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

最先發現異常的,還是王萍。她本來就一直留心張秀禾母子倆,還頗有些不放心的拿手託著毛頭,乍一聽毛頭那笑聲,她明顯愣了愣,不敢相信的低頭一看:「大嫂,你看毛頭是不是在笑啊?」

張秀禾還沒有緩過來,只是下意識的低頭看了過去。

懷裡的毛頭原本只是嘴角上揚笑得開心,這會兒似是感覺到了有人瞅著他,立馬笑出了聲兒來:「咯,咯咯咯咯……」

妯娌兩個被這笑聲弄得有點兒懵,還沒想好該作出什麼樣的反應,就聽到院子裡有動靜,幾乎下一刻,宋衛國就衝了進來:「咋、咋了?媽說,毛頭給摔了!」

「衛國啊!」張秀禾停了一瞬的哭聲再度響徹整個屋子,「你差點兒就見不到毛頭了!」

毛頭:「咯、咯咯咯咯……咯咯!」

宋衛國走進屋裡,先看到的是已經哭成淚人的媳婦兒,再低頭一看,據說被摔了的毛頭這會兒已經樂成了個小瘋子。沉默了一瞬,他問:「到底出了啥事兒?你別哭,慢慢說,孩子這不是好好的嗎?」

這話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,張秀禾的哭聲再度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,還邊哭邊罵著:「我就不該輕信她袁弟來!先前瞧著她還挺細心的,把毛頭當親兒子一樣照顧著,從不嫌棄他煩。我還以為她是個好的,結果她在這兒等著呢!本來今個兒媽說她來帶,袁弟來還不讓!黑心爛腸的東西,她咋那麼狠心呢?!」

「真摔了?」宋衛國仔細的看了看毛頭,「這是……摔傻了?」

張秀禾嚎啕大哭:「我好悔啊!我也有錯,就不該圖鬆快叫她幫我帶……毛頭,是媽對不住你,你要是真傻了,媽養你一輩子!」

毛頭:「咯咯咯咯……咯咯咯咯……」

宋衛國趕緊從她懷裡搶過毛頭,解開外頭的大衣裳,把毛頭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,又琢磨著要不要乾脆去衛生所一趟。結果,還沒等他想好,被放平在床上的毛頭,忽的面色一變,「哇」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
那可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,見他哭成了往日的熊樣,宋衛國終於放心了,再一想:「毛頭剛才到底是被啥逗樂的?笑成這樣。」

張秀禾有點兒懵,不過似乎是看出毛頭真的沒事,她總算是長出了一口氣。天知道,剛才她有多悔恨,恨不得拿自個兒賠給毛頭。

這時,一直沒開口的王萍,忽的說:「這娃……該不會以為三弟妹是在跟他玩吧?」

玩?

問明白了具體經過後,宋衛國拿手放在毛頭腋下,將他一下子拋到了半空中,再穩穩的接住。

剛才還哭個沒完的毛頭,瞬間樂呵了,笑得活像個小瘋子,還拍著小手,兩眼放光的盯著他爸,一副還想再來的模樣。

……

自留地那邊,眼見人都跑了,袁弟來在地上歇了好一會兒,頭暈的感覺慢慢的也就散了。她抬頭看了看頂上的太陽,想著可能是原本就有些被曬到了,再被毛頭這麼一嚇,才頭暈的。等身上好受了,她還是爬起來繼續幹活,本來三人乾的活兒,現在變成她一人的事兒了,足足忙活了小半天,才總算都搞定了。

袁弟來帶上農具,磨磨蹭蹭的往家裡趕,邊走邊想著待會兒要怎麼跟大嫂解釋她不是故意的。

沒想到,才剛進了家門,她就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,還有種犯惡心的感覺,一個沒忍住,就在院子裡吐開了,吐了個稀里嘩啦,整個人直往地上栽,費了好大勁兒才站住了,她顧不上道歉,趕緊回屋躺著了。

等趙紅英聽著動靜出來一看,登時忍不住罵開了。可罵歸罵,還得幫著收拾,又進屋看了看,見袁弟來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,她也懶得管了,就是鬧不明白,這才開春,就幹了大半天的活兒,就中暑了?這也太能耐了。

又半刻後,把剩餘自留地都收拾完的宋衛黨、宋衛民也回來了。倆人都是一回來先找各自的媳婦兒,只是宋衛民一進屋就覺得不對勁兒,再一看,他媳婦兒正趴在床上探出頭吐了個昏天暗地。

「咋了咋了?」宋衛民趕緊上去問情況,見袁弟來一副連膽汁都快吐出來的樣子,趕緊跑出去找他媽,「媽,你趕緊給我幾毛錢,我帶弟來去衛生所。」

趙紅英一個眼刀子甩了過來:「她差點兒沒把毛頭摔死,還敢不好?」

「媽你快別說了,我先帶她去衛生所,你給我兩毛錢,給我吧!」宋衛民都已經做好準備捱揍了,可媳婦兒不能不管。還好,趙紅英雖然脾氣壞,也沒到見死不救的地步,回屋取了兩毛錢給他,又叮囑他去趙建設那頭借車。

他們生產隊可沒衛生所,得去公社那頭,好在騎車也花不了多久,加上多半人生病也是捱過去的,還真沒花太多時間,趕在日落前回了家。

一進院門,宋衛民就高興的嚷嚷開了:「媽!弟來她懷孕了!」

趙紅英正好從灶間出來,聽了這話,就斜眼看著他:「嚷嚷啥?誰還不會懷孕了?是個女的都會懷孕!」頓了頓,她又衝著東屋吼了一嗓子,「趕緊都出來吃飯,強子呢?又跑哪兒瘋去了?」

春麗立馬把親妹堂妹都往堂屋趕,又轉身往屋後跑,不一會兒就把親哥給逮回來了。至於幾個大人,聽到趙紅英那一聲吼,趕緊都聚了過來。

立在院門口的宋衛民明顯有些傻眼,他身旁故作柔弱的袁弟來也跟著傻了。她本來特別高興的,想著好日子就要來了,堅信婆婆一定會像之前一樣對她好的。可現實給了她當頭一棒,趙紅英才沒空理她,反正家裡糧食夠吃,保證誰也餓不著,至於別的,想太多!

袁弟來不甘心的拿手肘鼓搗了一下宋衛民,她是不敢跟趙紅英對著幹的,可她也不能接受現在的待遇。跟家裡其他人吃的一樣?不,張秀禾還是有開小灶,那她呢?

雖然有些猶豫,可宋衛民還是找了他媽,先把剩下的錢給了,又問:「媽,弟來她懷孕了,你看要不要給她煮個糖水雞蛋?」

「誰家還沒個孕婦了?就你媳婦兒那麼金貴,懷孕了天天吃雞蛋?這麼能耐,那你去給她弄紅糖、弄雞蛋,別來煩我!」趙紅英開口就給他懟了回去,「自留地那頭,你們仨看著辦,她就不用去了,隊上的活兒該咋幹還是咋幹,橫豎春耕都完事了,能有多累?」

宋衛民還想說啥,趙紅英立馬不幹了:「你媳婦兒懷個孩子,你就打算逼死親媽啊?可憐我當初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帶大,你就這樣對我?……老頭子!」

老宋頭提著旱菸杆子就過來了:「你媽這輩子容易嗎?捨不得吃捨不得穿,你還逼她?你個不孝子!」

到最後,袁弟來還是沒吃上雞蛋,倒是宋衛民捱了好幾下旱菸杆子,還被兩個哥哥拉到一旁狠狠的教訓了一通。倆口子徹底沒了法子,只能老老實實的往屋裡鑽,順便徹底將賠禮道歉一事拋到了腦後。

其實,袁弟來也不是真忘了那事兒,她的確不是故意的。這不是活幹多了,一時疏忽了嗎?再說了,毛頭沒真摔著,她又懷了身子,那肯定得先顧著自己的肚子,她堅信這回肯定能生兒子。

是不是個兒子,這會兒還真不好說,不過單從妊娠反應來看,的確跟懷喜寶那時候截然不同。

懷喜寶時,袁弟來是能吃能喝,從來也沒吐過,頂多就是時不時的犯困,整個懷孕期間都是太太平平的,沒出過丁點兒狀況。可這一胎就不同了,才剛懷上,晚上就經常胸悶氣短的睡不好,白天除了時常犯惡心外,稍微乾點活兒就手腳發軟,三餐也吃不好,但凡帶了點兒味道的飯菜,她就吃不下去,吐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,連隔夜飯都能吐出來。

見袁弟來的反應實在是太大了,而且也不像是裝的,趙紅英終於發話了,叫宋衛民替她多幹點兒,好讓她早點兒回家歇著。

可這一回家歇著吧,其他問題倒是沒有,就是跟張秀禾容易碰到一塊兒了。

張秀禾在豬場的活兒輕省,多半時間還是負責照顧兩個孩子,而自打知道瘌毛頭的笑點在哪裡後,她帶毛頭就鬆快多了。單從這一點來看,她還得感謝袁弟來,當然事實上她一點兒也不想看到那蠢貨。

可都在一個院子裡,宋家也不算大,怎麼可能碰不到?隨著倆孩子漸漸大了,天氣也愈發暖和了,張秀禾時不時的就抱著他們去外頭曬太陽,有時候就會跟袁弟來打個照面。

雖然心裡厭惡,可張秀禾還是沒怎麼表現出來,頂多就是對袁弟來愛理不理的。偏巧,毛頭和喜寶都到了好奇心旺盛的階段,總是忍不住想往袁弟來那頭去。

每回看到這情況,張秀禾都會拽住毛頭,堅決不叫他過去。可換成喜寶,她就沒那麼堅定了,想著那到底是喜寶的親媽,總不能故意攔著不讓母女倆親近吧?可她萬萬沒想到,自己是沒攔著,可人家袁弟來卻竄得比兔子還快,只要喜寶一有往她那邊靠近的跡象,立馬就起身回屋,還每次都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,只留下一臉懵逼的喜寶。

張秀禾氣啊,氣得恨不得衝上去把門窗砸個稀巴爛,回頭就摟著喜寶親香個沒完:「喜寶,咱們不理她,誰稀罕!」

喜寶哪裡懂那麼多,每回都被親得咯咯直笑,眨眼就又跟毛頭玩到一塊兒去了。

最開始,除了張秀禾外,沒人發現這事兒。張秀禾也沒跟其他人提起過,可架不住事情就是那麼巧。

這天,宋衛民提前下工回了家,正好就看到袁弟來跟被鬼攆似的,匆匆跑回了屋裡,再一看,卻看到喜寶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,滿臉不解的望著緊閉的房門。

儘管張秀禾很快就把喜寶抱回去了,可宋衛民還是在心裡咯噔一聲響,忙三步並作兩步的回了屋,一進去就問:「你躲著喜寶幹啥?」

袁弟來一臉複雜的看著他,一時間沒吭聲。

宋衛民低頭盤算了一陣,忽的想起袁弟來孃家親媽好像是一連生了五個閨女才得的兒子,莫不是怕跟她親媽一個樣兒?他覺得自己真相了,忙開口安慰:「沒事兒,就算這胎又是閨女也沒啥,媽挺喜歡閨女的。你看看她多稀罕喜寶,當初她也稀罕菊花,對我們仨不是打就是罵的,對菊花從來都是好聲好氣的,一回都沒罵過。」

然而,他這話非但沒有安慰到袁弟來,反而叫她愈發的糾結起來。

憑良心說,趙紅英的表現太明顯了,除非是傻子外加瞎子,才會看不出來她喜歡喜寶。至於宋菊花,袁弟來不知道,她嫁進門沒過多久,宋菊花就嫁到城裡去了,兩三年才回來一趟,所以真的不瞭解。可單看喜寶好了,就已經能看出趙紅英並非重男輕女的人。

可是……

叫她怎麼願意承認會有人稀罕閨女不稀罕兒子?她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,人人都告訴她,閨女沒用,再有出息那也是別人家的,只有兒子才是下半輩子的倚靠。現在,讓她否定這個觀念,豈不是說她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?

不光這樣,之前她一直努力說服自己,孃家親媽格外得疼惜她,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著,上頭的四個姐姐加一塊兒都沒她那麼受寵,所以她始終覺得自己很幸福。當然,她不可能拿自己去跟兩個弟弟比,女兒怎麼能比得上兒子呢?那是絕對不存在這種可能性的。

所以,趙紅英對張秀禾那麼好,就是因為張秀禾生了兩個兒子,才不是因為喜寶。喜寶算個啥?一個丫頭片子罷了,養得再好也要嫁出去,遲早是別人家的人!

「弟來?」宋衛民勸了半天也沒見她吭聲,忍不住上前推了推她。

袁弟來像是猛的驚醒了一般,一下子脫口而出:「我不想看到喜寶,當初就是因為跟春麗那幾個丫頭片子待久了,我才生了喜寶。要是這回再跟喜寶待一塊兒,又生賠錢貨咋辦?」

「也不能這麼說。」宋衛民還是繼續勸她,「反正媽喜歡,也沒啥。」

「媽喜歡?媽再喜歡又有啥用?菊花她嫁得好吧?都嫁給城裡人了,吃的是城裡的供應糧,可跟咱們家有啥關係?你看看她,兩三年才回來一趟,頂啥用?」袁弟來突然就爆發了,「你說她忙,對,她都是老程家的人了,誰也不能逼著她回孃家。那喜寶呢?回頭她也有出息了,嫁到好人家了,我咋辦?」

「可菊花不是常給媽布票嗎?」宋衛民也是頭一次看到袁弟來那麼激動,頓時有些犯怵,懵了半晌才擠出這句話來。

袁弟來還是搖了搖頭:「光給布票管啥用?要不是老四每個月都寄錢回來,她給了布票,咱們家買得起嗎?所以啊,還是要生兒子,等咱們老了就得靠兒子!」

對喜寶好,是能討婆婆歡心,可袁弟來自認為看得極為明白,婆婆對她好有啥用?她現在年紀輕,靠自己或者靠男人都成,可等她老了呢?婆婆兩腿一蹬就走了,她咋辦?她還能跑去女婿家裡,求著女兒女婿養她?做啥春秋大夢呢!

認真的想了想,袁弟來很是嚴肅的開口:「衛民,媽對喜寶好,是因為她有兒子可以倚靠。咱們不同,說到底還是得生兒子,生得越多越好。喜寶那兒,橫豎大嫂喜歡,又有媽護著,咱們就當沒生過這個閨女,等養個十來年嫁出去了,就更沒咱的事兒了。」

「呃……好吧,都聽你的。」

這會兒,仔細瞧了瞧兩棵樹,見上頭的果子雖然還沒成熟,可瞅著數量卻不少,趙紅英樂得眉開眼笑的,倒不是稀罕這點兒果子,而是想著老天爺果然疼她,一點兒也沒騙她,喜寶來了家裡的日子好過了不說,連屋後多年沒啥動靜的老樹都結果了。就算果子本身不值當啥,可這年月啥東西都缺,多一種吃食換換口味也好。

比起家裡大人們的感概和驚訝,幾個小孩子的想法就簡單多了,無非就是想吃而已。

孩子裡頭年歲最大的強子,前兩天就已經知道自己九月裡要去上學的事兒,深知好日子沒幾天的他最近別提有多鬧騰了,這會兒更是纏著他爸,非鬧著要摘果子吃。

宋衛國抬頭瞅了眼掛在枝頭青澀的果子,還沒吃到嘴裡就感覺到了一股子酸意,低頭在強子腦袋上呼嚕了一把,沒好氣的說:「吃啥吃,還沒熟呢!」

強子不樂意了:「那等它熟了,我還不得上學去了?」

「那也不能吃青果子!」宋衛國警告的瞪了他一眼,又回頭看了看那兩棵歪脖子樹,到現在,他還有些不大相信老樹結果這事兒。

這時,趙紅英發話了:「把強子、大偉給我看牢了,不準叫他們上樹摘果子。誰敢胡鬧我就打斷……他爹的腿!」

宋衛國和宋衛黨聽得心裡拔涼拔涼的,沒等他倆開口,就聽趙紅英又道:「去問問隊上誰家養了狗,替我討一條來。省得到時候果子熟了惹來了不開眼的賊兒。記得,只要土狗,吃得少長得兇,叫起來也夠嚇人。到時候往屋後一撂,看哪個不要命的敢來!」

親媽都這麼說了,他們還能咋樣?宋衛國先點了點頭,還想問仔細點,就見親媽轉身回前頭去了,看樣子應該是往自個兒那屋去的。

趙紅英是去看喜寶的,幾個月大的小嬰兒本來就是一天一個樣兒,感覺稍微疏忽了點兒,就一下子長大了。又因著這些日子都是張秀禾在帶孩子,她只見天的往她那屋裡鑽,摟上喜寶就是一陣心肝寶兒。

喜寶已經快兩個月大了,因為養得精細,完全不像隊上其他孩子那樣黑乎乎臭烘烘的。她的皮膚白皙得很,臉上身上連胳膊上都是一團團的軟肉,尤其兩條小胳膊,跟白蓮藕真沒啥區別了,趙紅英還特地往她的小手腕上綁了條祝福的紅繩,盼著她平安長大。

「唉,擱以前怎麼說也得給喜寶弄個小銀鐲、木牌牌啥的,這年頭就不成了。」趙紅英頗有些失落,卻是不單是那些祈福用品被打上了封建迷信的標籤,像洗三滿月百日之類的,也不允許大辦,當然自家小聚是無所謂的,卻不能邀請親朋好友,這叫啥事兒!

一旁的張秀禾勸著:「弄點兒好吃好喝的,不比這些實惠?等到過年,喜寶就能吃其他東西了。」

「也是,我得想法子多弄點兒喜寶能吃的來。」趙紅英一想,到過年喜寶也才半歲,能吃的東西太少了。就是來年,估摸著也就像小米粥、雞蛋黃之類的能入口了。雞蛋家裡倒是有的,別人家捨不得吃,都囤起來去供銷社換鹽,老宋家自打去年起,所有的雞蛋都叫倆兒媳婦兒分了吃。到明年,倒是可以都留著給喜寶。可惜上頭有規定,每家每戶最多隻能養三隻雞,要是能養多點兒,不光能自家吃,還能捎到城裡去賣呢。

當然,這也僅僅是想想而已,自家吃無所謂,買賣可是犯了大忌諱的。

趙紅英正盤算著,懷裡的喜寶忽的「咿咿呀呀」的叫了起來,她不禁跟著一笑:「咋了?喜寶也想趕緊長大,吃好東西?好好,奶奶叫你大伯他們努力幹活賺工分,叫你四叔在部隊裡好好訓練賺津貼,叫你小姑多攢些副食品票……好不好?喜寶你啥都不用管,乖乖吃奶快快長大。」

小孩子長得再快,那也沒老宋家屋後歪脖子樹上的果實長得快。

明明之前瞧著還全是青澀,沒過幾天再一看,不單長大了一圈,數量也更多了,就連顏色都開始由青轉黃了。大人們還不算太激動,小孩子們卻是完全受不起誘惑。強子和大偉這幾天哪裡都不去,見天的守在樹下,倒是不用擔心被外人惦記了。就連幾個小姑娘,就是春麗、春梅和春芳,她們仨都忍不住趴在靠屋後的窗上眼巴巴的瞧著,尤其是才兩歲的春梅,好幾次都忍不住拿手放在嘴裡,哈喇子吧嗒吧嗒的留下來,弄得春麗老幫她擦口水,擦得下巴都泛紅了。

其實說白了,還不是因為物資短缺,小孩子才會饞成那樣嗎?要說起來,紅旗公社靠南邊還有做大山,離他們第七生產隊當然遠得很,可大人們要去一趟也不算難。問題是,前些年大煉鋼鐵時,砍了太多太多的樹,連果樹都沒能倖免於難。再說了,山上的東西那也屬於國家的,作為社員是萬萬不能挖社會主義的牆腳。

所以,可不就苦了小孩子們?

等又一個月後,眼瞅著有一兩枚早熟的果子看起來像是成熟了,趙紅英叫人上去摘下來,洗乾淨切成小塊,叫家裡人都嚐嚐。

強子第一個張嘴,然後「嗷」的一聲跳起來,齜牙咧嘴的樣子就跟吃了毒藥一樣。不過,興許毒藥的味道都比這個好,因為這橙子太酸太酸太酸了……

再酸也捨不得丟掉!強子只抽著腮幫子,一小口一小口的吮著,哪怕酸得他眼睛鼻子全擠到一塊兒了,仍然不肯放棄。看他吃成那樣,他媽張秀禾都沒敢下嘴,愣了一下後,把自個兒手裡的一小塊也塞給了強子。

兩棵橙子樹今年結出的果子是真不少,味道吧,一開始那真是慘不忍睹,不過又捱了一段日子後,酸味淡了很多,哪怕仍舊不甜,那總歸是能入口了。關鍵是,數量太多了,而且賣相也好得很。

一句話,光看它的外表,絕對想象不出它有多難吃。

趙紅英嘗過一次後,就徹底放棄了,哪怕橙子能放挺久的,她也不打算留著。反正喜寶又不能吃,再說哪怕能吃好了,她也捨不得叫喜寶吃這麼酸不溜丟的東西。吃塊糖不好嗎?起碼能甜甜嘴。

不過,等真把果子摘下來後,趙紅英還是認真的分了起來。給菊花送一籃子去,她大哥趙滿倉也不能忘了,隔壁小叔子家也要分點,再有就是已經看好的有狗的那戶人家,意思一下送幾個總是要的。

可憐宋衛國,他先是被親媽指揮著上樹挑已經熟了的橙子摘下來,又被要求往縣城裡菊花家去一趟,還有說好了抱狗的那戶人家。好在他舅家和叔家離得近,用不著他去,可就算這樣他也仍舊被親媽使喚得團團轉。

當然,哪怕去掉打算送人的這些,剩下的還有不少,更別提屋後樹上還有不少尚未成熟的,絕對夠家裡的孩子禍霍的。

挑賣相最好的拎了一籃子,趙紅英親自往趙滿倉家裡跑了一趟。這果子好不好吃是一回事兒,關鍵這代表著她惦記親哥。正好,趙滿倉還真就吃這套,一看到親妹子拎了一籃子黃橙橙的果子過來,立馬就開始回憶當年。

話說多年前,他們這一帶鬧了很嚴重的饑荒,所有人都在熬日子,別說粗糧了,那是連樹根、觀音土都忍不住吃下肚的年代。

「……那時候日子過得真苦啊!咱們老趙家,原本有八房人,幾十口人,現在你再看看,我和你姑,還有你紅霞堂姑,再就只剩下隔壁你栓子叔和貴子叔了。」一提起往事,趙滿倉就紅了眼睛,拿手在兒子趙建設肩上重重的拍著,「你姑人好啊,自個兒去啃那樹根,把半碗粥給我喝了。要不是那半碗粥,我能活下來?還能有你這個小兔崽子?建設啊,你要對你姑好啊,你要知道記著這份恩情啊!」

趙建設他老爹是真正的打小幹苦力啊,那巴掌啊,一下就能把他拍矮一截,幾下之後,他只覺得自個兒的心肺都快要被拍出來了:「嗯嗯,我記著呢,記得!」

「你小子要是敢忘了,我一定打死你!」

「忘不了忘不了……」趙建設被拍得都沒脾氣了,連聲討饒,好半天才從老爹的魔爪下成功逃生,完了他還得把他姑送回去,明明兩家相隔不遠,他得騎著他那大紅旗把他姑送回家去。這造的什麼孽啊!

相對於趙滿倉的感激涕零,隔壁家顯然要淡定多了,畢竟兩家就隔了一堵牆,屋後那頭更是一目瞭然的。趙紅霞老早就知道趙紅英家的橙子樹結果一事,剛開始她還盯著自家的果樹看,可看得眼睛都酸了,也沒看到有丁點兒結果的跡象。

對於趙紅霞的失望,趙紅英絲毫不以為然,這要是誰家老樹都能結果,還怎麼顯出老天爺疼她呢?百世善人的奶奶啊,那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當得了的。

又兩天後,一隻嬌憨可愛的小奶狗被宋衛國抱了回來。

這會兒,仔細瞧了瞧兩棵樹,見上頭的果子雖然還沒成熟,可瞅著數量卻不少,趙紅英樂得眉開眼笑的,倒不是稀罕這點兒果子,而是想著老天爺果然疼她,一點兒也沒騙她,喜寶來了家裡的日子好過了不說,連屋後多年沒啥動靜的老樹都結果了。就算果子本身不值當啥,可這年月啥東西都缺,多一種吃食換換口味也好。

比起家裡大人們的感概和驚訝,幾個小孩子的想法就簡單多了,無非就是想吃而已。

孩子裡頭年歲最大的強子,前兩天就已經知道自己九月裡要去上學的事兒,深知好日子沒幾天的他最近別提有多鬧騰了,這會兒更是纏著他爸,非鬧著要摘果子吃。

宋衛國抬頭瞅了眼掛在枝頭青澀的果子,還沒吃到嘴裡就感覺到了一股子酸意,低頭在強子腦袋上呼嚕了一把,沒好氣的說:「吃啥吃,還沒熟呢!」

強子不樂意了:「那等它熟了,我還不得上學去了?」

「那也不能吃青果子!」宋衛國警告的瞪了他一眼,又回頭看了看那兩棵歪脖子樹,到現在,他還有些不大相信老樹結果這事兒。

這時,趙紅英發話了:「把強子、大偉給我看牢了,不準叫他們上樹摘果子。誰敢胡鬧我就打斷……他爹的腿!」

宋衛國和宋衛黨聽得心裡拔涼拔涼的,沒等他倆開口,就聽趙紅英又道:「去問問隊上誰家養了狗,替我討一條來。省得到時候果子熟了惹來了不開眼的賊兒。記得,只要土狗,吃得少長得兇,叫起來也夠嚇人。到時候往屋後一撂,看哪個不要命的敢來!」

親媽都這麼說了,他們還能咋樣?宋衛國先點了點頭,還想問仔細點,就見親媽轉身回前頭去了,看樣子應該是往自個兒那屋去的。

趙紅英是去看喜寶的,幾個月大的小嬰兒本來就是一天一個樣兒,感覺稍微疏忽了點兒,就一下子長大了。又因著這些日子都是張秀禾在帶孩子,她只見天的往她那屋裡鑽,摟上喜寶就是一陣心肝寶兒。

喜寶已經快兩個月大了,因為養得精細,完全不像隊上其他孩子那樣黑乎乎臭烘烘的。她的皮膚白皙得很,臉上身上連胳膊上都是一團團的軟肉,尤其兩條小胳膊,跟白蓮藕真沒啥區別了,趙紅英還特地往她的小手腕上綁了條祝福的紅繩,盼著她平安長大。

「唉,擱以前怎麼說也得給喜寶弄個小銀鐲、木牌牌啥的,這年頭就不成了。」趙紅英頗有些失落,卻是不單是那些祈福用品被打上了封建迷信的標籤,像洗三滿月百日之類的,也不允許大辦,當然自家小聚是無所謂的,卻不能邀請親朋好友,這叫啥事兒!

一旁的張秀禾勸著:「弄點兒好吃好喝的,不比這些實惠?等到過年,喜寶就能吃其他東西了。」

「也是,我得想法子多弄點兒喜寶能吃的來。」趙紅英一想,到過年喜寶也才半歲,能吃的東西太少了。就是來年,估摸著也就像小米粥、雞蛋黃之類的能入口了。雞蛋家裡倒是有的,別人家捨不得吃,都囤起來去供銷社換鹽,老宋家自打去年起,所有的雞蛋都叫倆兒媳婦兒分了吃。到明年,倒是可以都留著給喜寶。可惜上頭有規定,每家每戶最多隻能養三隻雞,要是能養多點兒,不光能自家吃,還能捎到城裡去賣呢。

當然,這也僅僅是想想而已,自家吃無所謂,買賣可是犯了大忌諱的。

趙紅英正盤算著,懷裡的喜寶忽的「咿咿呀呀」的叫了起來,她不禁跟著一笑:「咋了?喜寶也想趕緊長大,吃好東西?好好,奶奶叫你大伯他們努力幹活賺工分,叫你四叔在部隊裡好好訓練賺津貼,叫你小姑多攢些副食品票……好不好?喜寶你啥都不用管,乖乖吃奶快快長大。」

小孩子長得再快,那也沒老宋家屋後歪脖子樹上的果實長得快。

明明之前瞧著還全是青澀,沒過幾天再一看,不單長大了一圈,數量也更多了,就連顏色都開始由青轉黃了。大人們還不算太激動,小孩子們卻是完全受不起誘惑。強子和大偉這幾天哪裡都不去,見天的守在樹下,倒是不用擔心被外人惦記了。就連幾個小姑娘,就是春麗、春梅和春芳,她們仨都忍不住趴在靠屋後的窗上眼巴巴的瞧著,尤其是才兩歲的春梅,好幾次都忍不住拿手放在嘴裡,哈喇子吧嗒吧嗒的留下來,弄得春麗老幫她擦口水,擦得下巴都泛紅了。

其實說白了,還不是因為物資短缺,小孩子才會饞成那樣嗎?要說起來,紅旗公社靠南邊還有做大山,離他們第七生產隊當然遠得很,可大人們要去一趟也不算難。問題是,前些年大煉鋼鐵時,砍了太多太多的樹,連果樹都沒能倖免於難。再說了,山上的東西那也屬於國家的,作為社員是萬萬不能挖社會主義的牆腳。

所以,可不就苦了小孩子們?

等又一個月後,眼瞅著有一兩枚早熟的果子看起來像是成熟了,趙紅英叫人上去摘下來,洗乾淨切成小塊,叫家裡人都嚐嚐。

強子第一個張嘴,然後「嗷」的一聲跳起來,齜牙咧嘴的樣子就跟吃了毒藥一樣。不過,興許毒藥的味道都比這個好,因為這橙子太酸太酸太酸了……

再酸也捨不得丟掉!強子只抽著腮幫子,一小口一小口的吮著,哪怕酸得他眼睛鼻子全擠到一塊兒了,仍然不肯放棄。看他吃成那樣,他媽張秀禾都沒敢下嘴,愣了一下後,把自個兒手裡的一小塊也塞給了強子。

兩棵橙子樹今年結出的果子是真不少,味道吧,一開始那真是慘不忍睹,不過又捱了一段日子後,酸味淡了很多,哪怕仍舊不甜,那總歸是能入口了。關鍵是,數量太多了,而且賣相也好得很。

一句話,光看它的外表,絕對想象不出它有多難吃。

趙紅英嘗過一次後,就徹底放棄了,哪怕橙子能放挺久的,她也不打算留著。反正喜寶又不能吃,再說哪怕能吃好了,她也捨不得叫喜寶吃這麼酸不溜丟的東西。吃塊糖不好嗎?起碼能甜甜嘴。

不過,等真把果子摘下來後,趙紅英還是認真的分了起來。給菊花送一籃子去,她大哥趙滿倉也不能忘了,隔壁小叔子家也要分點,再有就是已經看好的有狗的那戶人家,意思一下送幾個總是要的。

可憐宋衛國,他先是被親媽指揮著上樹挑已經熟了的橙子摘下來,又被要求往縣城裡菊花家去一趟,還有說好了抱狗的那戶人家。好在他舅家和叔家離得近,用不著他去,可就算這樣他也仍舊被親媽使喚得團團轉。

當然,哪怕去掉打算送人的這些,剩下的還有不少,更別提屋後樹上還有不少尚未成熟的,絕對夠家裡的孩子禍霍的。

挑賣相最好的拎了一籃子,趙紅英親自往趙滿倉家裡跑了一趟。這果子好不好吃是一回事兒,關鍵這代表著她惦記親哥。正好,趙滿倉還真就吃這套,一看到親妹子拎了一籃子黃橙橙的果子過來,立馬就開始回憶當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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