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

可吃飽並不等於吃好。粗糧拉嗓子,尤其是紅薯餅,乾巴巴的沒啥味道,咬一口後得喝一大口稀飯才能勉強嚥下去。不過,就如今這年景,家家戶戶都這麼吃,他家好賴管飽,也就沒啥好抱怨的了,畢竟就連趙紅英吃的也是這些。可袁弟來卻委屈極了,呆呆的看著跟前的飯桌,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落。

勉強捱過了晚飯時間,袁弟來直到回了房還沒止住眼淚,等她男人進屋順手關了門,她才悲悲慼慼的問:「衛民,你說媽這是咋了?」

宋衛民瞥了她一眼,甕聲甕氣的答著: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,我還能把媽看穿了,我有那能耐?」

這話還真沒說錯,宋家兄妹五人裡頭,論蠢笨老三宋衛民絕對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名。

袁弟來沒得到想要的答案,只覺得愈發悲涼了。先前,她以為趙紅英對她好,是因為想叫她養好身子再懷一個。經過了晚飯那事兒,她算是徹底歇了這個想法,可她怎麼也想不通,老太太咋就對喜寶那麼好呢?

「不就是個賠錢貨嗎?對她再好,不一樣是替別人家養的?折騰啥啊?」怎麼想也想不通,袁弟來索性不睡了,坐在床沿上委屈得直抹眼淚。

見狀,宋衛民很是無奈的再度開口:「咋又哭上了?好就好唄,媽以前對菊花也很好啊!」

宋菊花就是趙紅英的小閨女,長得好看嘴巴還甜,打小就特別招人喜歡。旁的不說,這宋衛民打小就沒穿過一件新衣裳,可菊花卻正好相反,她就從沒穿過人家的舊衣裳。

脫了褂子躺在床上,宋衛民見他媳婦還在那兒哭,終於不耐煩了:「前兩天媽不是還讓大哥給菊花送了兩袋子口糧嗎?擱別人提一句借糧,腿都能給打折了,菊花呢?一句話沒說,糧食就給送上門了。」

宋衛民覺得,他媽才不重男輕女呢,反正他活了二十多年,就沒被重視過一天!

袁弟來更懵了,打小養成的三觀遭受了嚴重的衝擊,可到最後她也沒能想通,只能哭著睡了。

打從這天起,袁弟來就跟精細糧食永別了,偏她身子骨弱,之前有好吃好喝的供著,奶水倒還算勉強夠,一旦換了粗糧,沒兩日就斷了奶,直接絕了她想把喜寶哄回來的想法。更叫她心寒的是,換了口糧的喜寶竟然沒有半點兒不適,美滋滋的喝著張秀禾的奶,隔幾天一看,居然還胖了一圈。

趙紅英很滿意,張秀禾也很高興,她天天給自個兒開小灶,除了一天一碗糖水雞蛋外,還能吃上細麵條和小米粥,想吃多少都成,吃完了把嘴一抹順便把碗筷給涮了,小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。

有回叫趙紅英瞧見了,也只是笑眯眯的瞅著她,叫她多吃點,又問紅糖還剩多少,聽說不多了,趕緊把大兒子喚到跟前。

「改明個兒你再往城裡跑一趟,叫菊花想法子多弄些紅糖。對了,我記得菊花她小姑子是老師吧?正好,喜寶還沒起大名,叫幫著想個好的。記著,別叫花啊春啊的,土得掉渣,要那種一聽就很有文化的。」

說到名字時,趙紅英一臉的嫌棄,全然忘了她另仨孫女分別叫做春麗、春梅、春芳,而她親閨女就叫菊花。

好在她本人沒這感覺,宋衛國一時間也沒聽出來,想著這兩天剛好得空,他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門了,等下午回來後,塞給趙紅英一個油紙包和一張小紙片。

油紙包裡裝的是紅糖,份量雖然不多,可這玩意兒本就稀罕,能弄到就算不錯了。趙紅英接過油紙包就順手塞給了張秀禾,橫豎家裡現在就她一人喝紅糖水。

張秀禾顛顛兒的接了過來,心裡盤算著回頭還能叫強子喝兩口紅糖水。雞蛋她是不敢分,就怕叫那心黑的撞見了同媽告狀。

至於那小紙片……

趙紅英瞅了半天,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。張秀禾好奇的湊近一看:「寫的啥啊?」

宋言蹊。

這是宋菊花她小姑子給喜寶起的名兒,說是出自《史記》,原句是「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」,意為品行高潔者自會受人敬重。

然而,面對親媽和媳婦疑問的眼神,宋衛國撓撓腦門:「說是叫宋言蹊,啥意思我給忘了。」

那你可真能耐!

看懂了親媽眼裡的意思,宋衛國趕緊縮著腦袋跑了,一齣門就看到強子在院子裡瞎蹦躂,順手給了他一記腦瓜崩兒:「吵啥呢?出去玩!」

轉念一想,喜寶都有大名了,瘌毛頭比喜寶還大了半個月,也是時候起個像樣的名字了。叫啥好呢?有了,大兒子叫宋強,小兒子就叫宋剛好了。

強子、剛子,一聽就知道是親哥倆!

儘管物資缺乏,過大年仍然是不少人心中的執念,都想著平時咋樣都好,年關肯定得想法子弄些好吃好喝的來。

老宋家這邊倒不愁,人多連分到手的豬肉也多,肥肉都煉了油,剩下的豬肉切成條抹上鹽巴醃製起來。再有就是城裡買來的糖塊瓜子,還是自留地裡產的蔬菜瓜果。今年宋家種了不少蘿蔔白菜,多半都醃了起來,炒菜費油,很多時候就是靠這些醃製的小菜下飯的。

等這些都忙完後,就該過大年了。

近幾年,上頭一直提倡消除封建思想殘餘,很多習俗都被迫減少或者簡化,像過年時的祭灶神、祭祖乾脆就是被禁止的,好在掃塵一類的習俗倒仍在。

待大年三十這一天,吃過一頓簡單的午飯,趙紅英就帶著仨兒媳婦兒在灶間裡忙活起來。除了要忙著整治晚上的飯菜外,還得防備著時不時偷溜進來的孩子們。誰叫一年到頭也就今個兒有好吃的呢?隔著一道門都能聞見裡頭的香味,幾個小姑娘還好,強子和大偉就沒消停過,完全不怕冷似的,就在屋裡、院中瞎轉悠,盼著能討到一點兒好吃的。

討到了好吃的,強子還去屋裡顯擺。幾個小姑娘都不理他,唯獨毛頭被逗弄了幾次後,扯著嗓門放聲大哭,作為始作俑者的強子,被他爸拍了一下後腦勺,叫他安生點兒。

被警告了的強子,沒安生多久就跑出去蹦躂了,他還沒忘跟大偉抱怨:「毛頭真煩啊!」大偉贊同的點點頭。

他倆又鬧騰了小半天,直到飯菜上桌,才歡呼一聲再度回了堂屋。

趙紅英沒管飯菜上桌的事兒,她把自個兒收拾妥當後,就去抱喜寶了。雖說依著習慣,小孩子是不上桌的,可喜寶和毛頭都還小,不抱著咋辦?

不過,就算都還小,倆人的區別也挺大的。身為哥哥的毛頭一直在哭,從最初的放聲大哭,到後來小聲抽泣,就算嘴裡塞滿了吃的,也不妨礙他自顧自的委屈唧唧。反觀喜寶,一天到晚的就瞎樂呵,尤其被趙紅英摟在懷裡後,更是不停的手舞足蹈,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。

饒是這樣,袁弟來羨慕的目光都始終衝著毛頭。

愛哭咋了?那也是個男娃子。努力這般久都沒見成效的袁弟來,就只剩下一個念頭了,就是多跟男娃子相處相處,也好招個兒子來。偏偏強子和大偉都鬧騰,她琢磨著,要不要年後求求張秀禾,讓她來帶瘌毛頭。

心裡揣著事兒,難免動作就有些慢了。這要是擱在平時完全無所謂,可今個兒吃的是年夜飯啊!

宋家其他人都使出了飛筷絕招,每一下必挾到一塊肉,幾息之後所有盤子裡的肉塊、肉片、肉沫,都徹底消失無蹤了。再片刻,連沾了油腥的鍋邊素也被挾了個乾乾淨淨。倒是幾樣醃好的小菜沒人動,原是咋樣現在還是老樣子。

等袁弟來回過神來,說啥都晚了。

這時,趙紅英從兜裡掏出了準備好的壓歲錢,把孫子孫女們喚到跟前:「還是一人一分錢。對了,強子和大偉你倆這回考的咋樣?沒掛紅燈籠的話,就給兩分錢。」

剛聽說要分壓歲錢時,強子就「嗖」的一聲竄了過去,又猛的在趙紅英跟前急剎車停下。因為動作太快太迅猛,還嚇了喜寶一跳,不過驚嚇過後,喜寶卻是咧開嘴「咯咯」直笑,還拍著小肉手起勁兒的鼓掌。

然而,強子並不感到高興,只低著頭蔫巴巴的說:「奶,你給一分錢就好了。」

趙紅英給了他一分錢,又問大偉:「你呢?」

大偉「嘿嘿」笑著撓了撓頭:「我也要一分錢。」

懂了。

給每個孩子包括倆小的都分了壓歲錢,趙紅英目光掃過仨蠢兒子以及倆蠢孫子:「以後這樣好了,讀書的只要考得好,壓歲錢就翻倍。」

這話一齣,被趙紅英目光掃過的幾人頓時身形一矮。尤其是宋衛國仨兄弟,他們不由的想起了多年前,每回過年老四和菊花都能拿到比他們多一倍壓歲錢的情形,登時有種很委屈的感覺。

就知道親媽偏心,光疼聰明的,也不知道疼一下他們幾個傻的。說好的老天疼憨人、傻人有傻福呢?

……

過完年沒幾天,宋菊花帶著老公孩子回孃家了。

前兩年正月她都沒回來,第一年是忙著懷孕,第二年倒是生了,可孩子太小。好在今年孩子大了,她媽還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一定要回孃家,來看看她那據說長得極有福氣的小侄女。

結果,小侄女還沒看到,倆兒子已經被攬了過去。

宋菊花那倆兒子,大的叫程茂林,小的叫程修竹,長得虎頭虎腦,不像爹媽倒是有點兒像去部隊當兵的四舅宋衛軍。而且這倆還是雙胞胎,不單長相一般無二,連穿的衣褲都一個樣兒,並排站著時,那是既搶眼又喜慶,叫人看著就高興。

聽說女兒回來了,趙紅英歡歡喜喜的迎了上去,先把倆小外孫攬在懷裡稀罕了一番,這才叫人進屋,又吩咐倒熱茶,暖身子驅寒。

程家倆兄弟早就習慣了到哪兒都被人盯著瞧,他們按著來時爸媽教導的,先跟外公外婆問了好,又去給幾個舅舅舅媽拜年,這才跟表哥表姐們一起玩。

作為孩子王,強子當仁不讓的接管了新來的倆弟弟,橫豎在他看來,哪個都比他親弟弟來得乖。被瘌毛頭折騰太多回了,強子連脾氣都被磨平了。

直到小孩子們都出去玩了,趙紅英才問起宋菊花的近況來。

沒人注意到,一旁的袁弟來倆眼珠子都快黏在程家倆兄弟身上了,直到人都跑得沒影兒了,她才一臉不捨的收回了目光。

而這時,宋菊花已經說完了自個兒的事情,趙紅英更是迫不及待的去屋裡抱出了喜寶,一臉得意的顯擺著:「菊花你瞅瞅,這就是喜寶。喜寶看這邊,這是你小姑姑。」

宋菊花很是認真的打量著她媽懷裡的小侄女,憑良心說,小丫頭長得真不錯,哪怕年紀還小,也能看出是個小美人胚子。尤其是那雙大眼睛,黑亮中拖著一股子機靈勁兒,想來將來會是個聰明孩子。然而,即便這樣,她還是猜不透她媽心裡的想法,咋就那麼稀罕這丫頭呢?反正她是沒瞧出啥特殊來。

幸好,宋菊花有個很棒的優點,那就是堅定不移的相信,親媽永遠是對的。

猜不透就不猜了,宋菊花拿出了打小練就的嘴甜技能,可勁兒的誇起了喜寶。也幸好喜寶有很多可以誇,像長得洋氣啊,看著不像隊裡的,比人家城裡娃還要好看,一看就是有福氣的……

趙紅英高興得連臉上的褶子裡都透著笑意,她就喜歡聽人誇喜寶,可其他人誇來誇去就那麼兩句,不是說長得好,就是說脾氣好,聽久了耳朵都生繭了。也就宋菊花了,變著法子不重樣的誇著,叫她怎麼聽都聽不夠。

可憐宋菊花,她本是打算隨口誇兩句的,結果眼見她媽越聽越高興,只能被迫繼續往下誇。直到誇得腮幫子都酸了,好話也快說盡了,在猛灌了兩口水後,抬眼見她媽還等著呢,只好想法子岔開話題。

對了!

「媽,這是麥乳精,我託人特地從外省弄來的。專門給老人孩子吃的,味道好,還有營養。」宋菊花邊說邊從帶來的布袋子裡取出了兩個塑膠罐子,開啟其中一個,用勺子舀了一勺,倒水攪拌,「媽你嚐嚐。」

麥乳精?

這麼新鮮的玩意兒,趙紅英別說見了,連聽都沒聽說過。湊上去一看,淺棕色顆粒狀,拿水泡開後帶著一股麥子的香味,好像還有些甜味兒。聞著味兒不錯,她接過來小心翼翼的嚐了一口,立馬讚道:「這個比紅糖水好喝!」

「這哪兒能比?麥乳精裡頭擱了麥精、雞蛋、奶粉,還有好幾種糖,可有營養了。」宋菊花心道,紅糖起碼每個月都能弄到一些,價錢也不是很貴,麥乳精就不同了,他們這兒壓根就沒得賣,得託人去外省弄,貴不說,還得看運氣。

不過,只要她媽高興,一切都值得。

「好好,這下喜寶可有口福了。」趙紅英實在是捨不得喝,叫兒媳拿了調羹過來,極有耐心的一勺一勺喂喜寶喝。

喜寶早在香味飄出來時,就已經眼巴巴的等著了,她倒是沒鬧,就這麼瞧著。眼看奶奶舀了一勺送到了嘴邊,趕緊把小嘴張開,「啊」的一口下肚後,黑漆漆的眼睛瞪得老大,不過緊接著就笑得眉眼彎彎了,高興的再度張開嘴,坐等投餵。

炎炎酷暑,別說站在正日頭底下了,就算是有樹蔭遮著,都叫人熱得渾身直冒汗。可秋收在即,眼瞅著田裡早已是一片豐收景緻,尤其他們生產隊今年不單收成好,還比其他生產隊早熟了許多,估摸著最多再過十天半個月,就能下地搶收了。

這不,生產隊大隊長站在臨時搭建的臺子上,吼得聲嘶力竭。下頭全體村民都仰著腦袋盯著他,一個個臉龐被曬得通紅,卻沒人有絲毫不耐煩,反而各個鬥志昂揚,只恨不得立刻就到搶收時刻。

當然事有例外。

趙紅英就沒管上頭孃家大侄子在吼些啥,隻眼睛一錯不錯的盯著身旁的兒媳婦兒。

她身旁站著的是她家老三媳婦兒,孃家也是同一個生產大隊的,姓袁,喚弟來。已經有九個月的身子了,偏袁弟來身子骨弱,就算這多半年裡吃好喝好的,那肉也都長到肚子上了。打眼瞧著,就似一個瘦條子頂著個碩大的肚子,看著就叫人覺得害怕。

「老三家的,你餓不?我帶了煮雞蛋。」趙紅英邊說邊從兜裡掏了個雞蛋,剝好後塞到了袁弟來手裡,一臉的慈愛,「慢慢吃,別噎著。」看著袁弟來一小口一小口的把煮雞蛋吃下了肚,她又瞪一旁的三兒子,「衛民你長點兒心吧,沒見你媳婦兒口乾嗎?給她喝糖水啊!」

宋衛民正聽得起勁兒呢,冷不丁的得了這話,趕緊把手裡的水盅遞給他媳婦兒。

袁弟來伸手接過了水盅,裡頭是她婆婆出門前煮的紅糖水,隔了這會兒時間應該是涼了,不過有那麼大的太陽曬著,也不會太涼,入口剛剛好。

趙紅英笑眯眯的瞅著袁弟來喝糖水,臉上那笑啊,就跟摻了半斤紅糖一樣,細細問著:「甜吧?我放了兩塊土紅糖。對了,晚飯你想吃點兒啥?雞蛋小米粥?還是給你下碗細麵條?早上剛摘的小青菜不錯,再往裡頭臥個雞蛋成不?」

甭管趙紅英說啥,袁弟來都只管點頭說好,一副軟性子好脾氣的模樣:「好,都聽媽的。」

儘管趙紅英幾人站的偏,可壩上都是一片敞亮的,這會兒全生產隊的人都在,擠得滿滿當當的,就有旁人家的媳婦兒瞅著這一幕,壓低聲音跟身邊包著頭巾的婦人說:「衛國家的,前頭你生那會兒,你婆婆也這樣?真享福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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