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

最終,那封滿是尷尬的信,也沒能送到宋衛軍手裡。

光有信紙信封有啥用?關鍵還得買一張八分錢的郵票,宋衛民一開始沒想到這點,直到離開趙家時,才得了提醒。可他打小就在隊上幹活,雖然這些年來沒少掙工分,可工分全都換了糧食,半點兒都沒落到他手裡,別說八分錢了,他連一分錢都拿不出來。

回家的路上,他思來想去,最終還是尋上了大哥宋衛國。

然後就被狠狠的噴了一頓。

打死宋衛國都沒想到他三弟能蠢到這個份上:「一套課本值幾個錢?值得你為了這點兒錢特地給老四寫信嗎?你有臉管弟弟借錢,你咋不跟我借呢?我就在你跟前杵著,你非要繞個大圈子?再說了,老四他在部隊裡,寄信收信得過多少人的手,你不怕丟人,你給他留點兒臉行不?」

宋衛國都要被氣死了,等宋衛民弱弱的說,這是親媽給出的主意後,他更氣了:「那肯定是媽沒想到你有這麼能耐!」

噴完後,宋衛國勉強平靜了一下,瞪眼說:「課本要多少錢?」雖然毛頭一開學就有全套的新文具,可其實這個不是他買的,而是叫張秀禾拿錢出來,所以具體的數目他真的不知道。

「好像是一毛多……」

「你走,我回頭自個兒去學校問,你趕緊給我上工!」宋衛國見他說了半天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,實在是煩透了,直接把人打發走,橫豎他跟曾校長熟悉,路過小學時問一嘴就知道了。

宋衛民捏著信垂著頭走了,背影顯得無比的蕭瑟。

……

那頭,小學裡正熱鬧。

恰逢下午第一節課間,幾乎所有的教室都是空空蕩蕩的,倒是操場上人聲鼎沸。小孩子們的精力究竟有多旺盛,是大人怎麼也猜不透的,明明現在秋老虎正猛,連秋種都只能放在早上和傍晚,還得全副武裝好了才能下地。可小孩子們,卻能頂著毒辣的太陽,快活的在操場上四處亂竄,時不時的發出陣陣類似慘叫的歡笑聲。

這時,喜寶跟蘭子正在同其他幾個小姑娘一起跳皮筋,邊跳邊念兒歌。

那兒歌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傳下來的,反正學校的女孩子們都會念,就連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們,聽高年級的姐姐們唸了幾遍後,也很快就學會了。

反正比學課文是快多了。

「小皮球,香蕉梨,馬蓮開花二十一。

二五六,二五七,二八二九三十一。

三五六,三五七,三八三九四十一。

……

九五六,九五七,九□□九一百一。」

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們,排著隊輪流跳皮筋,皮筋是蘭子帶來的,作為她的好朋友兼表妹,喜寶被特別允許不需要固定站樁子,只跟著蘭子高高興興的跳皮筋。

鄉下孩子,哪怕是小姑娘那也是打小在山澗田野裡瘋玩著長大的,論起跳皮筋,哪個都是好手。不過,隨著難度的增加,尤其是高度從膝蓋到了腰間再到腋下,小短腿的喜寶很快就跟不上了,在偶爾一次出錯後,老老實實的讓出位置,看著其他人跳。

沒法子,誰叫她是班上年紀最小的女孩子呢?當然,臭蛋比她還小,不過人家臭蛋才不跳皮筋呢。

想著家裡的哥哥弟弟,喜寶分神往操場其他地方看去。

雖然此時的操場上擠著很多的孩子,可喜寶還是輕易的就尋到了人。她找的不是臭蛋,而是毛頭,在一片亮堂堂的地方,毛頭那黑黝黝的身影,比任何標誌性建築物都更加顯眼。對了,在開學前,毛頭死活纏著奶奶,非要剃個光頭,不是那種簡單的把頭髮剪短,而是真真正正的剃個大光頭。

從頭到腳一身黑,卻頂著了個滑不溜丟的大光頭,毛頭走到哪兒都格外得引人注目,喜寶只稍微一掃,就看到了毛頭,順便也尋到了跟毛頭綁在一塊兒的臭蛋。

一個黑得辣眼,一個白得搶眼,偏偏兩人還緊挨著站在一塊兒,真的是小學裡的一幕奇觀。

「快上課了,我去找哥哥。」喜寶跟蘭子打了個招呼,就向毛頭那邊跑去。下課十分鐘實在是太短了,像她有蘭子開後門,每回都能玩一趟,其他小姑娘就只能碰運氣了,巴望著前頭那些趕緊輸,輸了就能讓位輪到自己了。

蘭子衝著她擺了擺手,還盯著正在跳皮筋的小姑娘,那眼睛就跟探照燈似的,只要對方有半點兒出錯,立馬就能高聲舉報。

喜寶歡快的奔到了毛頭身邊,見他正氣鼓鼓的低頭瞪著毛頭,不解的問:「哥,又咋了?」看了看綁在兩人手腕上的草繩,她想笑又不敢笑,「還真綁了?臭蛋不是很聽話嗎?」

中午吃飯那會兒,她就聽毛頭說一定要找個東西把臭蛋綁起來,沒想到轉眼,還真就綁一塊兒了。

聽喜寶問,毛頭氣惱的質控道:「剛才我就慢了一步,他尿完就跑了!幸好我追上去抓住了他,不然回頭鐵定又找不著了!」

臭蛋仰著頭看著哥哥姐姐,一臉的天真無邪,尤其見姐姐看過來,他還笑出了兩個小小的酒窩來,說:「臭蛋聽話。」

「那我叫你等一等,你為啥不聽我的?」毛頭插著腰瞪他。

「忘了。」臭蛋笑嘻嘻的看了看哥哥,「哥哥,咱們回家去吧。」

「要上課!才上了一節課,還沒放學呢!!」毛頭不管他了,直接推著他往教室走,還不忘叫喜寶,「快上課了……咦,我爹咋來了?」

操場西面靠教師辦公室那邊,宋衛國正在跟曾校長說著話,正好一眼撇去,就看到一黑二白仨小隻湊到了自己面前,懵了一下,他開始趕人:「去去,好好上學去,不準調皮!說的就是你,瘌毛頭!」

一旁的曾校長提醒他:「孩子已經上學了,還是叫大名比較好。」

宋衛國再度懵了,大名……哦,毛頭的大名好像是叫宋社會?

「宋社會!回教室去!」

毛頭橫了他一眼,轉身拖著臭蛋就走,邊走邊嘀咕:「難怪奶老說家裡一群傻子,連我叫啥名兒都不知道,傻透了。」

臭蛋甩著小胳膊跟上,附和的點點頭:「嗯嗯,傻透了。」

喜寶回頭看了她大伯一眼,緊趕兩步跑回教室,正好踩著鈴聲回到了座位上:「哥,大伯聽到你那話了,他回頭肯定要揍你呢。」

「怕啥?有奶呢!」毛頭低下頭去解草繩,喜寶見了忙站起來幫忙,費了好大勁兒才將兩人解放了。再看毛頭倒是還好,黑黝黝的手腕上不見丁點兒痕跡,反而是臭蛋,白皙的皮膚上被勒出了兩道紅印子,看著可憐死了。

「臭蛋你幹啥老想著跑呢?你不跑哥哥就不會綁著你了。」喜寶摸了摸臭蛋的手腕,見他也沒叫疼,只是依舊眨巴眨眼睛萌萌的看著哥哥姐姐,頓時無話可說,又抬頭看到曾校長進教室了,趕忙回到位置上坐好。

這節是算術課,原本該是語文和算術分別由兩個老師教的,不過曾校長在試教後,還是決定由一個人負責一個班,一來這樣老師對學生就更熟悉了,二來卻是因為一班的刺兒頭太多了。

最出名的是連著留級三回的趙宏斌,再次是袁家的心肝寶貝袁家寶,然後就是老宋家這仨娃兒。

曾校長想起剛才宋衛國跟他說的那些話,愈發的覺得生無可戀。

這年頭的老師不好當,哪怕比起鬧.革.命鬧得厲害的大城市,鄉下地頭的確是少了不少的紛爭,可他們這些外來知青還是得顧忌本隊社員的意見。說了年歲太小的孩子不適合這麼早上學,可人家非要塞進來,找關係開後門也一定要念書,可他真看不出來這些家長有多關心孩子的學習問題,這真不是爭一口氣?

「同學們,翻開第一課,我們早上教了……」

底下坐著的小孩子們可不知道上頭老師的煩惱,甭管平時皮成啥樣兒,到底還是乖乖的聽話翻開書,跟著老師一起學起了算術。

一年級的算術課比語文課更簡單,昨天教了數數,從一數到十,可惜對於完全沒有基礎的鄉下孩子來說,這個任務還是有些重的。早上的算術課上,曾校長再度複習了一遍,抽查發現,只有不到兩成的學生能夠完整的數下來。

「宋社會,你來數。」曾校長又帶領同學們數了三遍,之後就開始點名挨個兒讓站起來數數。

頭一個被點到的就是毛頭同學。

可惜毛頭不認。

上頭曾校長目光炯炯的盯著他,他果斷的扭頭往後頭看,被他這麼一帶,旁邊的臭蛋也跟著扭頭看,看看這兒瞅瞅那兒,臭蛋一個沒忍住就忘了老師先前叮囑過的「上課不能隨便說話」的課堂紀律:「誰是宋社會呀?」

毛頭沒應聲,繼續瞅別人。

喜寶忍了又忍,開始拿手指戳毛頭。哪怕早先是不認可這個名字,可這都兩天了,聽也聽習慣了,起碼喜寶知道老師口中的那個宋社會就是毛頭,而她則叫宋言蹊。

其實,毛頭也知道,他就是故意不應聲。

憑啥給他改名都不提前支會一聲的?取名叫瘌毛頭的時候,沒問過他的意見,他都習慣叫這個名字了,又非要給他改名。他就想問問,憑啥?!

「宋社會!」曾校長怒了,指著毛頭叫他起來,「從一數到十。」

「我叫瘌毛頭!」毛頭先回懟了一聲,這才朗聲開始數數。他不覺得這有啥難的,不就是數數嗎?老師都教了那麼多遍了,咋可能不會呢?一溜兒的數到了十,他虎著臉坐了下去。

曾校長深呼吸一口氣,又點了喜寶的名字:「宋言蹊,你來。」

喜寶就乖多了,聲音清脆的數了起來:「一、二、三……十。」

連著兩個都能完整流程的完成任務,曾校長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。接下來他又點了蘭子的名字,等連叫個五六個後,再度返回來,叫了臭蛋。

哦不,他叫的是宋濤。

這比叫宋社會還慘,起碼毛頭是故意的,他其實知道自己被改名了,就是不想答應。可臭蛋他卻是真的不知道誰是宋濤了,這也不怨他,在他小時候出事之前,他媽倒是見天的濤子長濤子短的叫著。誰知,那回半夜裡起了燒,差點兒就把小命給交代了,他媽嚇了個魂飛魄散,回頭就想起老人家說的,賤名好養活,自此就再沒喊過一聲濤子,只叫他臭蛋。

臭蛋啊,跟著媽,別亂跑。

臭蛋啊,你餓了不?媽餵你吃飯。

臭蛋啊,又尿褲子了?趕緊脫下來,媽給你換上。

……

反正臭蛋腦子裡只有一個名字,臨時改名,他沒有半點兒不適應,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是在叫他。

「宋濤,宋濤同學!」曾校長走下講臺,敲了敲臭蛋面前的課桌,「老師在叫你回答問題。」

臭蛋迷茫的看著他,突然一個扭頭去看毛頭:「毛頭哥哥你又換名字了?」

毛頭還沒說啥,曾校長就又想退休了。

前兩年教高年級的時候,因為班上鬧騰的孩子特別多,曾校長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熱裡。可直到今年調到了一年級當老師兼班主任,他才知道以前那些經歷實在是算不了啥。

最終,他還是放棄了跟臭蛋較勁兒,轉身回到講臺上,開始繼續今天的課程。

今天的課程是,學習點數。

「我們已經學會了從一數到十,現在把書翻到第四頁,來數一數,這一頁裡有幾面紅旗。伸出你的右手食指……就是這個。」眼見下面亂七八糟的伸出手指來,大拇指中指小指都有,曾校長只能親自上陣做示範,「很好,跟著老師一起來點數,邊點邊數,一、二、三……同學們說,一共有幾面紅旗?」

「三面!」

「好,下面我們來數一數,共有幾棵大樹。」

……

因為曾校長徹底放棄了宋社會和宋濤這兩個小朋友,接下來的課程倒是進行得很順利,甭管怎麼說,至少在集體回答的時候,正確率還是很高的。

等下課鈴響之前,曾校長剛打算說下課,就看到第一排的臭蛋,真的就跟個炮彈似的,「嗖」的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,瞬間衝出了教室。

曾校長:…………

喜寶:???

毛頭:!!!

所有人都是崩潰的,而這裡頭最崩潰的莫過於曾校長了。他上節課的課間時,才剛接待了宋衛國,答應了幫他去公社小學問問有沒有嶄新的一年級課本,還答應了會特別關注宋家的熊孩子們,結果這才一眨眼,又出狀況了。

其實,曾校長誤會了一件事兒,宋衛國讓他關注的並不是臭蛋,而是毛頭。他總覺得,大兒子那麼蠢,小兒子肯定聰明不到哪裡去。這以前強子和大偉,半斤對八兩,那倒是無所謂了。可誰叫老三家的兩個孩子都長得一副聰明相呢?試想想,要是自己的小兒子永遠都不及格,而老三家的卻能考滿分,那他這個當哥的還有臉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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