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二百二十章 在天津

雷一鳴總認為張嘉田是個年輕小夥子,二十出頭,潔淨伶俐,第一次瞧見他這副面貌。而張嘉田頭衝著床尾腳衝著他,睡成一個「大」字,鼾聲越發的響亮。

他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腿,把他叫醒。張嘉田自然是可以在他這裡睡覺的,不過真要睡的話,請去客房睡,否則一張大床被他佔據了大半,自己可怎麼休息呢?

手抬到一半,還沒碰到他的腿,先碰了他的腳。大腳丫子套著潔白上等的洋襪子,潮漉漉的蹭過了他的手掌。

雷一鳴心中暗叫「我的天」,慌忙伸腿下床去,先用香皂洗了手,然後匆匆溜走,自己到客房去了。

張嘉田大睡一場,直到翌日中午才醒。憑著他一人的力量,他將偌大一間屋子睡了個烏煙瘴氣。雷一鳴推門進了來,慌忙又退了出去。他幼時是在錦繡叢中成長起來的,長大之後,身邊朱環翠繞,也皆是芬芳的美人,雖然他本質是個武夫,可他的床上,向來沒躺過這等臭男人。而那臭男人這時睜了眼睛,擁著棉被坐起身來,又張開大嘴,打了個臭哈欠。然後慢吞吞的下了床,他昂著蓬頭垢面,滿屋裡轉了一圈,找到了浴室的入口,便一邊打哈欠,一邊鑽了進去。

雷一鳴命令僕人火速出門,到百貨公司裡買了一套男子的衣服回來。等到張嘉田洗漱完畢了,僕人也把新衣服送到了他面前。等他煥然一新的去餐廳吃午飯時,僕人開啟窗戶通風透氣,又把褥子棉被全換了新的。

雷一鳴在餐廳裡和張嘉田重逢,見面就道:「你簡直就是隻狐狸。」

張嘉田睡足了覺,神采奕奕:「我有那麼漂亮嗎?」

「不是狐狸精,是狐狸。」雷一鳴抬手在鼻端扇了扇:「臭。」

「誰讓你請我來呢?你不大半夜的找我,我在家關門臭我的,肯定燻不著你。」

然後他端起盤子,用叉子將一隻荷包蛋撥進嘴裡:「你怎麼又迴天津了?」

雷一鳴這才打起精神,湊到他跟前低聲說起話來——他這一趟去太原,和「討蔣聯軍」的各路首腦們做了一番商議,末了決定暫停「討蔣」,先去和南京政府討價還價一番。若真是最後得不到足夠的好處,再「討」也不遲。

交戰雙方就這麼暫時講了和,至於前景如何,那可沒人知道。雷一鳴也正是趁了這個空當,才有時間和機會把妞兒等人帶回天津。至於他本人——起碼是在當下——也可以暫時放鬆戒備,重返京津了。

張嘉田凝神聽著,同時吃了一大盤火腿炒蛋,以及半隻大面包。等到雷一鳴把話說完了,他點點頭,答道:「也好,能不打,自然還是別打。」

雷一鳴嘆了口氣:「可惜,讓虞天佐跑了。」

「他跑哪兒去了?」

「說是去了哈爾濱。」

張嘉田知道雷一鳴痛恨虞天佐,因為葉春好就是死在了虞軍的飛機轟炸中。恨是有道理的,他也恨虞天佐。他知道虞天佐不是專門派了飛機去炸葉春好,可不恨虞天佐,又恨誰去?難不成葉春好白死了,可以無人負責?

「有本事他就一輩子別露面。」張嘉田告訴雷一鳴:「露面我就宰了他。」

雷一鳴沒看他,低頭「嗯」了一聲。

張嘉田吃飽喝足,見雷一鳴似乎也沒什麼正經事要對自己講了,便告辭離去。

他走了,葉文健才下了樓來,兜兜轉轉的找了一圈,他最後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裡,找到了他姐夫。

這間屋子沒人住,擺著立櫃和桌椅,櫃門大開著,地上放著一隻皮箱。雷一鳴獨自忙碌著,正把皮箱裡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立櫃裡掛,衣服有藕荷的,有湖綠的,有薄呢子長大衣,也有貼身的小內衣,都是他姐姐的遺物。雷一鳴剛把一件長大衣展了開,忽然聽到了門口的腳步聲,他回過頭來,眼睛紅紅的。

葉文健停了腳步:「姐夫……」

雷一鳴連忙把長大衣往櫃子裡一掛,然後轉身背對了葉文健:「出去。」

葉文健退了出去,而雷一鳴轉身往椅子上一坐,就覺得心慌氣短。手裡攥著一條繡花手帕,他攥出了滿手的冷汗。櫃門開著,單看裡面那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玩意兒,誰能想到它的主人已經沒了?

他忽然累得一動都不能動,攥著手帕的手也哆嗦起來。他知道自己又開始發燒了,並不是如何的痛苦,但也無法忽略。他又恐慌起來——得殺了虞天佐,一定得殺,否則那人就是一顆定時炸彈。如果他把那場秘密交易的內容洩露出去,自己就完了。

那可就是真的完了。

雷一鳴懷著無數的心事,沒有幾件是可以拿出來向人傾訴的,所以就只能憋著。

慢慢的,他把皮箱裡的大小衣服全掛進了立櫃裡,又把幾隻茉莉香包扔進了櫃子角落裡,因為葉春好生前就愛這麼幹。

關了立櫃,他走出去,又關了房門。樓下傳來了妞兒歡喜的叫喊,這聲音刺激得他挺直了腰——妞兒還在,家就沒散,他還得出去掙命去,真要退休,也得是功成名就的退,也得弄回上千萬的家產。名利二字,一樣都不能缺,缺了哪一樣,都是對不起妞兒。妞兒這麼漂亮,脾氣又這麼大,她這一生若不是榮華富貴到底,可怎麼過?

雷一鳴覺得妞兒將來要是不能活得驕橫跋扈,要是不能由著性子揮金如土使奴喚婢,就太可憐了。為了讓這個沒了孃的苦命孩子可以活得舒服一點,他吸了兩口鴉片煙,然後將西裝革履披掛了上,擺出司令的派頭,帶著隨從出了家門,一口氣見了好幾位老朋友。

老朋友們看不見他的滿腹心事,只看見他東山再起,前呼後擁的又有了威風,便擺出笑臉,重新恭維他起來。他且不談正事,只同著這些人吃喝玩樂,一晚上換了好幾個地方。午夜時分,他帶著人從意租界的俱樂部走出來,已經是喝得半醉。半醉的感覺很好,讓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病痛和心事。直接奔了自己的汽車去,他打算今天到此為止。

可就在他將要上汽車時,旁邊有人往那俱樂部裡進,門前熙熙攘攘的,那人和他距離極近,順風送來一股子濃烈的香氣。雷一鳴下意識的扭頭去看——一看之下,卻是愣在了原地。

他看到了虞碧英。

虞碧英盛裝打扮著,一手挎著個高大男子。他看虞碧英,虞碧英也看他,而他再去看虞碧英身邊那人,越發圓睜了二目。

那人是林子楓。

單獨的一個虞碧英是不可怕的,單獨的一個林子楓也不足為懼,可這二位湊到了一起去,便把雷一鳴的酒嚇醒了一大半。

這時,林子楓摘下禮帽合在胸前,向他微微的一躬身:「好久不見。」

虞碧英沒說話,只像很為難似的,皺了皺眉毛,又小小的一撅嘴。

雷一鳴看著他們,沒有動,第一個念頭是衝上前去,從他們中間隨便挑出來一個掐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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