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剛過,生產隊裡無論是社員們還是知青們,都跟以往一樣,忙著下地幹活掙工分,抽空還得去收拾自留地,哪怕再怎麼閒,也就是說說東家長西家短。
在這個缺少通訊裝置的鄉下小地方,壓根就沒人注意到第三屆全運會,剛剛在京市落下帷幕。
又過了一個月,兩張匯款單如期被送到了老宋家。
其中一張跟這兩年每個月都一樣,是宋衛軍的,金額不變,畢竟到了他這個職位,想要再往上升,一來很難,二來時間也會越拖越長。
可另一張就不同了。
「二十六塊錢?」因為是大中午的,那些讀書的都沒回家,強子趕在他爹之前,伸長了脖子看他媽手裡的匯款單,念出了金額後,又指了指匯款單上的一角,「媽你看,上頭寫著‘提前轉正’。」
「啥意思?以前不都是十一塊八毛錢嗎?」張秀禾奇怪的問強子。
不怪她不懂這裡頭的事兒,畢竟老宋家祖祖輩輩都是莊稼把式,她孃家老張家那頭情況也差不多。事實上,就連強子都沒看懂,他只是照著上面的字念出來而已。
還是來送匯款單的趙建設幫著解答了,他用縣城廠子裡的工人舉例子,簡單的說,就是臭蛋從學徒工轉為了正式工。不過,廠裡一般都是以一年時間為限的,沒聽說還有提前轉正的說法。至於為啥臭蛋就可以在短短幾個月裡就提前轉正,趙建設表示也許省城裡的規矩和這邊不一樣吧。
甭管聽沒聽明白,反正趙紅英是一臉的恍然大悟:「就是臭蛋有出息了唄!」
這麼說也沒錯,如果不是因為表現好的話,別說提前轉正了,到時間不讓轉正的也不是沒有。
「出息了好,出息了好!」老宋頭再怎麼不愛言語,這會兒也激動的雙手發顫。身為長輩,最盼的不就是兒孫們有出息嗎?他是不懂啥運動員,可也知道臭蛋是在給國家辦事,擱在解放以前,那叫吃皇糧的!
就連趙紅英也不得不承認,她看走眼了。萬萬沒想到啊,全家最出息的竟然會是臭蛋!別看他現在是不如宋衛軍賺得多,可那不是因為他年歲小嗎?才離家幾個月工夫,就已經出息成這樣了,以後那還得了?
第二天一早,趙紅英就領著張秀禾喜氣洋洋的去縣裡郵局取錢了,成功的得了郵局工作人員的好一番恭維,等回到了生產隊,又是一大群人來祝賀,都誇老宋家出人才,連帶張秀禾都被誇得面紅耳赤,找藉口躲了出去。
等喜寶和毛頭放假回家了,趙紅英第一時間告訴了他們這個好訊息,喜寶又驚又喜:「臭蛋這麼厲害?嗯,也對,他跑得多快啊,沒回都是他自個兒停下來找不到路了,毛頭哥哥才能追上他的。以後,他一定會越跑越快的。」
張秀禾在一旁聽得這話,笑得簡直合不攏嘴,好話人人都喜歡聽,她自然也不例外。要說先前她還擔心臭蛋在外頭會哭鬧,現在就啥也不愁了,畢竟要是臭蛋不配合的話,也不可能因為表現好而提前轉正了。
至於唯一知道真相的趙紅英:…………連喜寶都這麼說了,可見是真沒問題了。
不單老宋家和隊上樂呵,等訊息傳出後,那些長久不怎麼來往的遠親也紛紛登門拜訪,誰叫這會兒已經十一月中了,多半活兒都已經差不多結束了,哪怕真的忙活,想要抽出那一天半天的空擋還是很容易的。
這回不比前些年借糧啥的,大家夥兒想的都是借光,沾沾喜氣,所以趙紅英沒啥好不願意的,尤其來拜訪的多半都會添些瓜果蔬菜送來,看到家裡的孩子,也會送上一兩塊硬水果糖。
來人裡頭,除了年歲跟趙紅英相當的之外,也有不少的小媳婦兒,且裡頭好多都是頂著個大肚子的,就喜歡拉著張秀禾的手說話。
瞧瞧,人張秀禾多能耐呢,六個孩子呢,大閨女上了縣裡的高中,中間兩個唸了縣裡的初中,最小的臭蛋又吃上了皇糧,這會兒不沾喜氣,又等啥時候再沾呢?
似乎所有人都有志一同的忘了,喜寶和臭蛋根本就不是張秀禾生的。可別說外人了,就連他們生產隊上,明知道這個真相,也默默的選擇了遠離袁弟來。這年頭,又不是隻有袁弟來一個人覺得傻病會傳染,大家夥兒都是這麼認為的,可他們不覺得臭蛋傻,只覺得袁弟來是個傻的。
多能生啊,多會生啊,就是腦子不咋地,有出息的都被她給丟了,留下來當成心肝寶貝兒的扁頭……
老宋家的人還沒注意到,可隊上的人早就發現了,扁頭不知道從啥時候開始,就跟老袁家的人混到一起去了。最開始只有一個小胖墩袁家寶,可後來卻是跟老袁家上下都混熟了,好幾次被隊上的人瞧見,看著別提有多親熱了,就像是老袁家的孩子一樣。
想想老袁家在隊上的風評,再回憶一下袁弟來這些年來幹過的蠢事兒,社員們都覺得,還是儘可能遠離袁弟來吧,萬一被傳染了傻病,那就真的不妙了。至於扁頭親近外祖家的事兒,卻沒人特地告訴宋家人,說白了,兩家本來就是親戚,哪怕有矛盾,也輪不到外人來說三道四,大家夥兒都怕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。
萬萬沒想到,就在這個時候,袁弟來又一次懷孕了。
知道這個事兒還是過年前分肉。
這個時候,學校都已經放假了,照往年的慣例,趙紅英讓張秀禾煮了一鍋子的豬肉燉土豆。結果飯菜一上桌,袁弟來就覺得胃裡一陣陣犯惡心。她又不是頭一次懷孕了,立馬就感覺到不對勁兒了,保險起見,讓宋衛民送她去衛生所找醫生看了看,確定已經懷孕至少兩個月了。
袁弟來頓時長出了一口氣,可很快就把心給提起來了。
「衛民,你一定要好好看著扁頭,可千萬別叫他又被張秀禾騙走了!」
扁頭正到了最熊的年紀,尤其最近這半年裡,袁弟來根本就逮不到他。這要是沒懷孕,年關裡頭她閒得很,倒是可以趁機把扁頭拘在身邊。可她現在懷孕,根據前幾胎的經驗,懷孕初期的反應一定會很強烈,到時候就算她願意,那也沒法子拘住扁頭了。
宋衛民很是敷衍的答應了一聲,其實他很想提醒袁弟來,大嫂從來就沒有拐帶過孩子。
喜寶那時候,分明就是趙紅英提出來叫張秀禾代為餵奶的,而且僅僅是餵奶而已,是袁弟來嫌棄喜寶是個賠錢貨,只想著調理身子骨,不想費勁兒養孩子,張秀禾看不過眼,這才接手了所有的事兒。
到了臭蛋那會兒,就更沒張秀禾的事兒了,明明就是毛頭在那邊瞎幾把亂教,剛好攤上臭蛋是個傻的,人家說啥他就信啥,偏偏袁弟來當時正一門心思放在扁頭身上,等發覺時已經太遲了,很難擰過來不說,關鍵是袁弟來也沒費勁兒去擰啊!
不過,這些話宋衛民也就是心裡想想,並沒有真的說出口,畢竟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了。
儘管對宋衛民敷衍的態度有些不滿,可袁弟來還是很信任他的,畢竟那是扁頭的親爹,再說她肚子裡這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,扁頭現在是他們唯一的兒子,不怕他不重視。
然而,宋衛民再重視也沒用,扁頭已經大了,他本就到了貓嫌狗厭的年紀,再說鄉下地頭放養孩子的多,宋衛民管教了幾次,見他不願意待在家裡頭,一門心思的就想出去玩,索性就由他去了。
這種做法在宋衛民看來並沒有錯,畢竟所有人都是這麼長大的,哪怕受寵如喜寶,大一些的時候不也是滿生產隊亂跑嗎?丫頭片子都這樣了,小伢子誰能管得住?
於是,扁頭徹底撒歡了。
寒假裡,隊上的孩子們一下子就多了,扁頭這個年紀,完全可以跟一二年級的玩到一塊。雖然他媽在隊上被看作傻子,卻不至於牽連到他,再說這不是還有袁家寶嗎?大孩子小孩子天天混在一起,虧得現在是冬天,起碼他們沒法下河,可卻是見天的往山上竄。
除了撒歡玩之外,他還能歡快的吃,誰叫喜寶空了,又有毛頭唆使著,兄妹倆合作相當愉快,尤其現在天氣冷,灶間也不是很難熬,倆人索性見天的蹲在灶間裡,變著法子做好吃的。
要過年了啊!不吃還能幹啥?
熬豬油、炸油渣、蒸年糕、炸丸子……
老宋家裡外都是各種食物的飄香,別說年歲還小的扁頭了,連強子和大偉這倆大的,也忍不住被勾起了饞蟲來。一天十來趟的往灶間裡探頭,生怕遲了一步美味旁落。
可也有人並不為感到高興。
「姐姐,你讓我嘗一口年糕好不好?哥哥,給我埋個大紅薯成不?」扁頭除了撒丫子瘋玩外,就是往灶間裡鑽,仗著年紀小嘴巴還甜,他總能騙到不少好吃的。當然,這也是因為最近幾年家裡的條件好了,不然要是擱在前些年鬧饑荒的時候,他就算再饞也沒法子了。
討到了吃的後,扁頭毫不猶豫的出賣了他媽的情況:「我媽真傻,我爸給她煮了雞蛋糖水,她不吃,又給她煮了白煮蛋,她還是不吃。你們知道她想吃啥嗎?吃白米粥!」
白米粥擱在前些年,絕對是金貴東西。可現在年景好了,加上又是大過年的,家裡不說魚肉不缺,起碼各色吃食還是不老少的。可惜,袁弟來啥都吃不下去,哪怕以前幾胎反應都很大,那也完全不能跟這一回比較。不過,瞅著這個反應,她倒是安了心,因為她很清楚的記得,只有生喜寶那一胎時,才特別得安穩,之後生臭蛋和扁頭時,反應都特別大。
可她自個兒心裡明白,並不代表扁頭就知道:「太傻了,我咋會有那麼傻的媽呢?有好東西就是不吃,然後又是噁心又是吐的,她還擱那兒傻樂呵。你們說,她成天樂呵啥呢?」
喜寶和毛頭對視一眼,倆人齊刷刷的動手,喜寶找了個小碗往裡頭裝了七八個炸丸子,毛頭則扒拉出剛才埋在灶眼裡的雞蛋,同時給了扁頭:「給你吃。」
扁頭差點兒沒高興得飛起來,顧不得烤雞蛋燙手,一把抓揣兜裡,又捧著小碗往外頭竄,一副生怕哥哥姐姐後悔的樣子。
等他跑遠了,春麗才滿臉狐疑的探頭進來:「扁頭咋了?我看他跟有鬼在追一樣,一下子就竄得沒影兒了……你倆欺負他了?」
毛頭橫了春麗一眼:「我有那麼閒?就是拿了個烤雞蛋堵他的嘴。」喜寶配合的點了點頭,補充道:「他見天的在我倆跟前說他媽的壞話,你說咱倆是聽著好,還是裝沒聽到好?萬一叫三嬸聽到了,還以為是咱倆教扁頭的。」
倆小隻已經長大了,在外頭住校這大半年裡,更是學到了以往從來不曾注意到的細節。他們很清楚,袁弟來不歡喜大房的人,偏偏喜寶雖然已經過繼給了宋衛軍,可在她心裡,她還是很親近大房的。
那還能怎樣?儘量避開著點兒唄。
其實,很多時候誰對誰錯並不是那麼重要的,關鍵是毛頭和喜寶已經不小了,可扁頭卻還不到上學的年歲。真要是叫人聽到了那些話,除了平添一場鬧劇,鬧得全家沒心情過年外,根本就沒有別的可能。
春麗比倆小隻感觸更深,乾脆進了灶間,一面幫著歸整東西,一面悄聲的告訴他們:「你倆做得對,不過給扁頭吃的喝的可以,可你倆別跟他湊得太近了,我上回還聽媽說,三嬸一直在叮囑扁頭,叫他離咱們都遠著些。」
「誰稀罕啊!」毛頭哼了一聲,他是不討厭扁頭,可也談不上有多喜歡,畢竟年歲差距擺在這裡,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袁胖子那樣,跟比自己小了六七歲的孩子都能毫無代溝的玩到一起去。
喜寶沒吭聲,卻也乖乖的點了點頭。小時候的事情她已經記不大清楚了,可她還是本能的選擇遠離袁弟來。
見弟妹都聽進去了自己的話,春麗又提了別的事兒:「隊上又在說知青回城的事兒了,聽說過年前,第一批迴□□單就能下來了。」
「明個兒都臘八了,年前能下來?」喜寶好奇的問,「就算下來了,他們還能趕在年前走嗎?」
「肯定啊,好多知青都已經把行李整理好了。」春麗掰著手指頭挨著算人。她今年就已經去隊上幫忙了,還真叫趙紅英說對了,分糧和分豬肉時,她都去幫著算賬了,算得又快又好,連帶也知道了不少內.幕訊息。
一口氣數了十來個人,全都是單身的男女知青。這裡的單身指的不是先結婚後離婚的那種,而是徹徹底底的單身。其中,就有曾經教過喜寶和毛頭的李老師。
「應該就這些人了,十有八.九都能在年前回城的。」春麗說得很是篤定,其實上頭根本就不會管具體哪個人回城,只是給了名額,讓下面的人自個兒決定而已。而公社又把權利下放給了各個生產隊的大隊長,等於說大隊長提交上去的名額,不出意外的話,全部都能回城。
喜寶瞅了一眼已經炸得差不多的丸子,用大勺子全都撈了出來,邊撈邊說:「那也挺好的,他們說不準還能回家跟爹媽爺奶一起過年呢。」
春麗上前幫忙一塊兒撈丸子,倆人一起幹活,效率一下子提高了,她還問:「接下來要幹啥了?」
「該煮臘八粥了。」喜寶指了指早就泡好了的各種材料,「媽都已經準備好了,咱們倒水放到鍋裡熬就成了。」
毛頭瞅了一眼灶眼裡的火,也過來幫忙。三人齊力將臘八粥的材料連帶水一一放到鍋裡,然後蓋上蓋子,就等著粥慢慢的熬好。
他們這一帶的習俗是,過了臘八節才算是真正的年關了。當然,因為地裡早就沒了活兒,其實他們已經歇了好些日子了。可臘八是個大日子,甭管有事沒事兒,這一天,所有人都會待在家裡,先喝了一碗臘八粥後,才會出門。就連一直孕吐反應格外嚴重的袁弟來,也強逼著自己喝了一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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