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寶倒是很高興接手這個任務,然後第一天就把撈乾飯玩出了新的花樣來。提前把水燒好,灌了熱水瓶,也灌滿了水壺,然後她就開始一邊蒸米飯一邊炒菜,今天的選單是紅燒土豆塊,反正她已經看出來了,毛頭哥哥是切不出土豆絲來的,她又拿不動自家那把又沉又大的菜刀,退而求其次,她改了選單。
半鍋子的紅燒土豆,然後又不小心把水倒多了,因為湯汁太香了,她猶豫了一下,直接就把土豆連同湯汁全給澆到了米飯上,看得毛頭目瞪口呆。
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後世的蓋澆飯後,又一天,喜寶就做了土豆燉蘿蔔。
家裡的蔬菜不是很多,喜寶也壓根就不知道啥配啥比較好吃,她就是亂來的,今天土豆炒自個兒,明天白菜燉蘿蔔,後天豆角配土豆……
毛頭是唯一的目擊者,不過他在第一次吃過喜寶做的飯菜後,立馬站到了喜寶這一邊,味道多好啊,妹妹真棒!
「喜寶,你燒得涼白開都比媽燒的好。」毛頭誠心誠意的誇她。
喜寶懵了一下,炯炯有神的回看了毛頭一眼:「哥,水是你從水缸裡舀的,火也是你生的,我就是幫著灌了一下水……」
「反正就是好喝!」毛頭格外堅定的誇著。
其實,毛頭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,不是飯菜或者其他味道好,而是吃起來有種特別舒服的感覺。就好像,涼白開更解渴了,撈乾飯更頂餓了,就連上頭的菜都格外得合胃口。
反正就是一個詞兒,舒坦!!
……
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兩個月,直到地裡的莊稼全都收上來了,所有人才總算鬆了一口氣。
並沒有前幾年的大豐收,好在也不至於顆粒無收,真要說的話,大概就是剛夠他們過活,而且還是在不上交的公糧的前提下。
總算沒有白忙活一場,不是嗎?
趙建設高興的跑去公社開會了,他仔細算過了,哪怕交了公糧,剩餘的糧食雖然是不夠吃,可因為前幾年都有餘糧在,要熬過這一年還是很容易的,而且不至於徹底虧了底子。要是勒緊褲腰帶的話,每家的餘糧都夠吃上個兩年了。
本來就很嘚瑟的趙建設,在開完會回來後,整個人開心得恨不得飛回來,一回到生產隊,他逮著個人就說:「上頭領導說了,今年不用交公糧!!」
啥?!
不單聽到的人驚呆了,就連趙建設本人這會兒還是恍恍惚惚的,定了定神,他才發現自己拽的不是別人,正是宋衛國,忙催促他:「趕緊去通知各家各戶,立刻來糧倉這頭,我這就去核對工分,爭取今天就把糧食分給大家!」
依著慣例,應該是先交了公糧,再慢慢分糧食的,而且分糧食也不容易,最起碼也需要個大半天時間。因為趙建設上午跑去公社開會了,這會兒其實已經是半下午了,差不多兩點不到的樣子。
不過,宋衛國立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,估計是還不大相信上頭的命令,索性直接把糧食分到,萬一上頭反悔了,橫豎糧食已經到手,總不能上門搶糧吧?
「我這就去!」
其實根本就不用挨家挨戶的通知下去,先前累了將近兩個月時間,這會兒哪怕糧食都收上來了,各家各戶也都在家裡休息。宋衛國就站在村道上,扯著嗓門大吼:「分糧食啦!相互通知一下,趕緊去糧倉那頭,分糧食啦!!」
宋衛國扯著嗓子吼了一通,甭管是正在歇午覺的,還是在收拾家裡的,一下子全被他驚得撒丫子跑出來細問。
「別問了別問了,趕緊去糧倉那頭排隊,快去!」好歹也是當了多年生產隊幹部的,宋衛國在隊上多少也是有威信的,見他一臉的肯定,哪怕心裡有再多的疑問,那些人還是趕緊往隊裡糧倉那頭衝。
——衝到一半才發現啥都沒帶,又轉身往家裡跑。
老宋家那頭也得到了訊息,就是比其他人略晚了一些。趙紅英知道宋衛國肯定沒空管家裡,叫上其他兒子和兒媳婦兒,帶齊了籮筐布袋子,徑直殺去了糧倉那頭。
糧倉那頭,趙建設宣佈了今年免交公糧的決定,聽到訊息的人無不開心的大叫。
分糧食倒是順利得很,不過因為開始得晚,結束得自然也晚,好在盛夏日頭落得晚,趕在天黑之前,終於把糧食都分完了。
老宋家因為得到訊息晚了點兒,雖然沒排在最後,卻也是中間靠後的,差不多是在平時晚飯的點才領到了糧食,等他們回家一看,就看到老宋頭蹲在灶間門口,兩眼直勾勾的看著裡頭,驚得連旱菸都不抽了。
趙紅英一臉納罕,走到灶間門口往裡頭一瞧,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:「喜寶你在幹啥?」
「炒菜!」喜寶站在小板凳上,手裡的大鏟子舞得飛起,「今天是花生炒自個兒,紅燒土豆塊。」
「那叫炒花生。」趙紅英一個沒忍住,先吐槽了一句,然後才三兩步的走進灶間,先瞅了一眼狀似炒菜炒得很熟練的喜寶,感覺腳下不對勁兒,這才發現自己踢到了毛頭。
毛頭幽怨的回頭看了他奶一眼:「就算我的衣服黑,奶你也不能當我不存在啊!」
「你長得比衣服黑多了。」趙紅英本能的回懟了一句,恍然大悟,「所以前些日子的飯菜都是喜寶你炒的?梅子!芳芳!」
春梅和春芳火速趕到,可她倆都不覺得愧疚,一個說:「我也想炒菜啊,我一點兒也不想哄扁頭,他比毛頭還要煩人!」另一個說:「我也不想天天追著臭蛋玩,可我說不過毛頭和喜寶,咋辦啊?」
老宋家跟其他人家不同,不是小的聽大的,而是笨的聽聰明的。春梅和春芳剛開始都想要炒菜的活兒,哪怕春芳怕火怕燙,可她更怕臭蛋,天天在生產隊裡繞圈跑啊,兩個月下來,她覺得自己的小腿都粗了一倍,下學期體育要是考一萬米,她都能臉不紅氣不喘的跑下來。春梅就更不用說了,毛頭跟她差了三歲多,所以她依稀記得毛頭小時候有多煩,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,扁頭比毛頭更煩,見天的哭啊哭的,咋哄都沒用,一天換十次尿布都不夠,喂個飯比吃藥更難,有時候她都要以為自己在喂扁頭喝□□了。
見她倆這樣子,趙紅英反倒是不說啥了,她就欣賞這種把緣由理直氣壯說出來的人,要是她倆唯唯諾諾的不吭聲,或者直接哭鼻子,她一定罵慘這倆。
當下,趙紅英擺了擺手叫她們趕緊出去,別佔著道,回頭就哄喜寶:「讓奶來好不好?喜寶你去跟毛……跟你姐姐們一道兒玩。」
瞅著喜寶炒菜炒得一腦門子的汗,趙紅英心疼壞了,不過她倒是挺滿意毛頭燒火的,尤其看到毛頭滿不在乎的用沾了灰的手一抹臉……完全看不出來臉髒了。
這下,趙紅英才終於悟了,明白為啥先前兩個月都沒人發覺異常。因為喜寶愛乾淨,做完飯會去洗把臉,而毛頭雖然不在乎髒亂,可他太黑了,就算被燻得一臉黑,別人也看不出來。
今天的晚飯,趙紅英吃得那叫一個五味雜陳,原本這飯菜是格外得合胃口,當然今天這頓也是,可一想到這是自己嬌嬌嫩嫩的小喜寶做的,她就……吃得更歡了。
確實好吃啊,喜寶就是棒啊!
……
分完糧食後,所有人都徹底放鬆了,哪怕今年收成很一般,可因為不需要交公糧,分到手的糧食就很夠吃了。
然後,才有人突然想起自留地,可惜因為天氣太熱以及多日來無人照看,多半自留地上的蔬果都死了。僅有存活的,大概就是種了紅薯土豆一類耐旱的糧食了,還有就是老宋家的花生地,稱不上豐收,可也有往年的三分之二。
比起第七生產隊,其他大隊就要了老命了。
別以為第八生產隊是個例,事實上他們只能算是最早放棄的一幫人,在那之後的一個多月裡,很多生產隊都陸陸續續的選擇了放棄。一來,他們認為蝗災是不可抵抗的,二來,盛夏時分下地幹活實在是太苦太累了。
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,他們賭上級領導不可能放棄他們。
是沒放棄,這不是宣佈今年免交公糧嗎?
跟趙建設不同,其他生產隊的大隊長在得知了這個訊息後,基本上都好似被雷劈過一樣。免交公糧是好事,可他們就算不曾顆粒無收,剩下的糧食也絕對熬不過一個月的。
咋辦?
到底要咋辦呢?
公社那頭再一次召開了大會,卻是其他生產隊的大隊長硬著頭皮向上頭彙報了情況。僅僅是如實彙報了最終的糧食量,並未詳細說明過程。
如果所有人都一樣,那興許這事兒也就掀過去了,可偏偏蝗災又不是水患,一下子直接衝沒了。事實上,紅旗公社這些個生產隊,每一個的情況都有所不同。
最慘的莫過於第八生產隊,他們是真真正正的顆粒無收,早在秋收前一個半月,他們就徹底放棄了。那時候,跟他們只隔了一條河的第七生產隊全體社員都在努力,盼著辛勤勞動能阻止天災,而他們卻忙著在家裡休息,順便哀嘆這日子沒法過了,祈求上頭能夠早點兒撥下救濟糧。
除了第八生產隊,第九、十生產隊也慘得很,倒是前頭兩個還勉強湊合。準確的說,只要沒徹底放棄的,哪怕不如第七生產隊那麼肯吃苦下功夫,多多少少還是收穫了些糧食的。
公社幹部在詳細調查了情況後,最終還是向上頭打了報告,畢竟他們不可能由著這些人餓死。
現在是新社會了,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舊社會。
可就算上頭願意伸出援手,以現在的通訊條件,沒有十天半個月的,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回饋。
與此同時,趙紅英又揹著糧食去縣裡了,她昨個兒拿到了趙建設給她捎來的匯款單,同時也從趙建設嘴裡聽到了另外一個訊息,就是城裡的供應糧已經斷了。
斷的時間不久,用縣裡的說法,就是已經遲了幾天。原因很簡單,因為縣裡的糧食都是由周邊鄉鎮供應的,鄉下地頭糧食歉收,他們當然就得不到供應。本來就是青黃不接的時候,想著等秋收後,下邊就會送糧食上來,沒想到別說公糧了,下頭的人都要餓死了。等後來公糧取消了,他們就更沒指望了,只能盼著外地調撥糧食過來。
對了,就算真有糧食撥過來,也肯定是先緊著城裡的,不是自私,而是最簡單的,城裡是供應糧,是需要憑糧票和錢買的,而鄉下地頭就算再怎麼缺糧食,那也是救濟糧。再說了,上頭未必會相信,農民沒有囤半點兒糧食,往少了說,熬個把月總沒問題吧?不像城裡,口糧都有定額,別說個把月了,恐怕連半個月都撐不住。
趙紅英知道親家是有骨氣的,而且本事也不小,再說才這幾天工夫,應該不至於餓肚子。可再往後呢?城裡也許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,她卻知道這一時半會的,根本不可能有糧食下來。
緊趕慢趕的往縣裡去,趙紅英急出一腦門子的汗,其實一袋子糧食倒不重,也就三十斤,她就是急的。
這回,她沒往百貨公司去,而是直接去了菊花她家。菊花不在家,開門的是她婆婆。趙紅英沒多做停留,把糧食放下後就離開了。
除了送糧和取錢外,她還有另外一個事兒。
她得去郵局寄一封信,是給宋衛軍的。
早在宋衛民寄信要錢之後,她就給宋衛軍去了一封信,卻一直沒能收到回信。
起初,她以為宋衛軍正好出任務了,想著過些時候總會來信的。沒想到,這一等就是大半年。
先前忙著地裡的事兒,她實在是脫不開身,現在總算忙完了,她趕緊又叫趙建設寫了一封信,今天就寄出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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