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萍猜的不錯,袁弟來那四個姐姐全都是偷拿了家裡的糧食,回頭就捱揍了,不過揍得倒還不算太厲害,因為各家都巴望著能找回糧食,早一刻就多點希望,當然顧不上打人。
至於糧食去哪兒了,不用說都能猜到,因此當天晚上,就有人跑來他們第七生產大隊問情況。
關鍵時刻就看出團結來了,哪怕這事兒在他們這兒都傳開了,畢竟農閒時分,誰家來了人,周遭的鄰里還能看不到?再說袁家四姐妹都是在這裡長大的,大家都認識。
然而,沒人說出真相來,全都一問三不知。
這老袁家在他們隊裡是屬於常年惹人笑話的,可憑良心說,他們家的為人並不壞,即便兩個爺們好吃懶做了一些,那壓榨的也是親媽和親姐,最多再加上媳婦,跟外人沒啥關係。再一個,社員們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顧忌的,袁弟來嫁給了宋家老三,而宋家那老婆子趙紅英卻是大隊長的親姑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,所有人齊齊的選擇了裝聾作啞。
袁家四姐妹的夫家人只能失望而歸,這無憑無證的,他們最多隻能說自家媳婦偷糧食,旁的要是鬧過了,萬一趙建設告到公社去,他們一樣吃不了兜著走。尤其趙建設最近還是公社的名人,開罪不起。
除非,他們各自的媳婦兒願意開口承認是把糧食給了孃家……
這後頭的事兒,王萍還不知道,所以她只安慰袁弟來,老袁家的人肯定餓不死,因為袁弟來那四個姐姐太狠了,每家的救濟糧本來可以撐個近一月的,她們拿來了大半。現在的情況是,只要袁家別再犯傻借糧,起碼三個月裡不用擔心吃食問題了。
袁弟來立在院子裡發呆,等王萍把碗筷拿進屋放好後,走出來一看——
好傢伙,又哭上了。
王萍還想問咋的了,就聽袁弟來抽抽搭搭說:「我、我不配當袁家的女兒,對不起我媽、我弟……」
「別介!那是你幾個姐姐婆家廢物,換成是你,媽能把你孃家親媽、你那倆弟弟,一塊兒都給滅了!!」其他人偷糧食那叫拼死救孃家人,換作袁弟來,那就是死也要拉著孃家人一塊兒下地獄。
生怕自己一席話說得袁弟來生了熊心豹子膽,王萍趕緊描補。好在袁弟來是真沒那個膽子,只抹著眼淚回屋去了。
留下王萍反手就給了自己倆嘴巴子,叫她嘴賤!
「沒,白瞎了我特地把菜刀磨得蹭光瓦亮的。」趙紅霞一臉的可惜,全然沒注意到剛走出兩步的袁弟來被她們姐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,只自顧自樂呵呵的說,「你知道不?咱們隊上這兩天老熱鬧了!」
是挺熱鬧的,別看老宋家這頭安靜得很,可隊上其他人家那是真的一天到晚都沒個消停,每家每戶都是雞飛狗跳鬼哭狼嚎的。這麼說吧,甭管是上門借糧的還是不願出借的,所有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,既拼演技又拼臉皮,簡直就是拿生命在唱大戲。
為了照顧喜寶,趙紅英自打秋收後就再沒出過門,這會兒一聽,倒也覺得挺有意思的,趕緊催她接著往下說。
「前頭二禿子那老舅媽來借糧,他家婆媳仨都上了,把人撓了個滿臉開花。要我說,該!前頭得有十好幾年沒碰面吧?這會兒倒是蹦出來擺長輩的譜了,早幹啥去了?傻子才會為了舅舅一家子餓死自家人!」
「咱們那七叔公也是命不好,一把年紀了還叫人給賴上。他孫媳婦兒孃家真不像話,把自家孩子往人家院子裡一丟就跑了,還說啥反正回去也是等死,就看他們家良心了。」
為了掙條活路,所有人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,偏糧食有限,救了別人,自家人就得餓死。只要想通了這一點,要做到鐵石心腸其實一點兒也不難。
「對了,還有那老袁家!」
「一幫子窩囊廢,看有人上門借糧,老袁家的爺們都溜出去了,躲得老遠,喊都喊不回。剩下老婆子和倆兒媳能頂啥用?一家兩家的都上門借糧,只要有一個頂不住,糧食就保不下。我聽人說,他們家已經沒糧了,少說也借了二十家!」
聽到這裡,趙紅英就忍不住呵呵了,這下她可算是明白袁弟來為啥會是那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了。不是沒吃好喝好,也不是叫人擠兌了,而是孃家沒糧了。
一個沒忍住,趙紅英就把這事兒說了出來,順便她也想討個主意。
「這還不容易!」趙紅霞立馬脫口而出。
「有啥好法子?趕緊說說!」一聽有門,趙紅英一疊聲催促著,還不忘調整懷裡的襁褓,好叫喜寶睡得舒服些。
趙紅霞擺擺手:「不就是怕她斷奶嗎?了不起叫你家老大媳婦喂,誰還一定得吃親媽的奶了?慣得她!」
可不是嘛,吃誰的奶不是吃?趙紅英恍然大悟,怪只怪她先前急上頭了,竟然沒拐過這個彎兒來!
想通後,當天吃晚飯時,她就爆發了。
也怪袁弟來太能作,一碗香噴噴細掛麵都擺在她面前了,她不光不吃,還一個勁兒的掉眼淚。見狀,趙紅英直接點了張秀禾的名兒:「老大家的,以後好吃的都給你,你來喂喜寶,幹不幹?」
「幹!!」
張秀禾好懸沒直接跳起來,那頭點得就跟雞啄米一樣,面上更是一臉的喜色,並且不等趙紅英再開口,就一把搶過了細掛麵,心下暗道,前頭秋收那麼累,咋就沒讓袁弟來累斷奶呢?白瞎了那麼多精細糧食。
生怕趙紅英反悔,張秀禾搶到了麵條後,立馬拍著她那圓潤厚實的胸脯,大聲保證:「往後我先緊著喜寶喂,臭小子吃啥都行。」
饒是趙紅英已經煩透了袁弟來,看到老大媳婦這般迅猛的舉動,還是被噎了一下。不過,她很快就點了點頭:「那你趕緊吃,吃飽了餵奶去。」看了一眼袁弟來,「老三家的,以後餵奶沒你的事兒了,月子也不用坐了,幹你的活兒去。」
頓了頓,又問張秀禾,「你自個兒做吃的能行不?要不叫老三家的幫你?」
張秀禾這會兒已經往嘴裡塞了兩筷子麵條了,聽了這話立馬擺手:「不用,哪就那麼金貴了,我自個兒能行。」自個兒做自個兒吃多好,煮麵都能多下兩根,再說就那點兒活,值當啥呢。
幾句話工夫,喜寶的口糧就變了——袁弟來卸任,張秀禾上任。
當然,就算掛麵被搶了,袁弟來依然不會捱餓,畢竟紅薯稀飯和紅薯餅還是管夠的。
可吃飽並不等於吃好。粗糧拉嗓子,尤其是紅薯餅,乾巴巴的沒啥味道,咬一口後得喝一大口稀飯才能勉強嚥下去。不過,就如今這年景,家家戶戶都這麼吃,他家好賴管飽,也就沒啥好抱怨的了,畢竟就連趙紅英吃的也是這些。可袁弟來卻委屈極了,呆呆的看著跟前的飯桌,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落。
勉強捱過了晚飯時間,袁弟來直到回了房還沒止住眼淚,等她男人進屋順手關了門,她才悲悲慼慼的問:「衛民,你說媽這是咋了?」
宋衛民瞥了她一眼,甕聲甕氣的答著: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,我還能把媽看穿了,我有那能耐?」
這話還真沒說錯,宋家兄妹五人裡頭,論蠢笨老三宋衛民絕對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名。
袁弟來沒得到想要的答案,只覺得愈發悲涼了。先前,她以為趙紅英對她好,是因為想叫她養好身子再懷一個。經過了晚飯那事兒,她算是徹底歇了這個想法,可她怎麼也想不通,老太太咋就對喜寶那麼好呢?
「不就是個賠錢貨嗎?對她再好,不一樣是替別人家養的?折騰啥啊?」怎麼想也想不通,袁弟來索性不睡了,坐在床沿上委屈得直抹眼淚。
見狀,宋衛民很是無奈的再度開口:「咋又哭上了?好就好唄,媽以前對菊花也很好啊!」
宋菊花就是趙紅英的小閨女,長得好看嘴巴還甜,打小就特別招人喜歡。旁的不說,這宋衛民打小就沒穿過一件新衣裳,可菊花卻正好相反,她就從沒穿過人家的舊衣裳。
脫了褂子躺在床上,宋衛民見他媳婦還在那兒哭,終於不耐煩了:「前兩天媽不是還讓大哥給菊花送了兩袋子口糧嗎?擱別人提一句借糧,腿都能給打折了,菊花呢?一句話沒說,糧食就給送上門了。」
宋衛民覺得,他媽才不重男輕女呢,反正他活了二十多年,就沒被重視過一天!
袁弟來更懵了,打小養成的三觀遭受了嚴重的衝擊,可到最後她也沒能想通,只能哭著睡了。
打從這天起,袁弟來就跟精細糧食永別了,偏她身子骨弱,之前有好吃好喝的供著,奶水倒還算勉強夠,一旦換了粗糧,沒兩日就斷了奶,直接絕了她想把喜寶哄回來的想法。更叫她心寒的是,換了口糧的喜寶竟然沒有半點兒不適,美滋滋的喝著張秀禾的奶,隔幾天一看,居然還胖了一圈。
趙紅英很滿意,張秀禾也很高興,她天天給自個兒開小灶,除了一天一碗糖水雞蛋外,還能吃上細麵條和小米粥,想吃多少都成,吃完了把嘴一抹順便把碗筷給涮了,小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。
有回叫趙紅英瞧見了,也只是笑眯眯的瞅著她,叫她多吃點,又問紅糖還剩多少,聽說不多了,趕緊把大兒子喚到跟前。
「改明個兒你再往城裡跑一趟,叫菊花想法子多弄些紅糖。對了,我記得菊花她小姑子是老師吧?正好,喜寶還沒起大名,叫幫著想個好的。記著,別叫花啊春啊的,土得掉渣,要那種一聽就很有文化的。」
說到名字時,趙紅英一臉的嫌棄,全然忘了她另仨孫女分別叫做春麗、春梅、春芳,而她親閨女就叫菊花。
好在她本人沒這感覺,宋衛國一時間也沒聽出來,想著這兩天剛好得空,他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門了,等下午回來後,塞給趙紅英一個油紙包和一張小紙片。
油紙包裡裝的是紅糖,份量雖然不多,可這玩意兒本就稀罕,能弄到就算不錯了。趙紅英接過油紙包就順手塞給了張秀禾,橫豎家裡現在就她一人喝紅糖水。
張秀禾顛顛兒的接了過來,心裡盤算著回頭還能叫強子喝兩口紅糖水。雞蛋她是不敢分,就怕叫那心黑的撞見了同媽告狀。
至於那小紙片……
趙紅英瞅了半天,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。張秀禾好奇的湊近一看:「寫的啥啊?」
宋言蹊。
這是宋菊花她小姑子給喜寶起的名兒,說是出自《史記》,原句是「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」,意為品行高潔者自會受人敬重。
然而,面對親媽和媳婦疑問的眼神,宋衛國撓撓腦門:「說是叫宋言蹊,啥意思我給忘了。」
那你可真能耐!
看懂了親媽眼裡的意思,宋衛國趕緊縮著腦袋跑了,一齣門就看到強子在院子裡瞎蹦躂,順手給了他一記腦瓜崩兒:「吵啥呢?出去玩!」
轉念一想,喜寶都有大名了,瘌毛頭比喜寶還大了半個月,也是時候起個像樣的名字了。叫啥好呢?有了,大兒子叫宋強,小兒子就叫宋剛好了。
強子、剛子,一聽就知道是親哥倆!
再後來,他娶了媳婦兒生了兒女,這天傍晚,他兒子宋強突然跑到跟前告訴他,屋後的老樹長出了果子來。
剛吃完飯的宋家眾人都湊到屋後來看熱鬧,結出果實的有兩棵樹,據趙紅英所說,那是兩棵橙子樹,可惜因為之前從沒結過果子,早先都沒人信她的話。得虧她威信重,沒人信也沒人敢跟她正面硬懟。
這會兒,仔細瞧了瞧兩棵樹,見上頭的果子雖然還沒成熟,可瞅著數量卻不少,趙紅英樂得眉開眼笑的,倒不是稀罕這點兒果子,而是想著老天爺果然疼她,一點兒也沒騙她,喜寶來了家裡的日子好過了不說,連屋後多年沒啥動靜的老樹都結果了。就算果子本身不值當啥,可這年月啥東西都缺,多一種吃食換換口味也好。
比起家裡大人們的感概和驚訝,幾個小孩子的想法就簡單多了,無非就是想吃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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