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

「二嫂,你說媽是咋想的?一個丫頭片子穿啥新衣裳?有料子給大偉不好嗎?」袁弟來發自內心的感概著,全然沒注意到王萍那殺人般的眼神。

片刻後,自認為看破了她挑撥離間手段的王萍也走了,氣沖沖的回了她自個兒那屋,帶起了一陣風。

袁弟來懵了,傻不愣登的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能回過神來。她怎麼想也想不明白,自己好心好意來勸解,咋一個兩個的都不領情呢?

打從這一天後,張秀禾和王萍算是徹底跟袁弟來不來往了,不過她們之間原本就不大和睦,宋家人除了趙紅英外,其他幾個都是粗枝大葉的,愣是沒發現這裡頭的問題。趙紅英倒是察覺到了,可她懶得管這些破事兒。親姐妹還有感情不好的,更別提妯娌了。

在各種忙碌中,初冬很快就到來了。

喜寶仍留在張秀禾身邊,她還是沒斷奶,在隊上普遍只喂兩個月的對比較下,真挺稀罕的。相反,瘌毛頭倒是有斷奶的跡象,不是張秀禾不疼他,而是他的胃口極大,牙口還好,米湯呼嚕嚕的喝。還有每次張秀禾喝糖水雞蛋的時候,他都眼巴巴的瞅著,盼著能喝兩口糖水。

趙紅英瞅了兩回,就說索性斷奶得了,家裡的小米粥還剩下不少,沒必要特地餵奶。又仔細觀察了喜寶,見喜寶還是更喜歡喝奶,對米湯糖水啥的興趣不大,愈發篤定了這個想法。

不過,說是給瘌毛頭斷奶,倒也不急於一時,反正米湯先喂著,糖水啥的也能喂上幾口,偶爾也給他吃點兒燉得稀爛的麵糊糊,等時間一長,就自然而然的斷了奶。

在這期間,趙紅英也把喜寶的冬衣、冬被拿過來了。偏心歸偏心,她還是給瘌毛頭準備了厚棉布和棉花,咋做就不關她的事兒了,哪怕張秀禾又想做成麻布袋子,她也懶得管。

事實證明,這回趙紅英猜錯了,張秀禾沒把瘌毛頭的冬衣做成麻布袋子,她直接做成了小棉被,出門就往毛頭身上一裹,晚上睡覺直接當被子蓋,還是半蓋半墊的。一被三用,回頭等毛頭長大了,還能拆掉重新做衣裳,簡直不能更划算。

趙紅英:…………

懶得理會這傻婆娘,趙紅英掰著手指頭算日子,盼啊盼啊,終於盼到了隊上分豬肉這天。

每個生產隊都在年初開春那會兒養了豬,這算是公家的,不過卻能在年底分給大家,前提是先上交任務豬。他們第七生產大隊之前交公糧及時,這回交任務豬當然也不能落後。不單不能落後,還得收拾乾淨了,給上頭送去。好在,今年隊上養了五頭大肥豬,送上去三頭,還能留下兩頭。

分豬肉啊,這是全隊上下盼了一年的好事兒,關係到過大年時,桌上能不能有道葷菜。

兩頭大肥豬真的不算少了,可是第七大隊人也不少。分到每家每戶頭上,份量依舊不多。再就是,豬肉也分檔次,這年頭誰家都想要大肥肉,因為能煉出豬油來,對於農家而言,在沒葷腥的日子裡,能嚐到丁點兒油花,也算是解解饞了。

可惜,肥肉只有那麼點,所有人都盯著,就單看大隊長趙建設咋分了。

交任務豬時,宋家仨兄弟都去了,等他們回來後,就該分豬肉了。兩頭大肥豬都已收拾妥當,按說,分豬肉該是不管豬下水、豬血之類的,不過這年頭啥都稀罕,趙建設可不想為了貪這點小便宜,被人戳脊梁骨,索性一併分了。不止這些,肥肉之類的格外受歡迎的,也被切成好多塊,肥瘦搭配,省得到時候挑三揀四的。

豬肉是按人頭分的,領的時候卻是一家子算在一起的。一年才領一回豬肉,大家得了訊息後,都早早的過來排隊了,宋家這邊當然也不例外。

輪到趙紅英時,負責切豬肉的人自然心領神會的稍微多切了點兒肥肉。拿到豬肉的趙紅英喜滋滋的回家去了,強子、大偉等幾個孩子更是忍不住高呼著「晚上能吃肉了」,顛顛兒的跟著走了。

在其他人伸長脖子排隊等分肉時,袁婆子把袁弟來拽到一邊,連聲問她:「你咋沒還動靜?都快三年了才生了個丫頭片子,你說你咋那麼不爭氣?難怪你婆婆不喜歡你。擱我,我也惱你。你這樣咋立得住呢?」

袁婆子也沒法子,她自個兒經歷過連生五個閨女的事兒,加上她兩個兒媳婦兒裡頭,只有小的那個給她生了孫子。所以,她覺得特能體諒趙紅英的心情。

連兒子都生不出來,要你何用?

看到袁弟來漲紅了臉想說什麼,袁婆子眼珠子一轉,問說:「對了,聽說你婆婆挺喜歡你閨女的?」

袁弟來點了點頭。

「真有那麼稀罕?」袁婆子還是不信。

「是啊,也不知咋想的,稀罕得很。」袁弟來想起這事兒就覺得怪異,見她媽還不信,她又再度肯定的說,「是真稀罕。」

袁婆子又問了一遍,納罕得不了,回頭又轉身問道:「那你閨女呢?咋從沒見你帶著?」

這生不出兒子怨她,咋不帶閨女還能被埋怨呢?袁弟來有些不樂意了,想了想就說:「媽你不是也常跟我說,只有兒子才靠得住。那就是個丫頭片子,別餓死就成,費那麼多心幹啥?」

「不是……你婆婆既然喜歡,你就順著點唄。」袁婆子也懵了,閨女這話聽著咋有些不對勁兒呢?

「不就是個丫頭片子,這會兒是挺稀罕的,能稀罕多久?就是養得再好也是別人家的。你放心,我和衛民打算努力努力,下回一定生個兒子。」袁弟來一臉‘你放心我有數’的神情,只說,「媽,你的話我都記著呢,生閨女沒用,不稀罕。」

「那不是……」袁婆子活生生的被噎住了,懵了半天才回神道,「閨女你就不管了?你現在還沒生兒子呢,有個閨女總比沒的好啊!」

袁弟來反問道:「遲早是要嫁出去的,跟沒的有啥區別?」又勸她,「我大嫂樂意帶,就叫她帶著唄。先前勸她別太費心,她還不高興了,這不正好。」瞅著人群散去了很多,她趕緊催她媽,「下回再說吧,我知道最緊要的就是先生個兒子出來。」

說著,她就快步往家裡去了。

此時的宋家,就算站在院子外頭都能聞到香味兒,那是趙紅英親自在熬豬油。

成塊的肥肉都被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,倒入鍋裡大火熬著,到時候不單能熬出豬油來,剩下的油渣都是難得一見的美味。當然,豬油都留下來,來年慢慢吃,油渣就能叫大家都過過嘴癮。因為歷年來的情況都差不多,強子和大偉幾個孩子,早早的就守在灶間門口,吸著哈喇子,盼著能早點兒吃上油渣。

終於,豬油熬好了,趙紅英對王萍說:「去洗兩棵白菜,切好拿過來,咱們晚上就吃油渣炒白菜!」又拿了個小碗盛了一些油渣給強子和大偉,「去吃吧,別逗喜寶和毛頭,他們不吃。」

強子和大偉一陣歡呼,高高興興的去找妹妹們了。

趙紅英既想破口大罵,又怕把人嚇得斷了奶,正糾結著呢,隔壁趙紅霞過來串門子,看她一臉的殺氣,忙問:「咋了?有人來跟你借糧啊?」

「來啊!看我不打斷他的腿!」趙紅英擺手叫袁弟來一邊待著去,順口回了一句,「你家呢?有人借糧不?」

「沒,白瞎了我特地把菜刀磨得蹭光瓦亮的。」趙紅霞一臉的可惜,全然沒注意到剛走出兩步的袁弟來被她們姐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,只自顧自樂呵呵的說,「你知道不?咱們隊上這兩天老熱鬧了!」

是挺熱鬧的,別看老宋家這頭安靜得很,可隊上其他人家那是真的一天到晚都沒個消停,每家每戶都是雞飛狗跳鬼哭狼嚎的。這麼說吧,甭管是上門借糧的還是不願出借的,所有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,既拼演技又拼臉皮,簡直就是拿生命在唱大戲。

為了照顧喜寶,趙紅英自打秋收後就再沒出過門,這會兒一聽,倒也覺得挺有意思的,趕緊催她接著往下說。

「前頭二禿子那老舅媽來借糧,他家婆媳仨都上了,把人撓了個滿臉開花。要我說,該!前頭得有十好幾年沒碰面吧?這會兒倒是蹦出來擺長輩的譜了,早幹啥去了?傻子才會為了舅舅一家子餓死自家人!」

「咱們那七叔公也是命不好,一把年紀了還叫人給賴上。他孫媳婦兒孃家真不像話,把自家孩子往人家院子裡一丟就跑了,還說啥反正回去也是等死,就看他們家良心了。」

為了掙條活路,所有人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,偏糧食有限,救了別人,自家人就得餓死。只要想通了這一點,要做到鐵石心腸其實一點兒也不難。

「對了,還有那老袁家!」

「一幫子窩囊廢,看有人上門借糧,老袁家的爺們都溜出去了,躲得老遠,喊都喊不回。剩下老婆子和倆兒媳能頂啥用?一家兩家的都上門借糧,只要有一個頂不住,糧食就保不下。我聽人說,他們家已經沒糧了,少說也借了二十家!」

聽到這裡,趙紅英就忍不住呵呵了,這下她可算是明白袁弟來為啥會是那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了。不是沒吃好喝好,也不是叫人擠兌了,而是孃家沒糧了。

一個沒忍住,趙紅英就把這事兒說了出來,順便她也想討個主意。

「這還不容易!」趙紅霞立馬脫口而出。

「有啥好法子?趕緊說說!」一聽有門,趙紅英一疊聲催促著,還不忘調整懷裡的襁褓,好叫喜寶睡得舒服些。

趙紅霞擺擺手:「不就是怕她斷奶嗎?了不起叫你家老大媳婦喂,誰還一定得吃親媽的奶了?慣得她!」

可不是嘛,吃誰的奶不是吃?趙紅英恍然大悟,怪只怪她先前急上頭了,竟然沒拐過這個彎兒來!

想通後,當天吃晚飯時,她就爆發了。

也怪袁弟來太能作,一碗香噴噴細掛麵都擺在她面前了,她不光不吃,還一個勁兒的掉眼淚。見狀,趙紅英直接點了張秀禾的名兒:「老大家的,以後好吃的都給你,你來喂喜寶,幹不幹?」

「幹!!」

張秀禾好懸沒直接跳起來,那頭點得就跟雞啄米一樣,面上更是一臉的喜色,並且不等趙紅英再開口,就一把搶過了細掛麵,心下暗道,前頭秋收那麼累,咋就沒讓袁弟來累斷奶呢?白瞎了那麼多精細糧食。

生怕趙紅英反悔,張秀禾搶到了麵條後,立馬拍著她那圓潤厚實的胸脯,大聲保證:「往後我先緊著喜寶喂,臭小子吃啥都行。」

饒是趙紅英已經煩透了袁弟來,看到老大媳婦這般迅猛的舉動,還是被噎了一下。不過,她很快就點了點頭:「那你趕緊吃,吃飽了餵奶去。」看了一眼袁弟來,「老三家的,以後餵奶沒你的事兒了,月子也不用坐了,幹你的活兒去。」

頓了頓,又問張秀禾,「你自個兒做吃的能行不?要不叫老三家的幫你?」

張秀禾這會兒已經往嘴裡塞了兩筷子麵條了,聽了這話立馬擺手:「不用,哪就那麼金貴了,我自個兒能行。」自個兒做自個兒吃多好,煮麵都能多下兩根,再說就那點兒活,值當啥呢。

幾句話工夫,喜寶的口糧就變了——袁弟來卸任,張秀禾上任。

當然,就算掛麵被搶了,袁弟來依然不會捱餓,畢竟紅薯稀飯和紅薯餅還是管夠的。

可吃飽並不等於吃好。粗糧拉嗓子,尤其是紅薯餅,乾巴巴的沒啥味道,咬一口後得喝一大口稀飯才能勉強嚥下去。不過,就如今這年景,家家戶戶都這麼吃,他家好賴管飽,也就沒啥好抱怨的了,畢竟就連趙紅英吃的也是這些。可袁弟來卻委屈極了,呆呆的看著跟前的飯桌,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落。

勉強捱過了晚飯時間,袁弟來直到回了房還沒止住眼淚,等她男人進屋順手關了門,她才悲悲慼慼的問:「衛民,你說媽這是咋了?」

宋衛民瞥了她一眼,甕聲甕氣的答著: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,我還能把媽看穿了,我有那能耐?」

這話還真沒說錯,宋家兄妹五人裡頭,論蠢笨老三宋衛民絕對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名。

袁弟來沒得到想要的答案,只覺得愈發悲涼了。先前,她以為趙紅英對她好,是因為想叫她養好身子再懷一個。經過了晚飯那事兒,她算是徹底歇了這個想法,可她怎麼也想不通,老太太咋就對喜寶那麼好呢?

「不就是個賠錢貨嗎?對她再好,不一樣是替別人家養的?折騰啥啊?」怎麼想也想不通,袁弟來索性不睡了,坐在床沿上委屈得直抹眼淚。

見狀,宋衛民很是無奈的再度開口:「咋又哭上了?好就好唄,媽以前對菊花也很好啊!」

宋菊花就是趙紅英的小閨女,長得好看嘴巴還甜,打小就特別招人喜歡。旁的不說,這宋衛民打小就沒穿過一件新衣裳,可菊花卻正好相反,她就從沒穿過人家的舊衣裳。

脫了褂子躺在床上,宋衛民見他媳婦還在那兒哭,終於不耐煩了:「前兩天媽不是還讓大哥給菊花送了兩袋子口糧嗎?擱別人提一句借糧,腿都能給打折了,菊花呢?一句話沒說,糧食就給送上門了。」

宋衛民覺得,他媽才不重男輕女呢,反正他活了二十多年,就沒被重視過一天!

袁弟來更懵了,打小養成的三觀遭受了嚴重的衝擊,可到最後她也沒能想通,只能哭著睡了。

打從這天起,袁弟來就跟精細糧食永別了,偏她身子骨弱,之前有好吃好喝的供著,奶水倒還算勉強夠,一旦換了粗糧,沒兩日就斷了奶,直接絕了她想把喜寶哄回來的想法。更叫她心寒的是,換了口糧的喜寶竟然沒有半點兒不適,美滋滋的喝著張秀禾的奶,隔幾天一看,居然還胖了一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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