽!肉!」說著,又指了指桌上的那碗肉糊糊,「吃吃吃。」
「喜寶你別忙了。」趙紅英微微有點兒醋意,不好對喜寶兇,就扭頭衝著兒子兒媳怒道,「還愣著幹啥?吃啊,別叫人聞著味兒摸過來了。趕緊的!」
兔子肉聞著就比雞肉香,尤其這隻兔子肥得流油,不像野雞吃起來口感柴柴的。被香味所勾引的宋家人,忙不迭的衝到飯桌前就開動,就跟餓了好幾年一樣。
偏生,這裡頭有個人反應格外得奇怪。
袁弟來伸手拿了個幹餅子,掰下一塊放到紅薯稀飯裡泡軟和了再吃,一口接著一口,吃的倒不慢,就是完全沒往兩盤肉上瞧一眼。她身邊的宋衛民拿手肘捅了捅她:「吃肉啊!」見她沒啥反應,趕緊動手挾了兩塊擱她碗裡。
不想,袁弟來立馬就給挾了回去,低聲說:「我不吃。」見宋衛民一臉的驚訝,她又添了一句,「懷孕時吃了兔子肉,生的孩子會長兔子嘴。」
還有這種說法?宋衛民有些懵,其他人聽到這話的也愣了愣,不過沒人把這事兒放心上,愛吃不吃,不吃他們吃。
偏這時,袁弟來似是心裡有些不平,就嘀咕了一句:「咋就不是雞呢?」
聞言,趙紅英一個眼刀子就甩了過去。
袁弟來下意識的就捧住了肚子:「媽……」頓了頓,她到底沒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,「你這是上哪兒撿的?」
「問這個幹嗎?你還打算回孃家告密啊?」趙紅英臉子一拉,怒道,「這事兒都給我爛到肚子裡,誰幹出去說,就滾回孃家去!」
同為兒媳的張秀禾和王萍眼觀鼻鼻觀心,橫豎她倆的孃家都離得遠,有這閒工夫解釋,還不如多吃兩塊肉壓壓驚。而宋衛國和宋衛黨吃了幾塊解了饞後,就忙著給幾個孩子挾,還叮囑慢慢吃,別噎著。
趙紅英掃視了一圈,很快就發現除了老三倆口子外,其他人都忙著呢,頓時翻著白眼催促著:「咋還沒吃完?趕緊的,回頭記得把嘴抹乾淨,免得叫人瞧見了。」又瞥了一眼捧著肚子面露驚悚的袁弟來,「咋了?真以為懷了孩子就成祖宗了?不吃就回屋歇著,敢回孃家說這事兒,就別再回來!」
真不是趙紅英小題大做。
這年頭,一草一木都是屬於國家的。平時,上山拾點柴禾倒是沒人舉報,可野味就不一樣了,每個生產隊都有分配下來的任務,逮著野味後,正確的做法是上繳隊裡,然後給算工分。私底下分了吃,卻是屬於挖社會主義牆腳的。
這也是為啥,她昨個兒特地往隔壁送了半碗肉的原因。橫豎吃都吃了,上了賊船就別指望再下來。當然,今天她沒送,隔壁聞著味也只會當是昨個兒沒吃完,畢竟一般人咋樣都想不到,還有人能連著兩天撿到野味的。
……
當天晚上,等夜深人靜時,趙紅英忍不住跟老宋頭咬耳朵:「咋樣?你現在知道我沒說錯了吧?喜寶呀,就是百世善人投的胎。」
老宋頭還是有點兒不信,好半天沒吭聲,趙紅英都快以為他已經睡著了,他才滿是狐疑的問:「真有那麼邪門?」
「會說話嗎?能說點兒好聽的嗎?」趙紅英沒好氣的推了他一把,「你吃的時候咋不說那麼邪門呢?不然你以為兔子是哪兒來的?就我這樣,還能打到兔子?我能跑得比兔子快?」
吃飽了容易犯困,這會兒老宋頭是真的有些倦意了,他惦記著明個兒還得早起呢,實在是不想跟老妻爭辯這些,只能憋捏著鼻子認慫:「嗯嗯,你說得對。」
這下,趙紅英終於滿意了,老宋頭也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。
也許聽媳婦兒的話,才是老宋家最大的特色吧!
她倒是走了,王萍卻被嚇了個半死,生怕這人一時犯渾幹了傻事。幹了傻事也就算了,這要是自己被牽累了……那也只能怨自己太嘴欠!!
王萍越想越不安,索性起了個大早,搶了生火做飯的活兒,橫豎這活兒以前都是張秀禾乾的,就算論資排輩也該輪到自己了。只要一直把袁弟來跟糧食隔離,就算她真想不開,也一準辦不成。
袁弟來很懵,不過在短暫的愣神後,她就無所謂了。有人搶著替她幹活還不好?她匆忙吃了早飯,趁著沒人留意,就急忙忙的出門回孃家了。
是沒人留意她,大傢伙都忙著呢。別看秋收是結束了,這不還有秋種嗎?哪怕收成比不上春耕秋收那一茬,可總好過於啥都不幹任憑田地荒著吧?秋收已經過了,也休息了好幾日了,秋種自是被提上了日程。好在,秋種沒那麼忙活,也不需要所有人都出工,每家每戶出幾個勞力就成,因為是算工分的,沒人會拒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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