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後頭的事兒,王萍還不知道,所以她只安慰袁弟來,老袁家的人肯定餓不死,因為袁弟來那四個姐姐太狠了,每家的救濟糧本來可以撐個近一月的,她們拿來了大半。現在的情況是,只要袁家別再犯傻借糧,起碼三個月裡不用擔心吃食問題了。
袁弟來立在院子裡發呆,等王萍把碗筷拿進屋放好後,走出來一看——
好傢伙,又哭上了。
王萍還想問咋的了,就聽袁弟來抽抽搭搭說:「我、我不配當袁家的女兒,對不起我媽、我弟……」
「別介!那是你幾個姐姐婆家廢物,換成是你,媽能把你孃家親媽、你那倆弟弟,一塊兒都給滅了!!」其他人偷糧食那叫拼死救孃家人,換作袁弟來,那就是死也要拉著孃家人一塊兒下地獄。
生怕自己一席話說得袁弟來生了熊心豹子膽,王萍趕緊描補。好在袁弟來是真沒那個膽子,只抹著眼淚回屋去了。
留下王萍反手就給了自己倆嘴巴子,叫她嘴賤!
毛頭這孩子吧,剛出生那會兒就是光覺得他長得醜,後來才知道,醜並不可怕,煩才可怕。哪怕身為親媽,張秀禾都沒法昧著良心誇兒子,她只能跟王萍商量,錯開回孃家的日子,叫王萍幫她帶一天。
哪知這邊才剛開了口,袁弟來就兩眼放光的衝過來主動請纓:「我來!大嫂,我來幫你帶毛頭。」
見兩個嫂子齊刷刷的看過來,她立馬拍著胸口保證道,「我一定好好照顧毛頭,要是大嫂你不放心,我這就幫你帶著,今晚歇我那屋,橫豎你明個兒一早才走,仔細瞧好了,我要是哪裡做的不對,你還有時間教教我。」
張秀禾有點兒懵:「你來帶?」她真不是不放心,橫豎毛頭這孩子能吃能喝的,就算愛鬧騰,糟蹋的也是別人而非他自己。相對的,她更擔心老三倆口子會不會被逼瘋。
「對,我來帶!」眼見張秀禾神情有些鬆動,袁弟來深怕她反悔,以從未有過的行動力飛快的跑到她那屋抱出毛頭,還不忘對目瞪口呆的春麗春梅說了句,「三嬸幫你們照看弟弟。」
春麗春梅皆一臉的茫然,眼見袁弟來真把瘌毛頭抱出了屋,小姐倆可高興壞了,沒了毛頭弟弟,屋裡既寧靜安詳又溫馨美好。
可這事兒顯然還沒完,接下來張秀禾就看著袁弟來跟瘋魔了似的,對毛頭那叫一個愛不釋手。真當是走到哪兒就抱到哪兒,不單輕聲細語的跟他說話,連喂米湯時都格外得細緻耐心,還笑容滿面的給他換洗尿布……
一直到太陽下山,袁弟來都忙活了大半天了,仍沒有露出絲毫的不耐煩,她甚至還趁著毛頭打瞌睡時,高高興興的抱著一盆尿布去井邊洗乾淨晾了出去。
別說張秀禾和王萍了,就連串門子回來的趙紅英都看懵了,完全猜不透她這是在鬧啥。倒是張秀禾,看了半天,總算是徹底放心了,她告訴袁弟來,自個兒明天帶著仨大的回孃家,瘌毛頭就拜託了。
袁弟來高興得幾乎一蹦三尺高,連聲誇讚她是好人,又主動提出來:「要是大嫂你以後忙不過來,我還幫你帶!」
揣著一肚子的狐疑,張秀禾笑著點頭答應了。
最怕空氣突然安靜。
正值晚飯時間,宋家所有人都聚在堂屋裡,喜寶那一聲高呼,叫所有人都聽了個正著。一瞬間,除了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外,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看了過來。
喜寶就不用說了,她啥都不懂,只衝著張秀禾揮手叫著:「媽!肉肉!」
張秀禾一臉的尷尬,像是解釋一樣的對喜寶說:「我是大媽。來,叫‘大媽’。」
「媽!!」
見她這樣,張秀禾知道再解釋也沒用,只好嘆著氣端起給毛頭準備的那碗肉糊糊給她瞧:「我有,你自個兒吃。」
兩碗肉糊糊瞧著一個樣兒,又因為毛頭胃口大,他那份看著比喜寶多。喜寶看了看,立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,扭頭衝著趙紅英說:「吃!」
趙紅英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順手餵了喜寶一勺:「啥時候才會叫奶奶呢?喜寶,來叫奶奶。」
喜寶忙著吃呢,肉糊糊被煮得透爛,雖然裡頭只擱了一點點鹽,可味道卻十分的不錯。一口肉糊糊被嚥下肚,她趕緊再度「啊」的一聲張開嘴,像極了鳥巢裡嗷嗷待哺的小幼鳥。
小半碗肉糊糊很快就叫喜寶吃了個乾淨,當然毛頭吃得更快,至於其他人,除了給餵飯的兩人留了肉外,也趕緊一筷連著一筷吃。算算日子,自打過年分的肉吃完後,這還是今年第二回嚐到肉味兒。
至於先前那段小插曲,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,所有人都齊齊的選擇了沉默。
也不是真的沉默,等入夜各回各屋後,宋衛國還是說了張秀禾幾句。張秀禾也委屈啊,她真的只教了「大媽」,誰知道喜寶會這麼叫的?不過,轉念一想她就樂了,這說明了啥?喜寶跟她有母女緣唄!
最終,宋衛國放棄了給媳婦兒說理,愛咋咋地。
而對面西屋裡,宋衛民心裡也挺不好受的,在宋家老倆口的影響下,他其實並不重男輕女。相反,因為喜寶是他頭一個孩子,他心底裡還是挺喜歡的。可惜呀……
袁弟來進屋後,一眼就看到他滿臉苦悶的坐在床沿上,就問:「想啥呢?」
「想喜寶。」宋衛民悶悶的開了口,抬眼看她時,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那已經顯懷的肚子上。
「有啥好想的?」袁弟來扶著肚子走到床沿坐下,「我媽說的沒錯,閨女就是賠錢貨,這才丁點兒大呢,連親媽都不認了,等我老了還能指望她養我?」
「這不是還小嗎?」
「打小就這樣,長大了還得了?老話都說了,三歲看到老,那就是個白眼狼!」袁弟來越說越氣,胸口連帶肚子都起起伏伏的,「從來只聽說爹媽不認孩子的,沒聽說還有倒過來的。這閨女有啥用?得虧我原就沒指望她。」
宋衛民還想勸,可袁弟來卻急急的打斷了他:「你別勸我,我不指望跟著她享福,你也別叫我惦記著她。好歹是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,我可沒對不住她!」
「這不是……算了算了,聽你的,都聽你的。」宋衛民最終還是敗下陣來。其實他們哥仨性子太相似了,說不過媳婦兒,那就只能認了。
……
第二天,趙紅英出工時一直在想心事,她昨個兒就琢磨了半宿,回味著噴香的野雞肉。等出了半天工,她就尋了個由頭回家去了,她打算再試試,驗證一下百世善人的能耐到底有多大。
回家後,趙紅英第一時間摟過喜寶哄她說話:「來,跟奶奶說,喜寶要吃肉肉。」
喜寶剛午睡醒來,睡眼惺忪的望著前方,半天沒吭聲。趙紅英毫不氣餒,又連著教了好幾遍,可喜寶還沒咋的,一旁的毛頭就不幹了,憤怒的瞪圓了眼睛,「嗷」的一聲哭了個驚天動地。
「肉!吃肉肉!」喜寶被嚇了一跳,總算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了。
這可把趙紅英樂壞了,一疊聲叫好,又瞅了瞅一旁哭得厲害的毛頭,順手拎起他玩了一把舉高高:「你說你這啥破孩子,見天的想飛,你倒是自個兒飛一個叫我瞧瞧啊!」
被舉高高的毛頭,一秒破涕為笑,高興的手舞足蹈,遠遠的看去就像是個亂蹦躂的小煤球。
見他不鬧了,趙紅英抓緊時間拎上揹簍,匆匆往山上去了。
因為是有備而來,她一上山就往昨個兒那地方去,沒多久就尋到了地頭,可惜土坑依舊,裡頭卻並不見野雞撲騰。她還不死心,蹲在旁邊守了好一會兒,見實在是沒有不長眼的倒霉雞飛過來,這才站起來邊拾柴禾邊留意著那頭的動靜。可直到揹簍都滿了,也沒有見到一隻傻雞。
哪兒出錯了呢?趙紅英百思不得其解,瞅著天色不早了,只能苦著臉慢騰騰的往山下挪。
萬萬沒想到啊,她才走到半道上,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在山路中間。趕緊貓著腰顛顛兒的跑上去一看,好傢伙,老肥的一隻野兔子。
四下一張望,她趕緊手腳麻利的撿起肥兔子就往揹簍裡塞,還特地整理了一下,掩飾工作做得相當完美。做好這些,她立馬腳步飛快的往家裡趕。
趙紅英邊趕路邊納悶,兔子入手她就知道已經死了,而且毛上也的確沾了血跡,可因為摸上去還是溫溫的,再說上山和下山那根本就是一條路,要是之前死在那兒的,她能瞧不見?所以,這到底是誰打了兔子擱那兒的?
直到回了家,她也沒想通這裡頭的前因後果。不過,甭管究竟是啥理由,反正是賺了。一回生二回熟,雖說家裡人還沒回來,可區區一隻兔子而已,她一人就能收拾乾淨了。
扒皮剔骨,再把兔子肉切成小方塊,留了最肥最嫩的一塊煮肉糊糊。剩餘的,則都叫她下了鍋,打算炒個菜再做個湯。
等家裡人回來時,飯菜都已經做好了,老樣子的紅薯稀飯配幹餅子,還有一大碗的冬瓜兔肉湯,和一盆土豆燜兔肉。
素菜葷做是這年頭的習慣,畢竟肉太稀罕了,跟素的炒一塊兒不就顯得份量多了嗎?再說了,鍋邊素也是很好吃的。
聽說又是上山拾柴撿到的,宋家人看趙紅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
全生產隊上下那麼多人,會去山上拾柴禾的人就更多了,也就她了,撿個柴禾都能弄到肉。可真能耐啊!
趙紅英才懶得跟這幫傻貨解釋,她忙著喂喜寶呢。偏偏喜寶聽著動靜就探頭探腦的找人,等看到張秀禾時,忙衝她招手:「媽!肉!」說著,又指了指桌上的那碗肉糊糊,「吃吃吃。」
「喜寶你別忙了。」趙紅英微微有點兒醋意,不好對喜寶兇,就扭頭衝著兒子兒媳怒道,「還愣著幹啥?吃啊,別叫人聞著味兒摸過來了。趕緊的!」
兔子肉聞著就比雞肉香,尤其這隻兔子肥得流油,不像野雞吃起來口感柴柴的。被香味所勾引的宋家人,忙不迭的衝到飯桌前就開動,就跟餓了好幾年一樣。
偏生,這裡頭有個人反應格外得奇怪。
袁弟來伸手拿了個幹餅子,掰下一塊放到紅薯稀飯裡泡軟和了再吃,一口接著一口,吃的倒不慢,就是完全沒往兩盤肉上瞧一眼。她身邊的宋衛民拿手肘捅了捅她:「吃肉啊!」見她沒啥反應,趕緊動手挾了兩塊擱她碗裡。
不想,袁弟來立馬就給挾了回去,低聲說:「我不吃。」見宋衛民一臉的驚訝,她又添了一句,「懷孕時吃了兔子肉,生的孩子會長兔子嘴。」
還有這種說法?宋衛民有些懵,其他人聽到這話的也愣了愣,不過沒人把這事兒放心上,愛吃不吃,不吃他們吃。
偏這時,袁弟來似是心裡有些不平,就嘀咕了一句:「咋就不是雞呢?」
聞言,趙紅英一個眼刀子就甩了過去。
袁弟來下意識的就捧住了肚子:「媽……」頓了頓,她到底沒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,「你這是上哪兒撿的?」
「問這個幹嗎?你還打算回孃家告密啊?」趙紅英臉子一拉,怒道,「這事兒都給我爛到肚子裡,誰幹出去說,就滾回孃家去!」
同為兒媳的張秀禾和王萍眼觀鼻鼻觀心,橫豎她倆的孃家都離得遠,有這閒工夫解釋,還不如多吃兩塊肉壓壓驚。而宋衛國和宋衛黨吃了幾塊解了饞後,就忙著給幾個孩子挾,還叮囑慢慢吃,別噎著。
趙紅英掃視了一圈,很快就發現除了老三倆口子外,其他人都忙著呢,頓時翻著白眼催促著:「咋還沒吃完?趕緊的,回頭記得把嘴抹乾淨,免得叫人瞧見了。」又瞥了一眼捧著肚子面露驚悚的袁弟來,「咋了?真以為懷了孩子就成祖宗了?不吃就回屋歇著,敢回孃家說這事兒,就別再回來!」
真不是趙紅英小題大做。
這年頭,一草一木都是屬於國家的。平時,上山拾點柴禾倒是沒人舉報,可野味就不一樣了,每個生產隊都有分配下來的任務,逮著野味後,正確的做法是上繳隊裡,然後給算工分。私底下分了吃,卻是屬於挖社會主義牆腳的。
這也是為啥,她昨個兒特地往隔壁送了半碗肉的原因。橫豎吃都吃了,上了賊船就別指望再下來。當然,今天她沒送,隔壁聞著味也只會當是昨個兒沒吃完,畢竟一般人咋樣都想不到,還有人能連著兩天撿到野味的。
……
當天晚上,等夜深人靜時,趙紅英忍不住跟老宋頭咬耳朵:「咋樣?你現在知道我沒說錯了吧?喜寶呀,就是百世善人投的胎。」
老宋頭還是有點兒不信,好半天沒吭聲,趙紅英都快以為他已經睡著了,他才滿是狐疑的問:「真有那麼邪門?」
「會說話嗎?能說點兒好聽的嗎?」趙紅英沒好氣的推了他一把,「你吃的時候咋不說那麼邪門呢?不然你以為兔子是哪兒來的?就我這樣,還能打到兔子?我能跑得比兔子快?」
吃飽了容易犯困,這會兒老宋頭是真的有些倦意了,他惦記著明個兒還得早起呢,實在是不想跟老妻爭辯這些,只能憋捏著鼻子認慫:「嗯嗯,你說得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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