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文健一聽這話,「唉」了一聲,扭頭就又跑了。這回直接跑回了雷公館,他四處的亂翻電話號碼簿,末了,翻到了一個較為熟悉的名字:林子楓。
他往林公館打去了電話——無論是誰都好,只要是個大人就行,能告訴他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就行。可是林公館內的僕人接了電話,告訴他道:「先生中午去北平了。」
「那你能不能往北平打個長途電話,讓他回來?」葉文健帶著哭腔說話:「我是雷家的人,我姐夫今天進了醫院,病得厲害。林先生是我姐夫的好朋友,我姐夫過生日時,他還到我家吃過飯。我家有錢,不是要找人借錢,只要林先生能過來幫幫忙就好。」
僕人答應了,葉文健放下電話,又去了醫院。冬季天短,他這樣慌里慌張的亂跑,跑得時間都不知道了,糊里糊塗的就發現外頭已經黑了天。及至到了醫院,他問那英國醫生,姐夫的病情如何,那醫生卻是一問三不知——醫生把降溫的手段全用上了,不知道雷一鳴為何會高燒不退。
葉文健恨死這個英國醫生了,然而又不敢把雷一鳴帶回家裡去。雷一鳴半昏半醒的,一陣糊塗一陣明白,明白的時候,他半閉著眼睛呻吟,告訴葉文健:「我頭疼,疼死了。」
糊塗的時候,他對葉文健說:「你冤枉我……我沒殺春好……你不能這樣對我……」
葉文健攥著他的手,當真是要哭出來了。
雷一鳴昏睡了兩三個小時,半夜時醒過來。葉文健一直沒睡,這時見他嘴唇微動,像是在說話,便俯身湊了過去,就聽他喃喃的道:「告訴嘉田,我要死了。我沒殺春好,他冤枉我……我這樣冤死了……難道……他會心安理得嗎……」
葉文健低聲答道:「姐夫,你快把那人忘了吧。他才不管你的死活,他早走了。」
雷一鳴聽了這話,沉默半晌,又道:「他不知道……我病得這樣重……知道了,就會回來了……」
說到這裡,他急促的喘了起來,一邊喘,一邊還掙扎著要說話。葉文健用手摩挲著他的胸口,想讓他把這口氣順過來,哪知道他越喘越急。葉文健見勢不妙,一邊想要扶他坐起來,一邊向外大聲的喊醫生,結果醫生還沒到,他懷中的雷一鳴猛的一挺身,同時兩隻眼睛翻了白,呼吸徹底停了,整張臉憋成了青紫顏色。
葉文健輕輕的「啊」了一聲,與此同時,白沫順著雷一鳴的嘴角流了下來。
房門開了,醫生帶著看護婦衝了進來。見了雷一鳴的樣子,醫生也是大驚失色,而葉文健被看護婦請了出去,一時間六神無主,只能是背靠著牆壁在走廊站著,視野模模糊糊的有些變形,是他含了兩包的眼淚在眼中。旁邊有人喚了他一聲,他依稀聽見了,但是累極了也怕極了,身體竟是僵硬得不能動。
於是那人走到了他面前來,他抬眼望去,看清了對方:「林先生?」
林子楓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,風塵僕僕的,臉上沒有表情:「他怎麼樣了?」
葉文健那含著的眼淚滾了下來:「一直髮高燒……剛才更嚴重了,抽風,氣都沒了,吐白沫,老要找張嘉田……」他語無倫次,抬手一抹眼睛:「林先生,您能不能幫幫忙,對張嘉田說一聲。我信我姐夫沒殺我姐,我姐夫其實一直都對我姐好,是我姐不要我姐夫。」
林子楓的臉上依舊是沒表情——這一趟,他本不想來,一是他這幾天很忙,二是他也不願自己和雷一鳴走得太近。所以在接到了天津打去的長途電話之後,他先給保定的張嘉田發去了電報,告訴對方:雷一鳴病重了。
結果張嘉田那邊立刻就回了電,是言簡意賅的四個字:與我無關。
林子楓想了想,也覺得這事是與張嘉田無關,不但與張嘉田無關,與自己也無關。所以他思索了良久,如今才到。
到了之後,他才知道雷一鳴那病來勢洶洶,已然不祥。而葉文健這時小聲又說道:「我想給他換家醫院,這兒的醫生都瞧不出他得的是什麼病,留在這兒,還不就是等死嗎?」
林子楓一怔:「不是肺病嗎?」
葉文健搖了頭:「都說不像。」
林子楓出手相助,把雷一鳴從天津送去了北平。
在去北平的火車上,雷一鳴一直是昏昏沉沉,隔三差五便要抽搐驚厥,半邊身體失了知覺,連疼都不知道。林子楓看在眼裡,便準備一下火車就為他準備後事,然而他這樣半死不活的下了火車進了協和醫院,倒是留住了斷斷續續的一口氣。
葉文健坐在了醫院內的長椅上,累得一步路都走不動了,把他姐夫交給了醫生和林子楓。如此坐了小半天之後,他忽見林子楓走了過來,便站起身問道:「林先生,這裡的醫生,瞧出我姐夫得的是什麼病了嗎?」
林子楓非常的平靜,平靜得駭人:「是腦膜炎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他有很嚴重的結核病,結核菌侵到了腦子裡,就是腦膜炎。」
「能治好嗎?」
林子楓抬頭望向天花板上的電燈,看風景似的看了一會兒,然後對葉文健說道:「你先休息一下,休息好了,就去給他預備衣服。剩下的事情,我找白雪峰去辦,白雪峰原來是他的副官長,很會操辦家裡的紅白事情。交給他辦,應該能夠辦好。壽材你不必管,我負責,墓地是現成的,不用另找。錢的方面,也是我來負責。」
葉文健看著林子楓,林子楓的話,他沒聽明白,他也不敢聽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