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可憐的就是他們了,明明這條河是緊挨著第八生產隊的,以往也沒少往河邊打水、洗衣,可這都多少年了,往前十幾二十年倒是還常看到魚,可自打前些年鬧過饑荒後,人們啥都吃,連山上的樹根都被挖了個一乾二淨,更別提河裡的魚了。哪怕運氣好,能摸上一兩條,那多半也是手指頭那麼點大的小魚。
萬萬沒有想到啊,老天爺偶爾發一次善心來送魚,他們就在河邊,都沒趕得上。本想著在河邊多守幾天,怎麼著也能趕上下一回,結果……
沒有下一回了,喜寶天天吃魚肉,她現在一點兒也不惦記魚,起碼短時間裡是肯定沒有了。
這會兒正是三伏天,河岸兩邊都是無遮無攔的,他們頂著毒辣的日頭斷斷續續的守了好幾天,兩眼就沒咋離開過河面,眼珠子都快給瞪出來了,愣是沒瞧到半條魚。這也就算了,白撿了便宜的第七生產隊的人還見天的往河邊湊,聊著昨個兒吃了啥,今個兒又要吃啥,明個兒還想吃啥,完了打了水就走……
這不是往他們心口捅刀嗎?太難受了,不帶這麼欺負人的。
人家吃著肉,滿嘴流油,他們連粗糧都吃不飽。人比人真的能氣死人,尤其是捱得近的。最終,第八生產隊的人還是選擇了放棄。不放棄也沒轍兒啊,眼瞅著秋收就要來了,隊上的活兒一堆呢,都等著人來做,偏偏他們隊上好多人家吃了上頓沒下頓,人一餓就沒力氣,原本一個人能幹的活兒,現在得兩三個人搭著一起幹,可不是更缺人手了嗎?
就各個生產隊悶頭幹活時,公社這邊又召開了會議。
趙建設換上了他媳婦兒新給做的衣服,夾了個本子帶上筆就往公社那頭去了。這其他的生產隊最近是怕死了公社開會,原本開會也沒啥,可誰叫他們身上都揹著債,社員還不給力呢?你說動員社員精神抖擻迎秋收,那也得先叫他們吃飽了呢,飢腸轆轆的,咋可能精神得了呢?
趙建設就不同了,別看他在本生產隊是沒他姑威信重,可他姑又不愛往外跑,就算偶爾出個門,那也是去城裡找菊花的,根本接觸不到別的生產隊大隊長,更別提公社那頭的幹部了。
所以,趙建設每回離了本生產隊,就覺得特別自信,那種從內心深處油然而生的自信和自豪,叫他整個人都彷彿與眾不同起來。他還完美的把吹牛.逼這個光榮而偉大的任務一肩扛了起來,勢必要讓其他生產隊的人,知道他們有多能耐。
當然,他也沒有搶他姑的功勞,可他美化了自己。
就說撈魚這個事兒吧,在他的嘴裡,就稍稍改變了一些。大致上是對的,就說他們隊上那位除害英雄趙紅英,眼瞧著社員們又苦又累就快扛不住了,呼籲隊上組織下河撈魚。他作為生產隊大隊長,當場就同意了,親自帶著人馬不停蹄的趕去了河邊,終於在魚群遊走之前,狠狠的大撈了一筆,讓全隊上下都吃到了魚肉,改善伙食的同時,也為即將到來的秋收打下了堅定紮實的基礎。
秋收前的會議上,趙建設狠狠的吹噓了自己一波,公社幹部大為感動,這年頭整個國家都不富裕,最怕的就是下邊的人仰著頭張著嘴,等著上頭投餵。反過來說,最欣賞的也就是像趙建設這樣,有能耐帶領大家夥兒勤勞致富的好同志了。
公社幹部還挨個兒詢問了地裡莊稼的情況,忙碌了一年,就等著這一茬了,去年的教訓歷歷在目,今年無論如何也絕對不能再出岔子了。
其他隊長都喏喏的點頭,他們是真的沒底氣,趙建設就不同了,拍著胸口保證一定完成組織給予的任務,及時上繳公糧。
趙建設的牛.逼成功的吹遍了整個紅旗公社,不單公社幹部對他格外欣賞,連其他生產隊的也過來討教經驗,一時間,他在公社裡風頭無兩。
然而,紅旗公社一共也就那麼點兒大,就算一開始沒傳回來了,時間一久,到底還是叫他們本隊的社員聽說了。
人家問:「你們大隊長真那麼本事啊?真好,真羨慕你們能攤上這麼個本事人。」
老實頭聽了這話,當場就要反駁,就在實話即將出口之際,旁邊有人腦子轉得快,一把拽住了,狂點頭:「對對對,咱們大隊長特別能耐,跟著他,有肉吃,有好日子過!」
稍微反應慢點兒的,這會兒也回過神來了,格外配合的幫著圓謊:「是啊,多虧了宋老太提議好,大隊長決策英明,咱們才能趕在秋收之前吃上這頓肉,好好的補了補身子。」
一群人幫著附和:「是是是,對對對,大隊長可能耐了!」
其他隊上的人就更羨慕了。
等人走了,就有腦子轉不過彎來的,忍不住問:「大隊長明明只會拖後腿,他啥都沒幹,要不是咱們都聽宋老太的話,能有吃肉的好日子嗎?宋老太都說了,大隊長是個傻的。」
「你才是個傻的!」狡猾的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腦袋瓜子上,「讓人知道咱們大隊長是個傻的,你就有臉是不是?反正他們是一家的姑侄,分那麼清楚幹啥?」
好像有點兒道理……
蠢的最終還是被聰明的給說服了,可沒人注意到,在不經意間,趙建設已經走到了他們的不遠處,正好聽了個全場。要說剛才有多欣慰,這會兒就有多心塞。
趙建設:…………算了,好歹對外保住了臉,本隊的誰還不知道誰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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